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妧媃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嘛?呵呵呵…”
屋里的易灵儿将眼泪都笑了出来。
“可不是嘛,那时候只要爹爹骂他,他就赶紧躲在娘亲的背后。”妧媃也用帕子掩着嘴笑着。
这些天她们时常见面,易灵儿给她聊聊赫连翧。她也跟好奇的易灵儿,说说哥哥儿时的趣事。
彼此坦白了心意的两个姑娘,此刻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气死我了。”
青荷鼓着一张脸,气鼓鼓的走了进来。
“这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惹咱们青荷大小姐不高兴了?”
有了好姐妹的陪伴,妧媃的性子也愈发活泼了起来。
“别提了。”青荷将手里的丝线一把撂在了桌上。
“我方才去买南丝,结果就在红罗坊遇见了那个什么赫连小姐的侍婢。我想着反正都是赫连府的人,必定知道赫连公子的行踪,就想替小姐打听打听。谁知那人听了我的话,差点没把眼睛翻到天上去。还说什么赫连府只有赫连钰成一个公子,连着那个掌柜的也在一旁帮腔。那俩人你来我往的,说了好些个难听的话。”
青荷说完话,气的直磨牙。
机敏的易灵儿察觉到了南宫妧媃神情的变化:“什么少不公子的,阿翧才不稀罕呢。姐姐,你也别放在心上。”
说完,她又用手肘捅了捅她。
妧媃扯出一抹生硬的笑,低下了头。
瞧着小姐不开心,青荷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赶忙补救,道:“不过小姐,我也打探到一个好消息。”
妧媃抬起头,抛出个询问的眼神。
“我听那俩人谈话时,好像说到赫连将军就要回城了。”
青荷兴奋的咧着嘴:“将军只要回来了,赫连公子不就有依仗了?!”
听了青荷的话,妧媃的神色也舒缓了几分。又朝身旁的易灵儿瞧了瞧,好似在问她是否果真如此。
可易灵儿却撇起了嘴:“也未必会是什么依仗吧。”
“这怎么说?”妧媃又担忧起来。
“你们不知道,这赫连府里头其实乱的很…”
易灵儿又从头开始讲起。
她也是早些年听府里年长的仆人说起过,当年赫连达少年才俊,从七叶城回来就被王上封了大将军还御赐了宅邸。那时不知有多少官家小姐想要嫁给他,后来就连王上也亲自给他指了婚。
可那赫连达却拒绝了王上的盛情,他道,是自己早已有了倾慕的佳人。后来人们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人就是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轩丘氏。后来二人成了婚一直恩爱非常,很快就有了孩子。当时也算是七叶城的一段佳话。
可后来,在某年的龙安节那一日,王上却接到密报,说赫连将军的夫人其实是蛇族之女。王上的妻女皆是丧命于蛇人之手,闻听此消息他震惊非常,连夜亲自去了将军府。
没想到消息居然是真的,他恨蛇人入骨,便下令处死了轩丘氏。后因赫连达的恳求,念及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这才饶了年幼的赫连翧一命。
结果没想到,当年的冬季赫连达就迎娶了新的将军夫人,而这个人就是一早受王上指婚的秦姵。
秦姵本也是将门之后,只因族中的男子接连战死,后家道中落,才在凤仙城中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次年,秦姵便诞下了一个男婴,就是后来的赫连钰成。可是府里还多了一个小姐,瞧着模样最多不过比赫连翧小两三岁。人们都在私底下议论,看来即便是与原配两情缱绻的时候,赫连将军还是犯了大多男人都会犯的错。
而那赫连达在轩丘氏的身份曝光之后,连带着他们的儿子也厌恶起来。虽然那夜他求着王上饶了他一命,可打那起他再未瞧过赫连翧一眼。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的议论慢慢的也就淡了下来,本以为赫连达与秦姵就这样相敬如宾的生活下去了。可没过多少年,王上又突然指派赫连达戍守七叶城去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听了易灵儿的讲述,妧媃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患难相交,终身相托。可最终却落得个佳人殒命,而夫君却在其尸骨未寒之际另娶新欢。
不,不仅仅是新欢,还是旧爱。此后更是将自己的孩子厌弃到见都不愿见上一面。
若那轩丘氏泉下有知,面对曾经海誓山盟的夫君如此背叛,该会作何感想…
“那秦氏入府,即便碍于前夫人的身份,也该对阿翧好生照料的。可她却动辄打骂,连新鲜的吃食都不给他。自将军走后她就更肆无忌惮了,每日晨起阿翧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祠堂领一通皮鞭家法。自我与阿翧相识,我发现他身上的伤几乎就没好全过,有时那口子都皮开肉绽的。”
回想起阿翧年幼时的种种不幸,易灵儿愤愤不平却又无能为力。
“那他就没想过离开将军府吗?”
在这人间地狱般的府里活着,还不如离开的好。妧媃这样想着。
“我也这样劝过他啊,可他说那间屋子里是他唯一能感受到母亲的地方。他觉得他的母亲定是不愿走的,所以他想替母亲好好守着。”易灵儿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那赫连将军回不回来都是一个样。反正阿翧除了还陪在他身旁的那个丁殳以外,什么也没有。”
妧媃觉得心里堵的难受,她一直觉着赫连翧瞧什么都风轻云淡的,却不曾想他的一生竟是这般痛苦的走过来的。
看妧媃紧皱着眉头,易灵儿又安慰起来:“不过阿翧很会照顾自己的。他还认识药草,会给自己做好多好多治病的药。他还在青蒙山上发现了一口寒潭,他说每次受了打,只要去泡上一泡就会好了。”
妧媃回想起了那日与阿翧的相遇,他那么早就在青蒙山上,只怕就是去疗伤的吧。
“对了,姐姐。你不是说之前找夜幽草是要给阿翧做香囊的嘛,怎么样,做好了么?人人都说这夜幽草不祥,我倒觉着闻起来挺提神的。你若是做好了,我就帮你捎带给阿翧?”
易灵儿是真想赶紧撮合了他们俩。
“我…这东西,我还是想亲手送给他…”
妧媃低着头,摆弄起手里的帕子。
“也是!这样深情厚意的东西,还是得当事人亲自给了,才能传达出那绵绵不绝的情谊。”易灵儿靠着妧媃调笑起来。
“你别再笑话我了…”妧媃轻轻推了她一把。
“对了灵儿,你跟哥哥最近怎么样了?”妧媃将话题引向了灵儿。
“哎!”
听了妧媃的话,易灵儿少见的沮丧了起来。
“还能怎么样啊。这些日子我听你的话,日日缠着他教我读书习字,关系确是亲近了不少。可我还是不敢跟他道出实情啊。”
易灵儿耷拉着双臂,将玉面挂在桌子上。
“他是那样的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可我呢?若是个男子还好,若依着个姑娘来看,便是个粗蛮无礼的货色。若他知道了我是个这样的姑娘,定是连见都不想见我了。”易灵儿哀叹一声。
“你这话可就说差了。”妧媃点了点灵儿的鼻尖。
“我可常听你的醨大哥说起,他那个灵儿弟弟,心思恪纯、烂漫天真,是个极难得的人。”妧媃坏坏的瞧着她。
“哎呀,姐姐你快别说了!”
易灵儿害羞的跳了起来,捂着一张大红脸不停的打转。
妧媃和青荷都被易灵儿的可爱模样逗的笑了出来:“你呀,就好生跟你的醨大哥亲近着。我在府里时常替你探探他的心意,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你再道出真相。说不定哥哥他还会觉得是天大的好事呢!”
“我还是赶紧回去替姐姐打探打探阿翧的消息吧!省得姐姐独守空闺在此,总是胡思乱想!”
易灵儿撂下话,就红着脸跑了出去。
“原先我总觉得这个易公子怎么娘里娘气的,没想到原来是个姑娘家。”
这段时间,青荷也对天真的易灵儿生出不少好感。
“那日在汀兰苑,我瞧他第一眼便觉不对。难道你一直都没什么感觉么?”
瞧着妧媃那仿佛看傻子的眼神,青荷有不服气:“那公子到现在,不也没有发现么。”
“你可别说漏了嘴,不然真会坏了灵儿妹妹的好事。”妧媃又不放心的叮嘱着。
“知道啦知道啦,小姐放心。打今儿起青荷就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出去。”
阿巴,阿巴阿巴…青荷假模假样的指着嗓子摆着手。
“你当真要这么做?”
昏暗的大殿上,那两瓣殷红微薄的唇,轻轻开合着。
“是。”
站在殿下的人极是肯定。
“南宫大人,若我没记错,咱们当初可…”
“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
殿下的人极其谦卑的拱着手,打断了那个人的话。
“哦?可即便如此,你怎么肯?”
那个人饶富兴味的注视着他。
“为人臣子,本该为王上为大人分忧。无论需要臣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哈哈哈哈…”
殿上的人仿佛是听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笑话,他肆无忌惮的笑着。大约是笑疼了肚子,他弓着腰,可身体仍止不住的颤抖着。
“好!”
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修长而又过分白皙的手指,慵懒的沾去眼角的泪痕:“既然南宫大人如此大公无私,若我再不成人之美,岂非太过不识抬举?”
“回去吧,我会给你答案的。”
书房内,回想着前几日的场景。南宫阔仍能感受到对方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一声叹息随着秋风飘散而去。
都这么多年了,他仍没能猜透那个人的心思。
若不是发生了如今的事,他绝不会冒然走出这一步。
既然留不住了,那不如用来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
望着窗外时不时飘落的枯叶,南宫阔的眼神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