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
“啊!!”
“娘!!!”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触碰在一起的撞击声,刀剑划破血肉斩断筋骨的撕裂声。
鲜血一遍遍的喷溅在持刀者的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七叶城外的一个小镇中,遍地躺满了男女老幼的尸体。
幸存的人奔跑着,哀嚎着。
可终究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了下去。
“放开她!放了她,我饶你一命!”
厉声警告的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
他的发髻高高竖起,一身劲装早已沾满血污。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坚毅,一双浩瀚星眸冷冷的盯着眼前的人。
他手里的斩魂刀上那深深浅浅的花纹沟槽里,还流动着未能干去的血液。
“饶我一命?那些地上的人在躺下之前手里可什么都没有,你们可曾饶了他们一命?!”
出言回击的男人挟持着一个妙龄女子。
那个被挟持的女子面白如玉,唇红皓齿。丰盈婀娜的躯体上,那身洁白的衣裙,早已战乱玷污的失去了本身的模样。
但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因被挟持该有的惊恐和畏惧。
那个挟持者凶狠的望着少年:“杀一个,老子赚一个!”
言罢,他握着匕首就向女子的脖子抹去。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以迅雷之势,一刀砍向那个男人。
他的身子由右颈处向左腋下被生生劈开,只闷哼一声便瘫软在地。
那英勇的少年,将险些跌倒的女子揽在怀中。
“你没事吧。”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女子像是被吓傻了,她直直的盯着地上的尸体,什么话也没说。
少年一面护着她,一面抵挡着时不时攻上来的敌人。
而她,只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被劈成两半的尸身。
族长,忘了这里,您要好好活下去…
那具尸体终究没能闭上眼睛…
最终,少年所在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他们屠尽了小镇里的蛇人。
而他,也从战场上带走了她。
他对她悉心照料,为她包扎伤口,为她梳理长发。
“我叫赫连达,你叫什么名字?”
可她,始终一言不发。
莫非,她是个哑女?
少年并未在乎她是否做出回应,他只日复一日的照料着她。
他仿佛在战场上取得了,了不得的功绩。那个被唤作王上的人,赐给他一座大大的府邸。
那日在鞭炮声中,人们欢呼着为那座府邸挂上了气派的匾额——将军府。
“你为何杀他们?”
她忍不住问了第一句话。
“因为他们是蛇人。”
他给出了回答。
他什么都没想,只一个劲儿的高兴,原来她不是个哑女。
“那你为何救我?”
一年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可他却答不上来。
是因为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么?是因为她当时正被蛇人劫持着么?
不。
是因为当他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只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硝烟弥漫,哀嚎遍野,一幕幕残忍冷酷的杀戮惨绝人寰。
可他发现了她,那朵如同绽放在废墟硝烟中的圣洁之花。
他皱紧了眉头,他定要救下她。为她重新换上最洁白的衣衫裙纱…
又两年过去了,他拒绝了王上的指婚。因为他的心中已经有了那个人,那个让他甘愿用毕生去守护的女子。
族长!你听我说。你要好好的活着!只要你走出这里,只要你从这里离开了,没人会知道你的身份。我这榆木脑袋只能想出这一个办法,族长你就听我的,按照我的意思办吧!
为了族人而拼杀的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瘫倒在部下的面前。最后她只能任由部下摆布,用了那招假挟持掩盖了她蛇人的身份。
好好活着…
她还依稀记得,曾经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他们都希望她能抛下一切,只为好好的活着…
这些年来,她并非不明白那个人的心意。
可她害怕,她怕有朝一日若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会如何,她怕若有一日世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他又会怎样。
“你真的想要娶我?”
那是一个冬日,楼阁上吹着的风好凉好凉。
“对!”
他坚定的答着。
“可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好轻。
“你告诉我,我便知道了!”
“即便你知道我的名字,可我是谁,又有着怎样的身世和过去,你都不知道。”
她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枝桠。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我只在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他抓住了她的手。
第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这样近。
“我会用尽一生去疼惜你,保护你。即便有朝一日让我与这整个世界为敌,我赫连达也绝不背弃你!”
那晚,她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那晚,他为了她,用火红的灯笼整个将军府照的通明。
他望着她身上斑斑驳驳的疤痕未有一丝嫌弃,而是心疼她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
“将军,咱们就叫他翧儿可好?”
初为人母的她,激动而温柔。
“翧儿…好!咱们的儿子日后定能如那鲲鹏一般,翱翔于碧海蓝天!”
初为人父的他,亦是激动万分。
他将她们母子二人紧紧地拥在怀中,使她的内心无比的安定。
她孤身一人来到了他的身边,原以为他会为她筑起铜墙铁壁。
直到,
魂断梦碎的那一晚,
她一直,
都这样以为着…
热浪席卷着沙石,吹拂着城楼上那个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
“将军,王上召您进去。”
士兵的声音,将赫连达的视线拉了回来。
岁月沧桑了他的面容,也夺走了他眼眸中的星辰。
天蒙蒙亮,营帐内的烛火忽明忽暗的晃动着。
“这些年,七叶城的风沙可将你吹醒了?”
上座的男人放下手中的茶盏。
此人便是人王——段干秋。
早已斑白的双鬓让人忘了他如今是多大年岁,顺着那缕白发而下,那双暗淡的眸子如同死水一潭。
多年前,正是因为他的妻女在此莫名殒命,所以才有了那场屠杀。
“臣,不敢不清醒。”
赫连达的脸上不再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或是时光让他愈发老成了。
亦或许,是别的。
“清醒?”段干秋冷哼一声。
“若你清醒了,那你可想明白自己当初错在何处?”
段干秋看了他一眼,又端起了茶盏,吹开浮叶浅饮一口。
果然,这闭塞荒凉的七叶城所产的茶都是苦涩的。
“你错在不该开口求我。”
段干秋看着茶盏里漂浮着的碎叶。
“你明知对我有救命之恩,若你开口我必定会放了他。可你不该开这个口,即便他是你的儿子。”
段干秋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时的七叶城还是繁花似锦的,城中飘浮着的空气里仿佛都能嗅出幸福安逸的味道。
他带着妻女一路巡幸赏玩至此,因被美景所吸引,他们逗留了数十天。
那一晚,他和妻女一起欣赏着夜空绽放的烟火。可是他被拥挤的人群弄脏了衣物,当他回去更换时,他的妻女在长街上被人无辜杀害。
那些黑衣人先是杀了他的妻女,而后向他袭来。幸亏被护驾在侧的赫连达救下,才得以逃脱。
而那些逃脱了的黑衣人,他命人追查了很多天,可什么消息都没有。
直到有一日他接到密报,在七叶城外的一个小镇里发现了还未被焚尽的黑衣。
而那个小镇上,居住的都是流着蛇族血液的蛇人。
痛失爱妻与女儿的段干秋下令将那个小镇上的人,尽数铲除。
无论男女老幼。
残酷的屠杀持续了好几个日夜。
即便,换不回他的挚爱。
“一转眼,你戍守在此已有十年了。”
段干秋注视着赫连达,仿佛是在瞧着一个老朋友。
“回去吧。”
这三个字完全在赫连达的意料之外,他以为他会在七叶城聊此残生。
或许,即便没有王上的旨意,他自身也有着这样的打算吧。
“寡人的妻女是回不来了,可凤仙城的将军府里,终究还有人在盼着你。”
段干秋起身,对赫连达摆了摆手。
“那些必须你去面对的人和事,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
失去毕生挚爱的他,这世间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些年他恨也恨了,痛也痛了。
无论是悠然恬静也好,浑浑噩噩也罢。让他挥霍完余下的光景,也就罢了。
他撩开帐帘,背影满是苍凉孤寂。
“或许,你最大的错,是不该在那夜将我从刺客的刀下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