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49章
电话被挂断,霍星延定定凝着屏幕,看着它由亮转暗仍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湿透的衣衫他湿透的发,即便是擦过一轮了身上裹了毛毯,随着车辆动宕仍不断地淤泥滑出。有一些,还滴在了商栩的手机上。但这种时候,没人在意细枝末节了。
霍星延还活着,这比什么都好。
商栩在他身旁,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怔愣,“在想要不要给云雾打电话?不敢?”
商栩的话精准地戳中了霍星延的心,那处隐隐生疼,但他没吭声。商栩:“这回肯定是把云雾吓狠了,你回北城之后她什么反应都是有可能的。你担心是正常的,但除了受着没别的办法了。”“今儿这通电话,再怕也要拨出去。”
道理,霍星延都懂。但只要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他的头皮就开始发麻,手指迟迟不肯动。
一两分钟后,他终于拨通了徐云雾的电话。前三次,都无人接听。
第四次,是徐卿寒接听的,他的语气还算好,“还好吗?”在霍星延打过来之前,他已经收到了霍星槐的电话,心妥帖地回到了原处。霍星延:“状态不错,让您担心了,很抱歉。”那把声儿仿佛给砂石磨砺过一般,哑得不能行。落在徐卿寒耳朵里,他不由去想霍星延上半夜经历的,难免心软,“你这回是真的把云雾吓到了。无论你这次是出于怎么样的考量安排又多么的细致,你遇险是事实。”
让她受到惊吓也是事实。
“我从未看到云雾失控至此。”
“说这些只是给你打个预防针,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无法预判她的反应,你自己看着办吧。”“现在,好好休息,凡事遵医嘱。”
话罢,徐卿寒单方面收线了。
这等于,霍星延在短时间内二度被挂电话。这些,商栩都能理解。
他们之前有多着重霍星延,这次就被吓得多狠,这会儿正处于创伤期,什么反应都是正常的。
他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机,“岑北那边,我替你通知。”一刻多钟后,车抵酒店。
秦卿的私家医生已经在那里等了。
翌日七八点的光景,梳妆妥帖的徐云雾下楼。人还在楼梯上就瞥见父母倚着餐桌而坐,桌面上了粥包小菜一应俱全。“爸爸妈妈,早安。"她笑着走了过去,像往常一样坐在了妈妈黎芸芊身旁。刚坐定,黎芸芊就伸手去抚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一切都过去了,今儿也要好好过。”
这一抚,给了徐云雾很大的安全感和勇气。小时候她跌撞狠了各种病痛,妈妈也都是这么抚她的额头,有分量的力道让她觉得深刻地被爱着。“知道了。”
徐卿寒对着妻女笑笑,随即盛了碗白粥推到了女儿面前,“人是铁饭是钢,甭管未来如何,当下先把自己喂饱。”徐云雾:“知道了。”
?调羹拿到手中时,徐云雾分别看了父母,"昨夜让爸爸妈妈担心了,我很抱歉。”
“以后……”
“吃饭吧。”
徐卿寒没让她把话说完。别的父母他不清楚,但他和阿黎不需要完美女儿。人活于世意外难免,家世再显赫再富有也无法全然避过。既然撞到了,就去经历,继而越过。
互相搀扶着,总比一个人走得稳。
“遇事找爸妈,不可耻。”
黎芸芊:“没错,妈妈生你,是为了好好爱你。”话到这里,又伸手揪了下女儿的脸颊,“我们雾宝,已经很棒了。”这个早晨,父母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流向了徐云雾,再来一顿热烫的早餐。出门时,她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可就这还没完,黎总亲自把她送到了茶会所门囗。
徐云雾下车后,黎芸芊朝她挥拳加油,“徐老板,生意大发!妈妈下半辈子能不能躺赢,就靠你了。”
徐云雾笑弯了眉眼,“雾宝一定努力。”
径直进了海安公馆,新请的四名店员就围了过来,纷纷同她打招呼。徐云雾微笑回应,其间她瞥了眼昨夜她摔碎茶盏的地方,碎瓷被清扫,地也拖过了。
“真的麻烦你们了,我昨夜不小心打碎了茶碗,后面急着走就没处理。”负责清扫那处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帅小伙,名唤赵兴乐,他腼腆笑着,“徐小姐客气了,这是我们分内之事。”
徐云雾也没再继续掰扯这事儿,“大家各自加油,争取年底高花红。”“好耶。”
“收到。”
虽说是开张,但徐云雾压根儿没想往隆重搞。原计划也是将好友们请过来,聚在一起大吃一顿,然后饮茶品点心。九点,羡澄公馆包括胡泽连在内的几位名厨会带食材上门烹制午餐。十点半,宛妹会到,肯定又是大包小包。
十一点,表哥会带鞭炮来,同他一道来的还有爷爷奶奶。他们肯定给她带了礼物。至于礼物是什么,她也曾花了些时间思忖,毫无头绪。爸爸妈妈说是有行程,可能来不了,但她笃定他们之中总会来一个。没时间,都会挤出来。
一如今日晨早,按照计划爸爸早就该出门了。可他留在了家里,为她做早餐等她醒来,确定了她的情绪稳定才离开。至于霍星延,在她的预想里会捧着花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嬉皮笑脸地恭贺她的茶会所开张。之后他会跟着她去茶会所,忙前忙后仿佛那是他的主场。般般琐碎寻常,可那是她能想象的所有美好,她也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如今,这一天终于到了。认真计较起来,除了霍星延这一项其他的都会实现,照着她幻想的样子,但她的情绪仍得不到提振。她不想这样的,显得她特别的不经事儿,可她挣不开,只能任由低迷的情绪不断地啃噬她。无力感催生了愤怒,在这个顷刻,徐云雾恨极了霍星延这个人霍星延是下午回北城的,回归后的第一站就是海安公馆,那会儿徐家二老和黎芸芊都走了,只剩几个小的在冷气充足的茶室喝茶闲聊。一共八道点心,全部是徐云雾设计制作的,和霍星延有关的糖葱和束砂不见踪影。从早上到现在,她的一举一动同平时无异,眉眼间笑意盈盈,绝美得体。仿佛昨夜不曾有事儿侵扰她,她一夜无梦安眠到天明。闹了阵,店员赵兴乐过来,面带急色地说,“霍总来了,在门口给徐小姐的保镖拦了,眼下正僵持着。看霍总那架势,若保镖不让他会动手强闯的。”茶室里除了徐云雾以外的另外三个人,”
霍二这回摊上大事儿了。
温宛无条件站姐妹,沉默不语。
段琮玮昨儿听着妹妹哭了那么久,这会儿心肝肺都还在疼呢。她这会儿现在对霍星延做什么,他都觉得是合理的。
华俊和目光在三人之间浅浅梭巡,忽而低笑了声,“你们聊着,我出去瞧瞧。"看起来,也只有他愿意出去瞧瞧了。说罢,领着赵兴乐走了。
小几分钟后,他见到了霍星延。出乎意料地,霍星延竞熬到现在还没动手。仔细打量他,看他状态还不错,就是脸色稍微苍白了些,顿时安下心来。走近他,揽着他的肩膀将人带离门口。两人来到树荫下,面对面而立。华俊和稍一斟酌,开口劝道,“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这种时候忌讳猛冲蛮干。我听小段说,昨夜他给云雾打电话,姑娘哭了近半个钟头。”“从你认识她开始,你几时见过她哭啊?这次肯定是吓着了,这会儿还在应激反应里。你给她点时间,她会想通的。”霍星延闻言,当真是恨死自己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复盘这事儿,自认筹谋细致,却忘记了考量“意外”。意外发生,概率不过万分之一。可是当它发生,破坏力惊人,足以毁掉他所有的准备,还连累亲朋好友担惊受怕。
他想不到更稳妥的方式吗?
未必。但在思忖的当下,他被既有的偏执顽固控制,做出了符合他行为模式的决定。
没事,结果可能就是被骂几句。
出了事儿,那就是他的错,一如商栩所说,今日种种都是该受的。“恩。”
“我先老宅看看老爷子,明儿我再来。”
华俊和”
他说了半天,说了个寂寞?
明面上,他只是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没事真好。”昨日,商栩是华俊和亲自送到机场的。在他上机之前,华俊和都还在对他说一道去。最后没能成行,是因为商栩的一句,“留在北城,若有万一,去星佑集团坐镇。”
那会儿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是什么,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再朝着好的方向奔。
霍星延朝他笑笑,“哥,我以后会再谨慎些。”华俊和看着经了趟生死仿佛又成熟了不少的霍星延,俊脸浮笑,“去吧,老爷子在等你。”
车往霍家老宅而去,霍星延靠在车后座,手机被他控在手心好半天了,外壳都染了他的温度,他也没能给徐云雾发条短信,更别说打电话了。究其根源不过是清楚,过往的那些招数对这次的情况无用。又是一刻钟车程,他终是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心【云雾,我回来了。这次冲动行事让大伙儿担惊受怕都是我的错,我会改,会去弥补修复。】
【你给我点时间,我会让你看到。】
但这两条信息,仿佛细碎的石子落入海中,除了最初的那缕涟漪再无任何痕迹。直到霍星延车抵霍家老宅,他都没收到回应。他终于知道,过去的云雾或许还对他存了期待,拉黑更像是一个提示,促着他去反思去改变。当她真的心灰,他就算待在她的列表,她也不会给他一个正眼。只要她不想,他就无法靠近她半步。
几分钟后,霍星延推开了老宅高耸的木门,沉闷的嘎吱声陡然迸发,朝着各处散去。一进门,瞧着老爷子坐在沙发处,手中握着的不是拐杖,而是他的“老朋友”藤条。
久违了。
霍星槐坐在远处,厅内沙发椅子都有,他偏生坐在了一张马扎上,矫揉造作。
又或者,是怕老爷子的怒火波及。
“跪下。”
霍星延当即跪了下来,这一顿打如何都是逃不过的,他也没想过逃。若抽他一顿,能让老爷子生出他已经回来的踏实感,那他愿意被抽。“爷爷,让您担心是我的错。”
“可不就是你的错?”
说话间,藤条已经落在了霍星延的身上。
“砰”的一声,低闷,暗蓄力道。
熟悉的痛感击中了霍星延,但他并未闪避,任由老爷子的藤条如雨落在了他的身上。抽了好一阵,霍星延裸露在外的肌肤红痕密布。霍星槐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走到老爷子身边,抽走了他手中的藤条。“爷爷,今天就到这吧。星延才死里逃生,也给他点时间缓缓。”“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老爷子闻言,冷目扫向霍星延,“找赵医生来做检查,他批准了才可以去公司。”
“未来一个月出门要带保镖,张海已经安排好。你要是敢耍花招,我就亲手卸了你一条腿。”
“每天下班要回这里,出差要提前报备……老爷子提了很多要求,没说禁闭,也和禁闭差不多了。霍星延全部应下,乖得像个孙子。
老爷子交代完一切,甩手出了门,一副再不想多看他一眼的架势。霍星槐朝霍星延伸出手。
霍星延瞥了眼他的手,随即伸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哥,昨夜辛苦你了。”
这一声"哥",柔和由衷。
霍星槐:“回房休息吧,我联系赵医生。”回到房间,目光所及皆是他熟悉的一切,空气里蕴含的香气也是。薄荷玫瑰熏香,冷冽和优雅交织,无声地在他的鼻翼间浮沉,心神渐宁。这大抵就是家的力量。
霍星延和衣躺到床上,牵着被子的一角盖在了肚子上,不知不觉间,他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下午,海安公馆迎来了新的客人,是arthur一家三口。lucas一见到徐云雾,便径直朝她跑去,小脸急切,“你好呀,好朋友。“徐云雾微微牵唇,“你好呀,老朋友。”
寒暄过后,arthur让保镖带lucas四处走走。徐云雾知他有话要讲,带着他和秦卿进了茶室。
坐定,徐云雾亲自冲的茶。热烫茶息漫开时,arthur主动开口道,“徐小姐,我这次来,是想同你道个歉。”
徐云雾闻言,手间动作未停。待到茶水灌满几只茶盏,她忽而笑了声,“为何道歉?为霍星延?”
徐云雾在笑,可她的情绪其实是很淡的。她很坦然地说出了霍星延的名字,对这个人无喜也无憎的意态。
arthur看着她,深知霍星延这回摊上事儿了。除了他自己,旁人没有能力消解。可这事儿总归是因他而起,让他什么都不做也不可能。
他点头称是。
“这一趟霍星延确实可以不去。我和他虽认识两年了,但关系浅显,因商务合作而生。但他还是去了,这是情分,我感谢他。”话到这里,arthur看了身旁的秦卿一眼,“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感激他。”arthur又讲了在护城河旁发生的事儿。“他说你是他的心尖儿,他为了能和你多待一会儿大费周章。过往多少亿的生意从他手中过,他给我的感觉始终云淡风轻。”后续深入了解了霍星延和徐云雾的感情,他有理由推断,“他会陪我过去,不完全是为了帮助我这个合作伙伴。他是知道失去的苦。若是出手相帮,能让这世间遗憾少一桩,何乐不为?”
“徐云雾,他是在试着圆满过去那个放走了你的霍星延。”arthur说话间,徐云雾始终不言不语,神色寡淡。仿佛她并不是当事人,arthur所说同她没有半点关系。
等他说完,又过了会儿,她才轻轻开口,“你若是说完了,今儿就到这吧。”
她拒绝再谈这事儿,arthur和秦卿只能作罢,等lucas回来他们便告辞离开。刚回到车中,lucas就睇着爸爸,“仙女姐姐不开心对吗?”秦卿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代arthur回了,“是。”lucas循声扭头,“是帅叔叔惹的是吗?”秦卿:“是,但帅叔叔是为了我和你爸爸才去潞城的,原本他不用面对这止匕〃
倘若未来霍星延没能追回徐云雾,那她和arthur心间的愧疚怕是一辈子都消解不了了。他们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他们能够理智成熟些就没有后续种和了。霍星延和徐云雾会在他们成长的地方热烈相爱,携手到老。Jucas默了默,伸手拢住了妈妈的手,“妈妈别难过,总会有办法的。”
“三个臭皮匠,能抵一个诸葛亮。我们这么多聪明人,燃烧智慧,一定能攻克难关的。”
人类幼崽的治愈能力真的强,特别是当他顶着一张外国人的脸孔,熟练地说着中文时。
秦卿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啊,身旁的arthur心满意足,俊脸有笑意浮出,“没错。”“众人齐心,其利断金。”
在家休息了两日,霍星延的生活开始回归正轨。每天早上去公司,忙到七八点收工。一连两周他都没再去找徐云雾。但又不是完全没有联系,每日早晚出门和安稳归家都会给她发条讯息。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复。九月初,商栩和温宛进组之前,北城圣合拍卖行向各界收藏家发了邀请邮件,称传奇粉钻“雾海”将于本月八号首次现身拍场,诚邀各界收藏家亲临现场鉴评。说起传奇名钻,从来绕不过“雾海",可真正见过它的人极少,照片翻来翻去就那几张。
霍星延查收邮件后,第一时间让康城安排验资预约。两日后,段琮玮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专门来找了霍星延。敞亮静谧的办公室内,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个旁若无人地处理公务一个定定盯着对面的人。
半响后,段琮玮像往常一样主动开口,“我就说你老小子不会这么轻易认命。”
霍星延这才抬眸,迎上段琮玮的视线,“我不能没有云雾。”他无比的认真,透着一股病态的偏执感。
段琮玮看着听着,心中莫名酸涩。缓了缓,他才开口道,“不能失去就去争取,云雾那样聪颖敏感的一个人,她能感觉到的。”“那天哥几个陪你一道去。”
霍星延闻言,嘴角若有似无地动了下。
“那就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