第30章

第30章

严格来说这位梁选侍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庶母了。被名义上是洪元坤的女人问洪元坤身体如何，黛玉有一种怪异的别扭感，庶母都是跟自己父母相仿年纪，还从未同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庶母相处过。从前在扬州时，爹爹是有两房妾室，自己不是没和庶母相处过。可那两个虽然心里十分别扭，黛玉面上却仍是谈谈的，甚至可以说谈笑自若。"已大好了。”黛玉照实说。

黛玉以为梁红还要问什么，比如旁敲侧击地问她太上皇平日都干什么，有没有召见妃嫔什么的，没想到梁红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便转开话题，谈论起别的事来。

二人倒还谈得来。

黛玉便顺着她的话说，梁红辈分虽长，年岁却不大，只比黛玉大了两三岁，五公主玩累了，跑来坐到小榻上，身子贴着黛玉的身子，跑着腰撒娇。“姑姑，瑶儿饿了，想吃桂花糕。”

面吩咐一个小宫女去御膳房传几样点心来，强调一定要有桂花糕。“好好好，咱们这便回去。"黛玉一面把五公主额上汗湿的发丝捋到额后，一一面向梁红道:“选侍,容黛玉失陪,小孩子禁不得饿的。"

梁红是个识趣的，忙说自己也要回去了，黛玉客套地邀她到天禄阁坐坐。梁红觉得自己应该婉拒的，但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天禄阁室宇阔大，铺陈华丽，各色摆件耀眼争辉，简直要晃瞎人的眼睛。室内炭火很足，掀开帘子便有一股热腾腾的暖气扑面而来。红上炕坐。

黛玉在慧娘的服侍下解了狐裘外衣，只穿一件葱绿色妆花小袄，含笑请梁的圈椅坐了。她不上炕，黛玉自然也不好上，便在她下首坐了。梁红也脱了外面的厚衣裳，却不敢上座，只挑了炕下一个垫着狐狸皮坐垫倒是五公主四肢并用地爬上了炕，回头摇着手叫黛玉:“姑姑，来呀!"

黛玉看梁红一眼，道:“炕上暖和，选侍也上炕吧。”于是二人上炕，黛玉在西边下首，将梁红让在东边，五公主便挨着黛玉坐在西边。炕桌上的书籍茶具被撤下去，已摆了八样精致糕点，五公主欢呼一声，毫不客气的捻起糕点吃，还时不时的喂黛玉一口。茶具等自己插不上话。

梁红却坐得十分不自在，想插话又觉得黛玉和五公主讨论的吃食、穿搭、五公主自不必说，天潢贵胄，从小吃的用的都是顶级。便是林郡主也是生于世禄之家，打小又是在国公府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己一个穷乡僻壤的穷官的女儿，说什么，总不能说五香大头菜如何美味吧。好在黛玉热情周到，时不时给她递句话，才不至于使她太尴尬。梁红一面漫不经心地听着黛玉和五公主讨论哪里产的珍珠好，一面心下暗道，应该不来的，自己还是过于贪心，觉得来了或许能碰见太上皇。便是见了又如何，后宫美人如云，自己不过得了一夜恩宠，太上皇未必记得有自己这个人呢。

一刻钟后她便不再后悔，在黛玉的盛情邀请下，她吃了玫瑰莲蓉糕、奶油松瓤卷酥、牛乳菱粉香糕，还喝了一大碗木樨香露，美味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不愧是御膳房特供的糕点，比送到她那里的强得不是一点半点。便是为这些美食，尴尬便尴尬，也值了。

吃到好吃的，梁红第一反应便是跟自己的宫女语琴分享，扭头塞她手里一块。

梁红是只身入宫的，刚来时举目无亲，还病了一场，多亏语琴照料。入宫后她被分了两个宫女，语琴大点，今年二十岁，还有一个才十四岁，一团孩气，人也懒，见她不得宠便懈怠了，整日跑得不见人影。语琴倒是勤勤恳恳，待她真心实意。

她在家的时候也有一个丫鬟，跟自己同岁，打小一块长大的，情同姐妹，可惜入宫时不许她带进来，父亲答应给那丫头找一个好人家嫁了，也不知现在如何。

她是妾生女，嫡母严苛，亲娘是丫鬟出身，在家里的处境并不好。父亲说只要她肯进宫，便给她娘单独拨一个院子居住，若能得宠，便提她娘做二房。可如今连太上皇的面儿都见不上，谈何得宠?

只是在天禄阁待不到一个时辰，她倒是见识到了这林郡主如何得宠。短短一个时辰，太上皇便打发人来了两趟，先是送来一套文房四宝，又是送来八匹各色锦缎，连皇后娘娘还打发人送过来两盒茶叶，靖王送了几样器皿。她那里，别说一个时辰，便是三天也未必有人来送一个手绢呢。梁红打量黛玉的时候，黛玉也在悄悄打量她，见她性子随和，不拿大，待下人也很好，暗道这人倒还不错，只是年纪轻轻流落深宫，再无出去的可能，未免替她可惜。

梁红位份低，不得宠，又没有显赫的家世。宫中到处是拜高踩地之人，虽不至于明目张胆苛待于她，但平常动用之物缺斤少两、以次充好之事时有发生。举个最简答的例子，就说主子们用的银丝炭。

她虽有份例，但送到她手里的时候往往不足，很多还是碎的，只能凑合着用，也不敢多烧，能勉强不那么冷便满足了，是断断不舍得像天禄阁这样烧得温暖如春的。

梁红贪图享受，加上黛玉又十分随和热情，不知不觉坐得时间长了。起身送她。

隔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梁红忙起身告辞，黛玉也刚下坑，慧娘进来禀说太上皇来了。

梁红下坑下到一半，吓得膝盖一软，摔倒下去，崴了脚。接太上皇圣驾。

她“哎呦"一声，手在脚腕上揉了一下，顾不得疼，忙膝行几步，跪直了迎黛玉看见她摔下来，还哎呦一声，虽不知到底摔到哪，料想摔得不轻，顾不上迎驾，忙过去查看，横竖她心里有谱，爹爹断不会因为这个责怪自己。"选侍，怎么了，摔到哪了?”

梁红咬着牙摇了摇头，道:“没事，没摔着。

"

哎呦，定是摔重了，快告诉我，好找太医医治。事急从权，太上皇是明白之人，黛玉见她脸色煞白，额上沁出冷汗，绝不是口中说的没事，便道:"我听你必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你失礼的。"

爷，瑶儿好想你..."

说话间洪元坤已走进来，五公主早笑着扑上去，嘴里嚷着:“皇爷爷皇爷在一个女子身边，焦急的说着什么，忙问:“是怎么了?"洪元坤接住扑上来的五公主，将孩子抱在怀里，抬眼去瞧黛玉，见她正蹲黛玉将缘故说了，洪元坤才知道跪在地上那女子不是宫女，却是自己的选侍。这么说也不确切，他重生以来可没糟蹋过一个姑娘，这女子是原身的女人。自己继承了原身全部的记忆，却对这女子毫无印象，想必是个不得宠的。只是.....一个太上皇选侍怎么跟黛玉凑在一块去了。自从黛玉上次差点出事，洪元坤便仔细得很，凡是出现在黛玉身边之人都要详细调查一遍。

此刻洪元坤一面审视这陌生女子，一面暗道需得着人查查此女的底细。原身留下这些女人他白花钱养着没关系，可不能有别的心思，尤其是不能对黛玉有任何不利。

见洪元坤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梁红看，黛玉拧眉道:“太上皇，梁选侍瞧着像是崴了脚，速宣太医诊治吧。”

洪元坤便吩咐小太监去叫太医。

梁红虽然见到了太上皇，可她现在万分后悔，还不如没见到呢。几个月了，好不容易在太上皇跟前露个脸，还是这种狼狈的模样，以后太上皇想起她都是她毫无礼仪扭曲着面孔跪在地上的样子，一只脚肿着，跪得还很不标准，估计都想她离得远远的。

想到这，她简直要怄死!

水冲泡，折腾一番。

太医很快来了，看了果然是崴脚，用特殊手法为她理筋放松，又嘱咐用冷洪元坤打发两个小太监用小撵将她送回去，一路上梁红又是懊恼又是害羞，几乎都是低着头捂着脸的。

这里黛玉请洪元坤上炕，另置一个小炕桌，摆了棋盘。她们父女对弈，五公主便坐在一旁抱着雪球吃点心，画面倒是十分温馨和谐。

雪球最喜欢的便是黛玉，其次是五公主。

其他人了。

没有黛玉和五公主的时候它也肯黏着洪元坤，但有她二人在，雪球便不要雪球原本头朝着洪元坤，洪元坤见它乖觉可喜，想撸一把，刚在毛茸茸的头上揉两下，它便扭过头用屁股对着洪元坤。

伸出去的手僵了一瞬，片刻后才慢慢地收回来，道:“这小畜生!”黛玉掩嘴儿笑了笑，叫雪雁去拿肉干，对洪元坤说:“我有一个主意，保证让雪球对您的喜欢成倍增加。雪球儿最喜欢吃牛肉干，一会子您拿肉干喂它，它就喜欢您了，保证对您摇尾巴。

不多时雪雁用青花白地瓷盘捧了一盘牛肉干来，约莫有十几条，都是拇指粗细，四寸来长的，远远便闻见了香味。

根，张嘴便要咬。

“好香....."五公主闻见香味儿，一手按在炕桌上，身子探出去，先拿了一五公主和雪雁隔着一个炕桌，那炕桌快有她半个身子长了，她不得不一只脚抵在炕上，一只脚抬起，一只手支撑，将身子摆成一个一字才勉强够到。这还真是为了吃拼尽全力--

黛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忙扶着她，防止她支撑不住摔倒。待她坐稳，便抓住她的手，道:"这跟我们平日吃的肉干不一样，没放调料，不好吃的。"“可是香啊......说着吸吸鼻子，一副被香到的表情。这是不肯放弃，坚持要吃了。

这牛肉干都是选上等牛颈肉做的，肉质细腻，韧性强，腌制的地方时御膳房，跟寻常人吃的肉干过程并无不同，只不过考虑狗的习性，未放调料罢了，人吃倒也不是不可以。

既然五公主喜欢，黛玉便由着她。

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孩子难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只要是干干净净的，不会吃坏肚子，黛玉不想天。

牛肉干有点硬，五公主费了点力气才用小乳牙撕下来一块，在口里嚼了半随着咀嚼的动作，两颊一鼓一颤的，越发叫人看着喜欢。黛玉见她咽了一口，便问:“味道怎么样?”

五公主重重地点头，一个字总结:“香!”

黛玉好笑道:“那便吃罢。哎呀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球便不肯听洪元坤的话了。

洪元坤取了一根牛肉干引诱雪球过来，黛玉没拿肉干，怕自己手里拿了雪一根肉干喂下来，雪球儿果然温驯不少。

洪元坤不由得感慨，真是有奶便是娘啊，不仅人如此，连动物也不例外。洪元坤盘腿坐在炕上，雪球这会子正趴在洪元坤腿旁，脑袋时而抬起来接洪元坤撕下来的肉干，时而枕在洪元坤腿上，毛茸茸的脑袋动来动去，圆滚滚的眸子水汪汪、黑漆漆的，像最珍贵的黑曜石。

洪元坤想起当年在扬州时，黛玉也时常这样趴着，把下巴枕在自己腿上听自己讲故事，讲到她喜欢听的地方便抬起头眨着眼睛看他，也是这样黑漆漆的眸子，水汪汪的可爱模样。

那时候多好啊，黛玉的弟弟尚未夭折，敏儿也还在，他们一家整整齐齐的。喂了两根，黛玉便不叫洪元坤喂了，怕雪球儿吃多了积食。雪雁把牛肉干端下去，回来禀说皇后娘娘打发人来了。黛玉以为是要接五公主回去，岂料来人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问黛玉一件事。

后日是北静王太妃的寿辰，又逢北静王菊花盛开，要办大宴会，问黛玉去不去。

黛玉还未开口，五公主便道:“姨妈家要办大宴会，我要去我要去!”皇后娘娘一向待自己很好，这个面子得给。

来人解释北静王妃是皇后娘娘的胞妹，黛玉才恍然大悟，既有这层关系，黛玉还未答应，五公主便摇着她的手道:“姑姑也去吧，瑶儿想姑姑陪我去。"

黛玉道了声“好!”，五公主兴高采烈，便抬头问都是邀请了哪家。来人罗列了一串，个个都是豪门显贵。

主、郡主、国公府，有理国府、齐国府、缮国府、荣国府....."有忠顺王府家、吴王府、越王府，还有东平王、南安郡王家，还要几个公听到荣国府，黛玉手指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