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花十三抱着琴走下楼。
杨蝉衣的马车就在楼下不远处,旁边守着两个侍卫,这两个侍卫她认识,之前从医馆将曼娘抬回来的时候他们帮过忙,在那之后,她就没看见过他们了,原来是在楼下守着。
花十三用琴挡着自己的脸,绕道离开。
常伸是户部尚书的嫡幼子,一个吃喝嫖赌全沾的混子,整日里不是逗鸟遛马,就是眠花宿柳。
自从断腿后,与仕途无缘后的他,行事更加地无所顾忌,性情越发让人琢磨不透,
嗜血又恶劣,经常以别人的痛苦为乐。
他的酒肉朋友一堆,仗着权势在街上横行霸道,已经是平康坊里的一个恶霸,商贩们吃过亏,如今听到他的名字,就赶紧收拾摊子跑路。想要知道他在哪儿,街上问几个商贩也就清楚了。路边摆摊的商贩可以推着车子跑路,在平康坊里头开店做生意的老板们就只能受着,白吃白喝还要陪笑脸,可以说是苦不堪言。比如此时,常伸就正在一处酒肆里。
承包了,还是客人都被吓跑了,二楼听着倒是挺热闹。花十三抱着琴走进那家酒肆,一楼空荡荡的,一个客人也没有,不知道是被小二走过来,愁眉苦脸道:“姑娘,你还是去别家吧,今天店里不好招待客人。”
花十三微微欠身行礼,柔声道:“小哥,我听说这里在招艺人,我自幼学琴,所以前来试试。”
"招艺人?"
小二愣了下,他怎么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你等下,我去问问掌柜的。
"
一会儿后,掌柜的和小二一同走过来。
“姑娘,我们店里没招人,你去别处看看吧。”
花十三没有动,神色恳求道:"掌柜的,我有些口渴,能否讨杯水喝?"掌柜的有些为难,又不忍拒绝:.....好吧。
他让小二接待,自己匆匆上了楼。
花十三将琴放在桌上,一边喝茶,一边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常伸和一群狐朋狗友喝得醉醺醺的,从二楼走下来。淙,如敲冰戛玉,清润动听。
花十三将手放在琴弦上,玉指勾了几下琴弦,几个音符流淌而出,琴音淙“嗯?”
刚下楼的几个人闻声看向这边,看到空荡荡的一楼大堂里坐着一位妙龄女郎。
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花十三恰巧看向他们,常伸看见花十三的样貌,眼睛一亮!
"她是谁?"
旁边的掌柜解释道:"常公子,她是个卖艺的姑娘。"常伸拍了拍身下侍卫的脑袋,侍卫背着他走过去,常伸眼神黏腻地盯着花十三。
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长得这么好看,卖什么才艺,不如考虑跟着爷,只要把爷伺候得舒坦了,"
说着,便伸手去拉花十三,花十三避开常伸的拉扯:“爷,奴家只卖曲,不卖身。
花十三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又期待:“爷要听曲吗?只需要十文钱。”常伸的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好,那......听曲。”嘴上说着听曲,他心里的打算却不是那么简单。常伸的眼睛转了转,"我们换个地方。"
他俯身凑近花十三,语气暧昧道:“你单独弹给我听。"
此话一出,周围的狐朋狗友对视一眼,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常伸的这句话正合花十三的心意,她装作懵懂无知,羞涩地点了点头:"好,奴家听爷的。
”
一旁,掌柜的见状着急了,这姑娘太单纯了,这不是羊入虎口吗?“常公子,她......"
掌柜的话还没有说完,常伸一个冷厉的眼神凶狠瞪过来!他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儿,身子都被吓得抖了一下,掌柜的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花十三抱着琴,跟着常伸离开酒肆,进了马车。常伸斜靠在包了锦的软椅上,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花十三。马车里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位侍卫,那侍卫充当着他的双腿,如今静静坐在一旁。
花十三轻轻落座后,将琴摆放好,又从腰间摘下一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花十三垂敛眉目,"是奴家自己酿的酒,爷要尝尝吗?"说着,她拔了葫芦塞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递给常伸。一旁的侍卫出声道:"郎主,这酒来历不明,不可。"常伸看着递到身前的酒,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看向花十三,没有动。"怎么?是瞧不上我酿的酒,还是怕我在酒里下毒?"花十三斜睨了那佩刀侍从一眼,将杯子放回桌上。"我干了。"
她拿起酒葫芦,为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花十三将杯底亮给常伸看:“真扫兴。”
在琴弦上。
花十三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对方的模样,她放下空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搭河道边,无数的花在抽枝发芽,缓缓绽放。
刹那间,悠扬的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仿佛看到月亮于荒野间升起,古"这是什么曲子?"他从来没听过。
花十三睨了他一眼,仿佛在使小性子:"爷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常伸看着眼前的人儿,仿佛心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感觉浑身都酥酥的。他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恭维着,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对他爱搭不理的人,还是一个弹得一手好琴的美人儿。
常伸将桌上花十三倒的那杯酒拿起来,一饮而尽,还别说,味道还真不错。"酒我喝了,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花十三停下了弹琴的动作,她抬头看向对方,脸上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此曲名,花杀。”
"花杀?"常伸琢磨着这两个字,笑道,"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是我自创的曲子。"
花十三淡淡道,她低下头,手中拨动琴弦,继续弹奏着。马车在街上走着,花十三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她也不在意。色一变,瞪大了眼睛:“你......你这贱人,酒里面有什么?!常伸探身想要捉住花十三的手调戏一般,却突然感觉腹中一阵剧痛,他脸"
说着,竟“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他一把抓住花十三的手臂,难以置信:“你竟敢给本少爷下毒?!”花十三用力一甩挣开他的手,旁边的侍卫见状,将剑抽出来,放到她颈部:“快把解药交出来!”
花十三冷冷地看着常伸,恨意不再遮掩:“常伸,你命人砍掉曼娘的双手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天?"
侍卫冲着外面喊:“快,郎主中毒了,去医馆!”花十三抽出袖中匕首,无视颈上的刀剑,朝着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常伸刺去:“去死吧!”
常伸惨叫一声,有血从他衣服上漫出来。
花十三还要继续补刀,被侍卫阻拦,那侍卫反手一挥,花十三的身子软软倒下去。
一
道鲜血洒在琴上,花十三侧躺着,嘴角涌出鲜血,常伸也好不到哪儿去,中了毒又受了重伤,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亲眼看着常伸挣扎了几下后,神色痛苦得断了气。一滴清泪从花十三的眼角滑落,她艰难地勾了下唇,没了声息。曼娘.
我来找你了。
花梨根据杨蝉衣的交代,去集市上寻人帮忙抬棺,本来说好的价格,好家伙,一听说是抬棺材,价格原地瞬翻十倍。
花梨气不过,翻十倍是吧?好,滚滚滚!
她继续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花梨在集市上逛了大半圈,总算是把人给凑齐了。她带着人去放棺椁的地方,将棺椁抬到了小红楼下面,自己哒哒哒上了楼。“姑娘,我将棺椁带来了,咱们现在为曼娘入殓吗?"她说着话走向屋里。杨蝉衣静静躺在矮蹋上。
“姑娘,你怎么睡着了?快醒醒,快要到午时了,咱们还得给曼娘下葬呢。花梨走过去摇了摇杨蝉衣,杨蝉衣闭着眼,睡得死死的。"嗯?姑娘?
"
见怎么也摇不醒,花梨开始慌了,"姑娘?你怎么了?!""花十三,姑娘出事了!怎么也喊不醒,怎么办?"花梨一边喊一边奔向里间。
她打开房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花十三?"人呢?
瘫软在地上。
花梨感觉脑袋“嗡”了一下,仿佛有个棒槌狠狠敲了自己脑门一下,扶着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办?怎么办?"
“别慌!花梨,冷静!冷静一点儿,一定有办法的!”她自言自语着,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下了楼。守在马车边的两个侍卫很快上了楼,将杨蝉衣扶进了马车里面。"快,去最近的医馆!
"
花梨让杨蝉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冲着外面的马夫着急道。她将颤抖的手凑到杨蝉衣的鼻下,有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食指。花梨猛地松了一口气,姑娘还活着。
马车来到医馆的时候,花梨发现这个医馆外面站了好多人,她让两个侍卫架着杨蝉衣,自己在前面开道,等好不容易走进去,才发现,医馆里站着好几个衙役。
“大夫,快!我家姑娘晕过去了,怎么也喊不醒。”大夫也在大堂,听到花梨的声音后快步走过来:“我看看,我看看。"
他快速为杨蝉衣把了脉,望闻问切后,对花梨道:“小娘子莫急,她是中了迷药了,我这就让她醒过来。”
花梨闻言,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感激道:“谢谢大夫。”花梨这才有时间看向一旁,这一看不打紧,她原本放松下来的心跳又瞬间飚升!
....花十三?"
大堂里躺着两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个头,看样子是死了。一个是男的,她不认识。
另一个是女的,正是花十三。
“花梨.......”
”
杨蝉衣悠悠转醒,听到花梨的喃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着不远处的尸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个案子很快就结了案。
事情经过清晰明了,人证物证具在,杀人凶手也当场死亡,没有任何疑点。户部尚书和其夫人赶到医馆,气愤至极,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事有些荒唐,
夫人又太过宠溺,但是,事到如今,他依然难以相信,自己的儿子竟然被人给毒死了!
毒死他的,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就因为他害死了一个青楼姑娘,就这样被寻仇给杀害了!这个死法真是窝囊又丢人!
然而,花十三已经死了,县令当场结了案。
众目睽睽之下,即便再气愤,他们也做不得什么,只能领了常伸的尸首,灰溜溜地回去了。
杨蝉衣静静地坐在一旁,旁观着这一切。
等户部尚书和县令衙役都走了,围观的群众也散了以后,她站起身,走到花十三的跟前。
常伸的尸首被家人领走了,花十三的尸首没人接管,还躺在地上。医馆的大夫连连叹气。
前几日,一个断了双手的姑娘,刚刚在他的医馆里咽了气,被人给抬走了,这才几天,又有两个断了气的被抬进来。
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他的医馆还能继续开下去吗?
杨蝉衣想要将花十三背起来,她力气太小了,背不动,只好让侍卫帮忙,将花十三带回了敞屋。
曼娘还躺在花床上,本来今日打算将她入棺下葬的,还没开始,花十三也没了。
杨蝉衣又去了一趟丰邑坊,买了寿衣和棺椁,请了驼背阿婆过来。翌日,两副棺材被抬上牛车,出了城。
杨蝉衣没有为花十三守灵三日,她担心户部尚书回去后不甘心,来找花十三麻烦。
花十三和曼娘感情非常好,为了给曼娘复仇而死,与曼娘一起入葬,想必她也会很开心。
昨日她独自去小红楼见花十三,一方面是给她带饭,另一方面是想问问花十三,准备把曼娘葬在哪里。
还没问出口,她就着了花十三的道儿,昏睡过去。如今,她想问,也没人可问了。
杨蝉衣在城郊寻了一片青山绿水的地方,将两个人葬了,两个墓碑紧挨着。这里很静谧,风景也很好,没人会来打扰她们,她们应该会喜欢吧?杨蝉衣给她们烧了很多的纸钱。
烧完纸钱后,她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坟墓。这一刻,杨蝉衣想起最开始与曼娘相遇的场景。她手里拿着一本画册,从水月坊里款款走出来,准备上马车,被自己喊住,扭头看向她。
一双含情眸悠悠望过来,让她看愣了神。
还有她第一次去小红楼的场景。
她刚刚踏进敞屋,从屋外突然涌进来一阵风,桌上的画纸如雪花般在屋里四处翻飞飘落,又像是很多白蝶在飞舞。
张小曼随意坐在桌旁的矮榻上,有些幸灾乐祸打趣花十三,她说:“哎呀呀,屋里下雪了。"
想到这里,杨蝉衣的嘴角弯了弯。
下一刻,上扬的弧度变成平直,很快又落下。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这两个人,是她在长安城里结识的第一对儿好朋友。
不掺杂任何的利益纠葛,只因为兴趣相投,脾性相和,成为了挚友。杨蝉衣感觉眼睛里热热的,她抬头看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两朵洁白的云朵,两只云朵相互依偎着,很是亲昵。她与她们结识时,杨蝉衣从来没想过,她会为她们送终。临走时,杨蝉衣从袖中掏出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她为两人研制的妆膏。
因为后面的种种变故,她的这两份礼物,一直没能有机会送给她们。杨蝉衣将礼盒放在了墓碑上。
她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她们,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