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跑!”
“诶,你小子干嘛呢,差点撞倒我的摊儿!”
追逐着火伴的孩子向摊主吐了吐舌头,又跑了开去。
即便距秀水之战已过去了数百年,但在如今的凤仙城中,龙安节仍是仅次于除夕的大节庆。
因为人们不曾忘记,若百年前没有神龙圣主的出现,他们早已被那恶蟒抹杀在这片大陆上。
每年这一日,大小商贩都会陈列出自己一年中费尽心思弄来的稀奇玩意儿,各家各户的妇人小姐也会放下男女大防走出门来。
大街小巷摩肩接踵的人群、街角摊贩的吆喝、茶楼里说书先生的醒木、观众的叫好儿,将整个城衬托的格外热闹。
“哎呀,您要是不信就去前面打听打听,这儿卖蛇奴的,就没有比我更便宜的了。比我便宜的,也绝对没有我的货好!”
街角那个占地最大的摊主捏了捏笼中人的下巴,眉飞色舞道。
“可你这也太贵了,我这是买回去当奴,又不是娶媳妇儿。便宜点,便宜点。”
那个买家一对鼠目,双眉上吊,满眼污秽地打量着眼前的商品。
如今的人们对蛇族不再畏惧,而那些不知是何缘由,却还流淌着传说中蛇族血液的蛇人,仍在世间备受白眼。
若被人发现身世,命好的还能被买去当个奴仆。运气差的,被不分青红皂白莫名打死的比比皆是。
经过几个来回的讨价还价,此刻的摊主已有些不耐烦了。
这可是自己的货中品相最好的了,若她不是蛇女,就凭她这样貌身段,随便跟了哪家的大老爷小公子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这位公子,我这就这一个价,八十两,不能再少了。您现在要是不买,等会赫连家的小公子要是来了,您可就连看的份儿都没了。”
“哟呵,你还别激我。五十两,五十两我现在掏钱带人。”
鼠目的公子摇着手中的纸扇,斜眯着眼看着摊主,又忍不住将目光转向笼中的女子。
虽说那个男人确实是个好色之徒,可眼前的女子也实在是太过美丽:她玉鼻小巧,紧闭着的双唇极是殷红。那身段不知是否因是蛇女的缘故,只静静的站着,便满是婀娜之态。一对不画自黑的秀眉下,那双眸子里因惊慌和委屈聚满了呼之欲出的泪珠,真真不得不让见者生出怜爱之情。
因此惹得途径的女子无不在心中暗骂一句:真是个魅魔人心的妖精!
房顶上,斜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白衣少年,他轻叹一声,摇摇头,继续啃着手里的那块甜瓜。
“你说你这货多少两?”
一个明亮而又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纠缠。
出言者瞧着身高是个左不过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可他模样生的极为娇俏。浓密卷翘的双睫下嵌着一对如同天池镜湖般纯净的眸子。不似一般男子,他的玉鼻娇挺,双唇朱红。
若包裹着他的那身紫色衣衫不是男装,他定是凤仙城里模样生的最甜美的姑娘了。
那摊主转过头,两眼顿时释放出奸商独有的精明之光。
“小爷,您问的可是这个蛇女?”当下他便哈着腰指了指笼子。
“正是。”
那身着紫色衣衫的小公子将扇子一收,单手背于身后。略显娇小的身子又挺了挺。
“爷真是好眼光,这可是小的最好的货了,您放眼瞧瞧…”
“你只说多少钱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小公子身侧的丫鬟抱着盆草,送上个不耐烦的白眼。
“爷既然如此爽快,那小的也就不绕弯子了。二百两,您给钱,我放人。”
见来者衣着不凡,身旁又跟着丫鬟随从,想来定是大户人家还未开蒙的小公子,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不好好宰上一刀呢。
“好你个奸商…”
那小丫鬟言此顿了顿又接着道:“方才你还在和那人说八十两,怎得到我家小…小公子你便开口要二百两?”
“小姑娘话可不好这么说。买卖嘛,本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我这个货就值这个价儿。要,您就带走。嫌贵,小的也不远送。”
那摊主像是吃定了似的,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假模假样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吆喝起来。
“来来来,走过路过的都来看一看了啊。新来的蛇女,声音甜模样俏,天神见了都想要了啊。”
“这吆喝倒是新奇。”
一个极明朗的声音说着。
只见他手持着绘有清莲的折扇,足有八尺高的挺拔身躯上穿着一套外深内浅的蓝色衣衫。那衣衫的料子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凤仙城中最名贵的南丝锦所制。
他眸如皓月,眉若玄峰,面上挂着沉静怡然的神色。
令见者无不在心中赞道:好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君子。
龙安节的集市本就热闹非凡,再加上方才的几番讨价还价以及摊主的吆喝声,围观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吆喝好大的口气,小姐不去瞧瞧?”青荷眨了眨眼将自己贴在小姐耳侧。
“这大热的天我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你若是觉得这里无趣,就跟着哥哥一同去吧。”
二楼雅间里的小姐撩起面纱的一角,轻轻抿了口香茶,又拿了颗玉碟里精致的糖莲子放进嘴里。
清丽如同远山的秀眉下,那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台上,那个正眉飞色舞的说书先生。
亏得她戴着面纱,否则凤仙城中的所有人又要因这第一美人的出现而轰动了。
虽有不甘,但自己怎么可能丢下小姐跑去瞧什么热闹?青荷撇撇嘴,只好乖乖的站在小姐身侧,摇着手中绣有寒鸟戏梅的团扇。
“这糖莲子比起你做的,还是差些。”
小姐侧过脸,对她眨了眨眼。
那声音好似拂过你脸颊的长发,又像是握在手中最柔软的纱。
“既然老板都说了一分价钱一分货,怎得就开出个二百两的价钱呢?”
此声傲慢轻佻。
循声望去,引入眼帘的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他体态匀称,衣着华丽。若不是挂着倨傲轻狂的神情,那张脸生的倒也算得好看。
此刻他正摇着手中的折扇,一脸不屑的看着众人。
此人,便是摊主一早提及的赫连家的公子——赫连钰成。
自秀水之战后,经过千百年的日月更迭,蛇族的势力早已不足为惧。而偷生的残余者与人族几乎未再有过大规模的战争,故而就用不着庇护万民的圣主亲自出手了。
而其父便在与蛇族的其余战斗中立下汗马功劳,并且还曾舍身救主。因此赫连家受王上钦赐府邸,住在了这最为繁华的凤仙城。
而赫连家的小公子却不如其父英勇神武,反倒是个出了名的吃喝玩乐的好手。更是个不把平民百姓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
赫连钰成走到笼子前,用扇子挑起那个白皙的下巴,勾着嘴角道:“我出三百两。”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无不瞠目,纷纷议论着,这赫连达虽名震朝野却有这么个急色的傻儿子。
就连那摊主也惊讶的张大了嘴,他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还真让他碰到了这个不拿银子当钱使的主。
“怎么,你不乐意?”赫连钰成回过头挑起一边的眉毛,得意的看着摊主。
“乐意乐意,难得赫连公子青眼,小的乐意之至啊!小的这就把那小娘子给您带过来。”
摊主难掩心中的狂喜,满脸堆笑的摸索着袖中的钥匙。
“慢着!”
最先讨价还价的那个无赖站了出来。
眼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心中本就不快。现在又要抢走自己先看上的绝色美人,他怎能善罢甘休!
好歹他也是天雷村的一霸啊!
将扇子插在颈后,他摇摇晃晃的走到赫连钰成面前:“我说你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也来跟本大爷抢人,抢回去你消受的起吗?”
说完,他便抬起手就向赫连钰成的脸上招呼过去。
要说这安稳日子过的久了,总会冒出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人。
但赫连府的人哪是那么轻易好招惹的,还未瞧清动作,那个无赖便被赫连钰成身后的护卫反手按住。
“哎哟,哎哟。轻点,轻点…”无赖吃痛,挤着眉眼嚷嚷道。
“你们怕是不知道我雷大山的厉害!”
别看此人是个泼皮无赖,但见他嗷一嗓子,就有几个大汉从人群里跳了出来,当即便与赫连钰成的护卫厮打在一起。
围观的人见打了起来,怕平白招惹是非纷纷退散。而那个摊主因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袖中的钥匙也掉了出来。
那个娇俏的小公子眼疾手快,抓起钥匙趁着乱势将那个牢笼打开,拉起那女子便往外跑。
“你别跑!”
摊主刚爬起身,就见自己的摇钱树要被偷走,立即便要追上去。
屋顶上的白衣少年见状将手中的瓜皮随手一扔,那摊主踩个正着滑倒在地。
“哎哟快!快…”摊主挣扎起身还要前去追赶。
“这位兄台,你没事吧?”
这时,那个本是来瞧热闹的翩翩公子不合时宜的关心起摊主来。又向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是啊是啊,我瞧您摔的可不轻。快别动了,来来来,赶紧坐下来。”
收到眼色的小斯,嬉笑着硬生生的将摊主按在一旁的石阶上。
“还是让在下为兄台看看有无受伤吧。”说完那公子便不由分说的‘细细’检查起来。
声如其人,温润如玉。
那个娇俏的紫衣人儿回头瞧了一眼,便同那蛇女一起消失在人群之中。
闻声赶来的小姐瞧着自己的兄长不禁失笑,见惯了平日里他那老成持重的模样,今日的他倒极是少见。
屋顶消瘦的白衣少年摇了摇头:买卖、人性。无论光明或是黑暗,善良亦或丑恶。他已见过太多太多。
就如同置身于旋涡泥沼,没人能逃脱的了。
然而如今还能有人放下成见去救一个蛇人,倒也极是难得。
白衣少年起身拍了拍衣衫,像是感觉到什么他低下了头,目光恰巧与那个小姐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讪讪一笑,少年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了西下的残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