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一个身影慌忙躲进房间。
“你这小心翼翼的是做什么呢?”
女子淡淡的说着,声音极是轻柔。
正由婢女梳妆的她未曾转身,可那倩丽婀娜的背影,足以使得任何男子浮想联翩。
“这还不都是因为姐姐您嘛。”
说着赫连钰成将下巴挂在女子肩头,咧着嘴对镜中之人嬉笑着。
刻着四神纹的铜镜里,女子的模样娇艳动人。她用纤纤素手拿起一个铜螺黛,柔缓地描着那双蛾眉。注视着妆容的眸子里好似含着一汪秋水,极恰当妥帖的秀鼻下,那双丹唇不画自红。
此女便是赫连达唯一的掌上明珠——赫连钰莹。
也是凤仙城中相貌仅次于相府千金的绝色美人。
“呀,你这是怎么了?”
钰莹左右瞧了瞧画好的双眉,才满意地将目光转向钰成就被吓了一跳。
不外乎她惊讶,那赫连钰成的左眼已然乌青一片。
“咳,我这不是去帮姐姐打探今日千枯大人来不来引龙台嘛。结果在集市上遇到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跟他们打了一架。”赫连钰成握住脸上那只轻抚着的柔荑,满是委屈。
“得了吧,我看怕又是你招惹了哪家的小姐,才被人给教训了吧。”赫连钰莹甩开他的手,笑骂着。
姐姐真是美,就连骂声也如此婉转动听。
“不过他们下手也太狠了些,都不知道你身份的么?跟在你身边的人也太没用了,还能让你在街上遭人打了。”
“为了我的好姐姐弟弟挨顿打算什么,哪怕是命也愿豁出去的。再说那些没用的东西,我有的是法子调教他们。”
赫连钰成言语极是轻快,只他身后的人颤了颤,忍不住退了半步。
“那千枯大人呢,他今晚,会登引龙台么?”赫连钰莹握住弟弟的手臂,眼巴巴的望着他。
“自然是不来了,不然都这个时辰了,凤仙城早被那些官兵闹的鸡飞狗跳了。”
原是每年七月十九龙安节那一日,圣主都会降临引龙台接受万民叩拜。可后来慢慢的就由他的义子千枯大人代替,只道是圣主在蓬莱山偶遇几位仙友,便在那过上神仙的日子了。
但圣主仍然心系万民,便每隔三年在龙安节那一日,若平民们愿意的,就将自己当年在亥时亥刻出生的婴孩交于千枯大人,让他转交上蓬莱山修炼为仙。
虽出生时辰限制的极为刁钻,但每次仍有数百人献上自己的孩子。只求能让他们与圣主一起在蓬莱成仙,万世长生。
所以除非万民交付婴孩的那一日,千枯大人也未必每个龙安节都现身引龙台。
而赫连钰莹便是在去年的龙安节,在引龙台下与千枯大人遥遥一见。
那一刻,千枯大人的身影便深深的烙印在这个春心萌动,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中。
“是啊…”
钰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仍难掩失落之色,满目神伤。
看着姐姐失落的模样,赫连钰成只觉得心好似被人揪着一样的痛:“好了,管他什么千枯大人,这不还有弟弟我陪着你嘛。咱们先去娘那用晚膳,晚些我再带你出去看烟火,可好?不过今日姐姐打扮的这么漂亮,只怕连那烟火也要自惭形秽了。”
一个浪荡公子,将自己仅存的柔情都放在了姐姐身上。
钰莹被逗得嗤笑一声:“你呀。对了,听说赫连翧一早也出去了,他回来了么?”
“提他做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赫连钰成便满脸不快。
“他回不回来,难道你还要叫上他一起去娘那?那只怕这晚膳是吃不成了,别说是今日的了,就是明日后日的都…”
“好了好了,那咱们就走吧。”钰莹无奈的打断了他的话。
赫连钰成咧嘴一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钰莹身后,一同向母亲院中走去。
“公子,您可回来了!”丁殳刚进门便看到了正在桌上大快朵颐的赫连翧。
丁殳,是将军府中赫连翧唯一的仆从。
当年小小的丁殳因为饥饿,倒在了将军府前。可将军听了他的名字只说刀无刃而不成,不愿收留他。还是夫人再三请求,才救了他一命。后来夫人不在了,整个将军府却没一个仆从愿意照顾年幼的赫连翧。他便恳求将军将他留在了公子身边。
打那日起,只大一岁的丁殳便和公子形影不离。
而赫连翧,便是赫连达的长子,是他与第一任夫人轩丘姝所生。轩丘姝死后,他才又娶了第二任夫人秦姵,与其育有一子一女,便是赫连钰莹跟赫连钰成了。
虽同为赫连达的孩子,但赫连翧却处处不招待见。除了丁殳外更没人稀罕称呼他为公子,又或者说,如果人们不记得他的存在,于他而言反而更好。
“说了多少遍了,别再这么叫我。”
消瘦的脸颊上挂着的两颗眸子挖了挖丁殳。
因常年遭受继母的虐待,赫连翧比起同龄人要消瘦单薄不少。若不是碍于将军,只怕连他的那身素衣都是没有的。
“我说你今天能耐了,这是摸到了谁的桌子上,连这整只的红烧鸡都能弄来。”
赫连翧来到饭桌前,拧下一只鸡腿塞到嘴里。
“是大小姐的,听说她这些日子在节食,一点荤腥都不沾,所以晌午才剩下的…”
丁殳的话刚出口,叠衣服的手便顿住了。像是怕撞见什么,连头也不敢抬。
他咽了下口水,低着头若无其事道:“下次我就不拿来了,女儿家的吃食怕也对不上公子的口。”
陈设极其简陋的屋内,气氛压抑的极低。丁殳说完话连大气都不敢出。
静了好久,才又响起碗筷间碰撞的声音。
“能送到他们桌上的自然都是最好的,哪还能对不上我这破烂胃口。再者说,咱们几时能这样舒舒服服的吃上肉。”
赫连翧扒拉两口夹生的饭粒,向丁殳招了招手:“你呀,有好吃的自己也不知道留着点全给我了。快来,你也一起吃。”
瞧着公子满足的模样,丁殳鼻头一酸。
他可是将军府的大公子啊…为什么只能吃些个残羹剩饭呢?
一时间,丁殳红了眼眶。
可是转念一想,公子他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罪,哪怕是受伤流血,他都没见公子掉过一滴泪。当下他便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眼睛,走到公子身边坐了下来。
接过公子递来的鸡腿,丁殳也大口的啃着:“既然这饭菜对公子的口,那以后不管是谁桌上的,只要我丁殳看上了,都给公子带回来!”咽下口中的肉,丁殳一脸憨笑。
生活中的人们时常表里不一,恰如此刻饭桌上吃喝的二人,那笑中掺杂着怎样的情感,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望着丁殳,赫连翧的神色正了起来:“他日,我定不会再让咱们兄弟二人吃这残羹冷炙。”
“嗯!”丁殳听了先是诧异,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又憨憨地笑着。
只这笑,带着微微发红的眼眶。
亥时的第一支鼓声响起,虽说圣主与千枯大人皆未莅临引龙台。但龙安节的烟火却是不得不燃放的。
“好美啊,快看快看!”
“这一束,这一束的颜色最好看!”
大街小巷里,亭台楼阁中都挤满了看烟花的人。
“姐姐,我看今日的烟火比去年除夕的都要好看。”赫连钰成注视着姐姐。
烟花绽放在夜空之中映照着她的脸。微风徐徐,荡漾的罗裙,飘逸的青丝。他只觉眼前人,比之那绚烂的烟火。
更美。
噔,噔,噔。
耳畔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二人回头。
赫连翧本不愿看什么烟火,可他知道丁殳喜欢,所以才带着他来到这赫连府提前预定好的雅间。
这吟风楼,可是观赏烟火的绝佳之地。若不是提前预定,任你有再大的权势也难在龙安节这一日临时订房看烟火。
“你来做什么!”赫连钰成怒目而视。
“自然是来看烟火的。”
赫连翧并不理会他,自顾自的在一旁坐下,品起茶来。
“哪里都能看得烟火,你偏偏要来这?”
他最讨厌赫连翧的漫不经心,最讨厌他对自己的无视。
“你也配?!”
丁殳明白赫连钰成想要说什么,当即便想要扯着赫连翧的衣袖离开。
他不想公子因为自己的事引火上身,他知道得罪了秦姵会是什么下场。
即便他的主人并不在乎。
赫连翧避开了丁殳的手,瞧着趾高气昂的赫连钰成:“既是赫连府的厢房,自然赫连家的人人都能来得,我又怎不配来?”
二人的争执,传入隔壁左右厢房里人的耳中。
“这赫连将军英勇盖世,怎么就养出个如此混账的儿子。”
娇俏的公子撇撇嘴,再想起今天他想要买那蛇奴时的嘴脸,更觉恶心。
“你我皆是父亲的孩子,我又年长你几岁,你也该唤我声兄长才是。不如现在就叫来听听?”
赫连翧知道,赫连钰成最不耻的便是与他称兄道弟,可他偏要说出来恶心他。
那个娇俏的公子笑出声来,这赫连翧嘴上果然不饶人,这话听着才叫人舒服嘛。
“我呸!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让我叫你兄长?你一个…”
“钰成!”
赫连钰莹轻呵一声,打断了赫连钰成的话。
“姐,你让我说!娘都说了,他本就是个…”
“够了!”一向温柔的她,微微涨红了脸。
“平日在府中毫无顾忌也就算了,你也不看此刻是在什么地方。”
听了姐姐的训斥,赫连钰成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即便凤仙城内不少人知道他的出身,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不讳,毕竟也要顾及到他赫连家的脸面。
但瞧着赫连翧仿佛志得意满的模样他就来气:“哼,这种人活着就是赫连家的耻辱,姐姐我们走。”
撂下一句直戳心窝的话,赫连钰成拉着钰莹的手扬长而去。
另一侧厢房内:“若说耻辱,难道他赫连钰成算不得让赫连家最为蒙羞的人么?”
闻言,男子笑着摇了摇头:“谁让他的母亲出自曾经的名门望族呢,位高者权重,人微则言轻。”
那女子听了很是不平:“我竟不知,这出身就注定着人的贵贱。即便是出身低贱的,难不成一辈子都不能抬起头做人了?”
男子苦笑一声:“妹妹,你我又何尝不是身在其中呢?若不是这出身,只怕你我二人的话被旁人听了去,拉到府衙打上几板子也不为过。”
摇着手中的清莲折扇,男子伫立着的背影满是寂寥。
“只盼这世间,有朝一日能够众生平等也就是了。”
他的话语也随着微风飘入赫连翧的耳中。
众生平等?
谈何容易。
遥远的山顶上,密林间的人注视着夜空中绚烂的烟火,天真纯粹的眼眸中透露着无尽的渴望。
“姐姐,咱们能离近点看烟火么?”
那个被唤作姐姐的人握住他的小手,无奈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