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芳菲(1 / 1)

欢喜岛 孟冬十一 2722 字 2025-04-03

第48章第48章

夜色渐深,将海安公馆牢牢困缚。

一盏接一盏的花灯亮起,以柔光抵御沉霭。徐云雾踏光而行,做着开张前的最后一次梭巡。其实早已准备妥帖,这趟可有可无,不过是图个安心。该是轻松的,可徐云雾总有些心神不宁。在一方茶榻旁,她甚至碎了一枚珍贵的越瓷茶碗。

尖锐的声音刺痛她的耳膜时,她下意识地蹲下去拾这些瓷片。不想指尖还没触到,手机响了起来。她的指尖悬空滞了一瞬,随后接听了电话。是段琮玮打来的,极其罕见地他没像平时那般咋呼,反而是低低哑哑地唤了声,“云雾。”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向徐云雾,心跳不由失序,“哥,什么事儿?”段琮玮:“霍二出事了。”

瞬息之间,徐云雾背脊凉透,先前的心神不宁有了因由。“什……么事儿?"她的声音颤得厉害,停顿的那片刻是她试图控制,结果却是枉然。

隔着屏幕,段琮玮都能感受到她的惊惧,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这事儿关乎霍星延的命,谁敢瞒着她?

“星延和deen的老总在钱齐两家联姻现场将新娘子带走。有人买凶杀人,在最险峻的拐弯对霍二进行两面夹击,他的车坠海了。”原本在搜救了,潞城忽降暴雨,短短时间,预警由黄色升级红色,搜救被迫暂停。

有些话,段琮玮选择了隐瞒。那涯其实算不得高,平时就是出了事故,倘若搜救及时生还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可每逢暴雨,那里就会出现巨型的急劲的游涡,车若被吸入其中,很快会四分五裂。依照专家的话说,霍星延此番凶多吉少话落,是沉寂的开始。良久后电话那头仍然没声儿。段琮玮再沉不住气,“云雾,说句话。”

“哥担心你。”

这一句就像细针戳破了徐云雾的理智,情绪开始往外涌,一出现,就是磅礴如瀑。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别人去找老婆跟他有什么关系啊?至于拿命去搏?”“他明明说过会按时出席我的茶会所开张,他又要食言了。我的成年礼是这样,现在又是。”

当年,她至少确定他安好。

现在,直接生死未卜了。

“他就是故意的,让每一个对我重要的日子蒙灰。”话越说越狠,哭意也越来越明显。

话音歇时,从来克制优雅的姑娘,开始嚎啕大哭。电话有没有收线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但段琮玮一直没有挂断,这种时候,她的哭声让他安心。

近一刻钟后,电话开始发烫。它无声地舔灼徐云雾的手心,她忽而清醒过来,哭声陡然停了。

段琮玮:“云雾?”

徐云雾先是微不可闻地嗯了声,随后又道,“哥,我还有点事儿,先挂了。”

话落,也不等段琮玮回应,径直切断了电话。她不曾再看那一地碎瓷,径直出了海安公馆。当高耸的朱门被她拉开,徐卿寒刚从车上下来。

“云雾,去哪儿?”

“爸爸,我想去潞城。”

徐卿寒听完,摇了摇头。

“除了这个地方,爸爸哪儿都能放你去。”徐云雾才止住的泪又开始泛滥,“我要去,我不能不去。”徐卿寒却朝她笑笑,“霍星延是自己左拐,主动冲下悬崖的。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在求生,他也具备在任何恶劣环境中保全自己的能力。你在法国的那几年,霍二每年暑假都不在北城。他去了哪里,很少有人知道。”“他去哪儿?”

“他被老爷子送到了一间专业的安保公司进行体能,以及应对各种突发情形的特训。我想老爷子早早就看穿了他爱招事儿的体质,往他袋里装救命符。”父亲的冷静,像沉沉山石,压住了飘忽不定的徐云雾。她稍稍冷静。

徐卿寒接着道,“不是不让你去,是潞城忽降暴雨,很多班机都停了。明儿一恢复,爸爸就陪你去。”

“熬过今晚。”

徐卿寒没有漠视女儿的担忧和惊惧,他说熬,并且清晰地给出了处理方式。徐云雾被安抚,默默站了两三分钟后,她走向了父亲。在上车之前,她忽然问他,“霍爷爷他…”

徐卿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也要熬。但是别担心,霍星槐陪着呢,有事儿,爸爸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夜色浓稠,商栩抵达潞城。暴雨成灾,直飞潞城是做不到了。但事关霍星延的生命安全,霍老和哥几个谁也坐不住。商栩主动提及赴潞,霍星槐留下来陪老爷子。他先飞淮城,再从淮城自驾入潞。好一阵兜转,终于同搜救队汇合了。细致地研究了地形和天气走势后,商栩说,“两个小时后,可以试试。“赵队,能帮忙报备直升机飞行吗?”

“我一个人过去。”

赵队厉声反对,“暴雨加深夜,能见度这么低,去了顶什么用?别一个没救到,又搭进去一个。”

被厉声呵斥,商栩也不在意。不仅如此,他还勾唇笑了笑,“您说得是,但霍星延是老爷子的命根子,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做不到干待在这什么都不做。倘若今天遇险的是您的队友,您救还是补救?”“您一定会去的,独自一人。”

因为知道危险不忍更多的兄弟遇险,但也无法放弃遇险的兄弟,哪怕生机只有一线。

“您放心,我受过专门训练,霍星延也是。”赵队定定地看了他半响,“我出去打个电话。”再回来,商栩如愿了。

两个多小时后,齐家主齐瀚和商家的几位长辈都收到了一条视频。视频中,商栩独自坐在一间多媒体会议室中,投影开着。他对着镜头说"hi”。

声音进发的下一秒,投影上开始有各种照片和文件闪过,皆是对齐钱两家不利的证据。除了头一帧都是一秒飞过,唰唰声中急促奔向了尽头。当投影归于沉谧,商栩勾了勾唇,“不会真以为没人动得了你们吧?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呐,连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揪出动手的人,不然,等着我亲自和你们玩。”除了蠢,商栩再无过激的字眼,嘴角也一直噙着笑,尖锐却是明晃晃显出。懒倦,上车就睡觉的男人,第一次向人展露他真实的属性。为了他的兄弟、那个看着乖戾,其实总是在默默地向周围的人释放善意的男人。倘若这次他没了,那齐钱两家必须付出代价。参与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谁!到底是谁?”

“给我查。”

暴雨滂沱,似瓢泼砸在地上,声响结成了罩,钱齐两家歇斯底里的叫嚷仍将其冲破,一寸寸地往外散开去。

此刻,明珠游乐场下游几十公里外的一片密林之中,一株巨型古树靠下的枝丫之上倚着两个青年男人,赫然是霍星延和钱延周。两人浑身湿透,衣衫浸了泥污,头发不停地在滴水,部分落在了脸上,滑出的都是泥。廷北两地赫赫有名的两位贵公子,眼下狼狈得就像两只落水的野狗他们在这里歇了好一会儿了,之前两个人都是默默无声。即使心性强大,在死里过了一遍后,平常心都给碎了干净。“我说…"一瞬,钱延周开口了,声音是被惊惧和暴雨搓磨过的哑。“我现在也算对你有救命之恩了吧?你打算如何报答我?"能不能安全出去都还不知道,这会儿掰扯"恩情”,纯纯苦中作乐。霍星延的回应却在杀风景,“你不来,爷现在也搁这坐着了。”钱延周”

继而失笑,“你的车里一直放着降落伞,还有你怎么知道这崖底有棵挂涯的古树?”

他见到霍二时,这货的降落伞绳挂在树的枝桠上了,他死死地拽住伞身,拼了命地往岸上靠。流水的冲力太强,时不时还有浪打来,他完全可以说正处于命悬一线的状态,可他的动作和神色仍然敏捷而稳。霍星延闻言怔了一瞬,随后道,“我若是说是噩梦提示了我,你信吗?”钱延周:……“太玄乎了,但霍星延那样儿看着也不像在说笑。“真做了被撞的梦啊?”

霍星延点头,“也是在悬崖峭壁旁。当你发来游乐场的地理位置,我动了在车里放装备的心思。”

因为那几年的特训,若意外发生什么能保住他的性命,他比谁都清楚。钱延周听完,低而短促地笑了声,“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带劲儿。”停顿两秒,他又说:“你都猜到这里可能遇险,为什么不拖个老家伙同行?”

这才是最安稳的方式。

霍星延:“我低估钱齐两家的疯狂,他们竞真的敢。再说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结果吗?借我除去一部分眼中钉。”

钱延周:“我没想你死,暴雨升级浅水化漩涡是我没料到的。”此番表态,霍星延是信的。

不然,钱延周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你来我往,这账平了。”

钱延周哑然失笑,“想占星佑霍总一点便宜真的难。”霍星延但笑不语,十数秒沉默后,霍星延问钱延周,“你做什么,都要像今次这般算尽吗?”

钱延周愣后苦笑,“是。”

直到他的恨全然消除,但他怀疑这一天到底会不会到来。暂时安全,两个人也不敢同时睡去。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生与死有时候只是一瞬之间。

只能轮换小憩,蓄积体力。

在最近一次轮换的节点,钱延周问霍星延,“你觉得会有人奔赴千里不畏暴雨来救你吗?”

霍星延几乎没想,“会,我觉得最有可能出现的人是商栩。”钱延周:“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霍星延:“打出来的交情,总是比旁的硬些。”话落,霍星延阖上了眼。虽然身处困境体力透支,但他看起来很稳,他是真的笃定他会被找到。怎么样的情义才能润养出这般笃定,钱延周没经历过,他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凭空想,他都没有素材。但总归不是件简单的事儿,也格外地惹人羡慕。

但他不知道,霍星延其实并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冷静松弛。他在想爷爷,想云雾,想那鲜少能说出好话的哥几个…

这回就算是安稳地回去了,也少不了被收拾吧?爷爷的惩罚,他能轻松消解。云雾会是什么反应,他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有一点他很肯定,拉黑这回根本不够看,这一波甚至有可能将他过去一段时间所有的努力全部抹杀。但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他活该。

若易地而处,收到出事讯息的那个人是他,他会发疯的,毋庸置疑。对不起,云雾。

我真的太混了。

临近转钟时分,雨声由凌厉转柔。没多时,有直升机的轰鸣声响起。正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这一片而来。

“真来了。”

钱延周眼中喜色迸出,那异光破了这沉沉冷霾。霍星延勾了勾唇,随后朝钱延周伸出手。

“合作愉快。”

钱延周愣了愣,挥掌撞上他的。

一声低闷的声响后,两人利索下树,摸索着朝着岸边而去。其间磕磕碰碰,踩入深坑,但身旁有个人,总能化险为夷。临近岸边,两人抱树而立,霍星延笑着问钱延周,“会吹口哨吗?”钱延周:“会,怎么?”

霍星延:“吹口哨,传讯号。六次一组,每次停歇数秒。”钱延周:“你怎么不吹?”

霍星延:“你不行了我再吹。”

钱延周:“你才不行。”

危急关头,男人都无法摒除对"行不行"这事儿的在意。但掰扯过后钱延周没再耽搁,竭尽全力吹口罩。他以为这是个轻松活儿,岂料没几组,他就开始喘了。

霍星延险些给他笑死,“是不是不行了?硬犟。”话落,霍星延开始吹了,中气十足声声响亮,末尾还带打转儿的。当直升机持续前行,模糊的哨音凝于商栩的耳侧,那转儿他万分熟悉。他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赵队也听见了,眼底闪过惊喜?

“是霍二?”

商栩笃定回应,“是,他的哨声,和他这个人一样,没个正经。”赵队笑,眉眼明朗。

能成功救到人,真的太好了。

回家泡了个澡,徐云雾径直去了书房,研墨铺纸抄《法华经》为霍星延祈福。可她心不静,时不时抄错字。她只能换纸,一张又一张。最近一次,纸才铺上,她就落了墨在上面。

在这一瞬,烦躁将她困住。她拽起了这张纸竭力撕了粉碎,这般仍觉不够,双臂横扫,将面前的笔架和书墨笔砚全部挥落在地。眶唯唯的声响破门而出,冲入了想来陪陪女儿的徐卿寒和黎芸千的耳朵里。黎芸千当时眼睛就红了,“万一霍二真怎么了,云雾她……”徐卿寒轻柔抱住妻子,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要去预设结果,特别是坏的,这话不是你教我的吗?”“霍二没那么容易死,你们要对他有信心。”其实随着时间推移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徐卿寒也不若起初确定了。但形势如此,他若失了冷静和笃定,云雾的情绪会彻底崩盘。同一时刻,霍家老宅。

老爷子坐在沙发一处,上回霍星延回来给他煮了碗榨菜鸡蛋面他就是坐在那儿吃的。

他的周身凄冷,仿佛浸了寒雾,魂灵被抽走了大半。面前的两菜一汤,张海已经热了三遍了。可任他和霍星槐怎么哄,他都不曾提起筷子。

这些,霍星槐都忍了,事关霍二性命,别说老爷子了,他和段琮玮几个也吃不下饭。但眼下都临近转钟了,总该休息吧?撇开老人家那健康惯了的生物钟,一把年纪了,哪儿经得起熬夜造。

结果一劝再劝,刚开始他还摇头或是明言拒绝,后面直接不搭理了。霍星槐一生鲜少有觉得无力的时候,为姜姝贡献了一次,再来就是现在了。可这是他爷爷,是赫赫有名的辉爷,他尊敬他爱他。所以即便现在一肚子火,他也舍不得朝他撒,一丝都舍不得。

霍星槐蹲在了他身旁,双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护在掌心。然后,他就察觉老爷子的指尖轻轻颤了下。这细微的异动戳痛了霍星槐的心,双眸染红,自霍星延出事儿以来首次。

“爷爷,您是星延最着重的人了。若他回来发现您病倒了,肯定又躁又伤心,您舍得吗?”

“商栩这会儿应该都上直升机了,他做事儿您还不放心吗?霍二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霍星槐说了很多,到了后面直接口干舌燥。好在结果是好的,老爷子总算是正眼看他了,虽说目光还是冷冷清清的,“有了消息,即刻喊我。”霍星槐闻言,面露喜色,“那必须的。”

“张海,送老爷子上去休息。”

张海明显松了口气,应得也是飞快。

当张海搀扶着老爷子离开,厅内更静了,霍星槐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这样的情境里等待现实宣判无疑是一种折磨,心智强大如霍星槐也没能扫住,他带着手机去了操场于深沉夜色疾跑。在此之前,他将手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大,生怕错过了重要的电话。

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上衣湿透,紧密地贴在他的身上。裤子口袋中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他的脚步被逼停,背脊泛冷。可明明,他热得不能行。这是惊惧,他知道。

他霍星槐也会怕,多新鲜啊。可再如何惧怕,这通电话都是要听的。摸出电话,接听。

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此番做来万分费力,整个过程中,手都在颤心脏也在激烈跳动。

“喂。”

“那边情况……”

急着问情况,结果没能说完,那头便有声音传来,“哥,我没事。让爷爷放心,体检若是没问题,我明天就回家。”霍星槐陷入沉默,数秒后,“霍星延,你丫的就是个惹事精。等着挨禁闭吧。”

话落,决然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