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义结金兰。(1 / 1)

长夜秋风 忽惊夜雪 2606 字 2024-11-27

清晨,丁殳站在赫连翧床边拿着昨夜他穿回来的衣裳细细打量着。

“你这大清早的干嘛呢?!”

赫连翧刚翻个身,就被床边的影子吓的坐了起来。

“公子,您这件衣裳料子真不错,针脚也细腻,就是瞧着尺寸跟公子不大合适。您这是哪来的?”

丁殳说着,目光一刻也没离开手里的衣裳。

“要你管!”赫连翧一把夺了过来。

“公子你这么生气干嘛,要不我照着您的尺寸改小点?您穿着也合身些。”

“得了吧。就你那针比棒槌还粗,别把这料子给捅坏了!”

赫连翧白了他一眼,心疼的看着手里的衣裳。

“您这叫什么话?我针脚是略微粗糙了些,可公子平时穿的不也挺好的嘛。”被否定的丁殳很是不满。

“好好好,你做的衣服穿着最好,最舒服。”赫连翧抓着丁殳的小手臂,嬉皮笑脸到。

“这件啊,就不劳烦我心灵手巧的丁殳去改了。我自己收起来就行了。”

赫连翧打开了屋子最里面的一口木箱子,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放了进去,又不舍的轻拍两下。

“哟,不就是件衣裳,公子还挺宝贝。”

丁殳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帮赫连翧找出一身日常穿的衣物。

“公子今日又打算去哪儿潇洒啊?”

“我那哪算是潇洒,只不过是这府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罢了。”

赫连翧穿好衣裳,瞧了瞧丁殳:“你终日在这府里也是没意思,不如今天同我一起出去转转吧。”

丁殳闻言挑了下眉毛,又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公子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

看着还在闹脾气的丁殳,赫连翧笑了笑:“这不是前几日看娘留下来的书,有些字不大认识嘛。我今日要去崇文阁查查,你就同我一起去,也能去看看你最爱的江湖杂集。”

别看丁殳只是个小小仆从,可他却认识不少字,通篇的文章也能读的下来。

素日里,他最爱的就是那些记述江湖浪客英雄豪杰的书籍。

或许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也一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个救人于危难的英雄豪杰吧。

“好吧。那你就等我去弄些粥来,咱们吃了再去。”丁殳耷拉着眼皮朝外面走去。

“小姐,公子的衣裳呢?我瞧着你昨日不就做好了嘛,今天怎么找不着了?”青荷在屋里四下翻找着。

“哦,那个呀我瞧着做的不好,就收起来了。”妧媃喝着盅里的甜汤,淡淡到。

“哪里不好啦,小姐的针线功夫是最好的了!”青荷不解的望向妧媃。

“哎呀,都说了收起来了,你就别问了。”妧媃假装不耐烦的瞟了她一眼。

“对了,咱们小库房里收着的南丝锦还有吗?”妧媃继续喝着甜汤。

“有啊,还多着呢。小姐要做什么?”青荷整理着床铺。

“自然是做衣裳啊。这不是给哥哥的衣裳没做好嘛,我得再做几身出来才行。”

妧媃喝完盅里的甜汤,擦了擦嘴角。

“走,咱们现在就去瞧瞧。”

瞧着南宫妧媃风风火火的背影,青荷赶忙摆好手里的枕头,跟了上去。

最近小姐这是怎么了,干什么都雷厉风行的。

崇文阁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不停移动。

“你这丫头,又想干什么好事?”赫连翧拍了下那个正猫在角落处的紫衣少年。

仿佛是做贼心虚,易灵儿被吓了一跳。

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来者是赫连翧。

“嘘~~!你小点声。”说着易灵儿四下张望,生怕自己被什么人发现。

赫连翧与易灵儿数年前就相识了,那时的易灵儿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她千辛万苦的寻到几株夜幽草,结果突降大雨。她往家跑的路上不小心撞到了几个比她大的孩子,那些孩子见她模样瘦弱又抱着不祥之花,就对她百般刁难,最后甚至出手打了她。

好在赫连翧及时出现,他不顾自己早已伤口遍布的身体与那些大孩子缠斗起来,最后被打的口鼻都是血。

好在,他保护住了易灵儿与她的夜幽草。

自那日起,孤零零的两个人便建立起了如亲兄妹般的情谊。

崇文阁,是凤仙城内最大的书屋。起初是由一个叫做李绅的老学士建立的,他只希望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能在这寻得一丝书本带给他们的慰籍。

没曾想时日久了,来这里寻书读史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不少人将自己的书捐到此处供更多的人品读。

由此,崇文阁越扩越大,成了凤仙城内首屈一指的书斋。

闲来无事的人都可到此品茗读诗,其中不乏高门贵族的子弟。

南宫醨,便是其中之一。

当初年逾古稀的老馆主与十六岁的他一见如故,特批了一间屋子供他单独使用。

他时常来这,一待便是大半日。那间屋子里的书架上,摆满了他素日里爱读或是准备读的名家典籍。

“你这鬼鬼祟祟的是在躲什么?”

赫连翧顺着她的目光寻找着,也没见着有什么特别的人。

“我不是在躲,我在找人。”

易灵儿应着,仍在不停张望。

“你若寻人,找小斯过来问问便是。在这鬼鬼祟祟的找个什么劲儿。”

“哎呀,你过来过来。”易灵儿将赫连翧拉到了一边。

“我前几日认识了个朋友…听说他经常来这,我就过来看看…”

“朋友?什么朋友?既是朋友为何不叫出来坦诚相见,反而在这偷偷摸摸的。”

赫连翧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

“这不是不大好意思嘛。”易灵儿挠了挠头。

这时,不远处的幽兰走了过来。

听了易灵儿的介绍后,她也将那日汀兰苑发生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

赫连翧会心一笑:“灵儿,你这是长大了啊。”

“阿翧,你别听她瞎说。”易灵儿红着一张小脸儿。

“那南宫家的公子向来都在楼上西边儿的雅间里读书,你在这怎么可能寻的见。”

“你怎么知道?”易灵儿不解的看着他。

“切,这地方我可比你这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来的多得多了。”

瞧着赫连翧得瑟的模样,丁殳在心里撇撇嘴:你来这,还不是为了查那些不认识的字。

“走,我带你到楼上寻他。”

说着,赫连翧拉住了易灵儿的手。

“哎呀,别。就这么上去,我见着他说什么啊…”

二人的拉扯引来了一个人。

“二位是…”

二人停止拉扯,抬眼望去。

“易公子?”南宫醨拱了拱手。

明明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可易灵儿却干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是?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南宫醨先是将赫连翧打量了一番,又转向易灵儿。

毕竟前几日人家可是刚刚割爱,将夜幽草让与了他。若他当真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绝不能坐视不理。

“没,没有。这是我的好兄弟,叫赫连翧。”

易灵儿推了赫连翧一把,讪讪地笑着。

赫连翧…他便是妧媃口中,在青蒙山上救了她的人。

南宫醨在心中默念着,又将其细细打量一番:身高与自己相仿,就是太瘦了些,看着弱不禁风的。不过他觉得那双貌似处处躲闪的眸子底处,藏着比大多人都要强烈的韧劲儿。

察觉到对方有些不自在了,他笑着道:“失敬失敬,在下南宫醨。那日多谢赫连兄出手相救,小妹才能化险为夷。”

探寻的目光在那个鞠着躬的人的身上一扫而过,赫连翧虚扶了一把他的手。

“不必客气,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二者对彼此都有着不小的好奇心,但都再没有过多的试探。

可能在他们心中以为,除此一事,日过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南宫醨抬起头,与他相视一笑。

倒是易灵儿瞪着眼睛瞧着赫连翧,仿佛是在说:你何时候勾搭上人家的妹妹了?!

“二位,不如到楼上一叙?”

吩咐下人再准备些茶点,南宫醨引着二人上楼。

“你这屋里还真雅致。”

易灵儿刚进屋,就忍不住东摸摸西瞧瞧。

毕竟出身商贾之家,若说珠玉算盘她是能拿出不少,可这层层叠叠的书籍她可是一本也拿不出的。更别提那些她连功用是什么都说不清的文房用具了。

“易公子若是喜欢日后也可来这坐坐,我时常在这读书,倒也觉得清静。”

“当真?”易灵儿不可置信的走了过来。

这下好了,自己本只是来碰碰运气的,没想到正主居然亲自开口邀她,那不管是真情假意,她必定抓住机会先应下来再说。

“这是自然,毕竟易公子也曾为小妹割爱过。我这屋里名家典籍不少,若易公子想看,只须给小斯报上我的姓名便可进来。”

嘿嘿嘿,既然你说的这么恳切,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易玲儿心中窃喜:“好!日后我定常来!”

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易灵儿扑扇着卷翘浓密的睫毛笑的极其灿烂。

三人就这样吃着茶点谈天说地起来,在崇文阁内相遇,南宫醨本以为他们也会是酷爱诗书之人,交谈几句后却发现这二人就连附庸风雅都难以做到。

古灵精怪的易灵儿也不想露怯,就将话题引向别处,开始讲述起其父在商道上的劫难奇遇。

那二人被唬的连声惊叹,只是一个是真的听信了,而另一个不过是在捧场罢了。

就这样,在你一言我一语中,三人皆放下了本就薄弱的戒备之心。开始直抒胸臆,大胆的畅谈起来。

“我原以为,你会非常介意谈论此事”

南宫醨像是有些惭愧自己莫名将话题扯到了这个方面,他借着喝茶的动作,将茶盏挡在其与赫连翧相对的目光之间。

赫连翧反倒挺坦然,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道:“谈不谈论的都是事实,既是事实又何必在乎别人谈不谈论。更何况,难道我介意了,别人就会闭口不谈么?”

无论是他,还是有着与他同样出身的人,都是世人厌憎的对象。

而他,因背着大将军之子的名声,更是时人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

不过,这么多年来一直孑然一身的他,根本不敢想还会有人愿意同他坐在一起,愿意听他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记忆中,自母亲去世后,他似乎再没被人在意过,被人尊重过。

能有这些时日的经历,他已经在怀疑自己是否是深陷梦中还未醒来而已。

“是啊,这些人总是爱谈论旁人的。像我父亲这样做买卖的人,不也是他们瞧不上的么。”

易灵儿不知因何,也为自己悲伤起来。

“所以,我总盼着众生平等的那一天。”

南宫醨看似淡然的一句话,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锤,重重地砸在了赫连翧心间。

那晚吟风楼他听到了同样的话。可他不敢想,怕幻想的太多,只会叫自己难受。

怕这些都是空想,都是奢望罢了。

他一向毫无波澜的眼中,极快地变换着层层涟漪,有委屈、有畏惧、有失望。

但到最后他还是努力隐藏住了,那点点期盼。

南宫醨仿佛感受到了赫连翧内心的痛苦,他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是出身名门,可在不可一世的父亲的约束压制之下,他也没有哪怕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也同样期盼着有一天,能有人听他说说话,听他说完被父亲称为‘愚蠢’的空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这颗心,是多么难得的博爱之心。

他的那颗心前所未有的颤动起来,像是涌入了前所未有的炙热血液。

或许如今的他不该再顺从于父亲的制约,或许他该先改变了自己,才有可能去改变他人。

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面前的二人。

“今日一聚,在下与二位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我朋友不多,若二位不嫌弃,在下愿与二位结为金兰兄弟。”

那二人听了话,皆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当真?”

易灵儿回过神,兴奋地站了起来。

“你知晓我的身份,若与我义结金兰。只怕令尊知晓了,会不高兴的。”

今日虽与之交谈甚欢,可他仍不敢相信一个世家子弟,会愿意结交他这般身份的人。

若他真的愿意抛开成见与自己结交,那他便更不能与他结交了。

虽然此时的他连自己的周全都保证不了,可他仍想要保护那些对他而言弥足珍贵的东西。

“向来英雄不问出处,赫连兄又何必妄自菲薄。更何况,我南宫醨一向不曾将那世家门第放在眼里。”

南宫醨挺拔的身躯散发着正义的气息,这个朋友,他今日交定了。

“这话说的好!”易灵儿当即拍手叫到。

“阿翧,你何必在意那些世俗人的目光。你看,我不是就不在意自己身上飘出的铜臭嘛~!”

南宫醨朗声一笑:“易小兄弟说的不错。凡尘一遭,不过匆匆数十载。若将那些庸人世俗放在眼中,岂非给自己平添了太多牵绊拖累。”

今日的一番畅谈,让他坚定了自己想要改变世人成见的信念。

“赫连兄仁勇,易小兄弟率真。得二位为友,是南宫醨的毕生之幸。”

他笃定的望着赫连翧,似在等待他的答复。

“阿翧,阿翧…”

易灵儿小心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踌躇许久,终于抬起白皙消瘦的面庞,目光如炬地望向南宫醨。

“好!打家劫舍的还有仨帮手呢”

赫连翧顿了下,感觉这比喻似乎不大对,可他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比喻了。

“总之,既然你不嫌弃。今日我们三人,就在此地结为异姓兄…”

话未说完,他将目光转向易灵儿:这妮子,是不打算挑明自己的身份了?

“弟!”

易灵儿拱手上前,咧嘴一笑。

斜阳透过轩窗照了进来,三个人手持茶盏向北跪着。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南宫醨!”

“赫连翧!”

“易灵儿!”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福祸相依,死生相托,乐忧与共!虽不同生,但愿同死!山河为盟,天地为证!一生坚守,誓不相违!”

三人一同说完誓言,又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我今年十五,南宫兄,你多大?”易灵儿兴奋的瞧着他。

“我今年二十有一。”南宫醨说完看向赫连翧。

“我二十。”

“那南宫兄就是大哥哥,阿翧是二哥哥,我是你们的三弟弟~!”

易灵儿挽着二人的胳膊,她今日真的开心极了。

“三弟。”

南宫醨唤了一声,对易灵儿和煦的笑着。

“这么叫不好听。”

易灵儿却驳了他的话,偏着脑袋思忖起来。

“不如你今后就跟阿翧一样,叫我灵儿吧。我就叫你…醨大哥!可好?”

易灵儿抿着嘴,小心翼翼的瞧着南宫醨。

“好。灵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虽只有三面之缘,南宫醨觉得他这个三弟弟当真是率真可爱。

可他却不知,这一声灵儿已将那人的魂魄深深勾了去。

“嗯!阿翧,醨大哥。走,咱们去吟风楼喝酒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若能觅得知己,那这浑沌的一生,也未算辜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