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潭连识被急召入宫。
自从先帝梁怀帝死后,沅明声忙着朝中各项事宜,潭连识已经好几日没去上朝了。
他慢悠悠的坐上入宫小马车,掀开帘子问边上的高公公。
“不知陛下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高公公从先帝起就在跟前侍奉,何等人精,他跟在马车旁,凑近了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谭相有所不知,陛下他…哎……”
说罢,抬头去看潭连识。
潭连识看着公公着急的样子,善解人意的放下帘子,“既如此,公公也不必多言。”
潭连识入宫后直接进了御书房,书房里沅明声发了好大的火气。
“将那负责上菜的宫女和相干人等全都拖下去审!”
一壶热茶“彭”的一声被摔在地上,水渍刚刚好溅在潭连识的衣摆上。
他没有动,“陛下。”
沅明声看人来了,抬手屏退了书房里的其他人。
潭连识站在书房正中间,面前的桌案上是一碗莲子羹,上面浮着些褐色的粉末。
“谭相可认得?”
潭连识蹙了蹙眉,“陛下这是何意?当初……”
当初本相扶持你,去给你爹下毒的时候,用的可不就是这个吗?
“当初陛下交给臣的,臣可是一丝不落的放进了那人的膳食里。”
“如今给陛下下毒这人……”潭连识看着莲子羹上快铺满一层的药粉,嘴角抽了抽,“……用量大胆,怎可能与臣有干系?”
“何况臣用心竭力扶持陛下,怎可能做出对陛下不利之事。”
“陛下别忘了,当初是臣……”
他的话停在这里,接下来的话不好听,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果然沅明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那你说,会是谁?”
“臣不知,当初是陛下给的臣这药粉,除去臣,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没有。”
沅明声急躁的用手抵住额头,当初他派人去搜他那没用哥哥,上上下下只搜出来那些,加起来的都没有今日在他宵夜里的多。
他登基后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都包围着他,但说到底心中还是快意居多的,但如今这碗全是毒的吃食经过宫内的重重筛查,完好无损的摆在了他的面前,巨大的恐惧突然就席卷了他。
“你说,是沅秋山来找朕了吗?”
潭连识一愣,沅秋山是先太子。
他是没想到这个蠢皇帝思来想去,最后绕进了鬼魂之说里。
“陛下登基,乃是民心所向。”
沅明声脱力的坐回那把椅子,他尤记得当初潭连识也是这么找到他的。
当时的他站在自己面前,谦卑的低头对他说——
“二殿下,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你说朕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那为何朝堂之上有这么多反对朕的声音?”
“众朝臣需要的只是一个时间罢了。”
沅明声不知道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你说,可是申首辅,朝堂上他可是一点不给朕脸面……”
潭连识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偶尔看皇帝犯蠢是有意思,只是次数多了就无趣了。
他还不如连夜去宝聚楼排队买那只死鸭子。
“陛下何须忧虑,这毒粉浮于表面,想必那下毒的奸人也只是个三脚猫,不过是……”
“三脚猫?他这分明是在和朕示威!”
沅明声拍着桌子震怒,潭连识适时的低下头。
在沅明声看不到的地方,他勾唇无声的笑了笑。
当然,他可是特地叮嘱目四不要把药粉搅匀的,如果狗皇帝没有意识到可是怪可惜的。
潭连识看了眼那碗摆在桌前的莲子羹,啧,看来下次还得教一下用量节俭。
谭连识陪着狗皇帝在书房东拉西扯直到快上朝的时间。
他面露痛色,“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只是最近天气依旧寒凉,臣头疼的老毛病……”
沅明声挥手,示意不必来了。
谭连识送他出书房,走到门口时,沅明声开口:“朕听闻,长乐公主现下待在你相府中?”
谭连识脚步不变,只是垂下眸子,他清楚沅明声并没有把沅安芷放在心上,不会因为这件事和他闹的不愉。
“是。”
沅明声张了张嘴,最终是没有说什么。
他总觉得,有些事情暗暗中已经变了。
……
谭连识出宫的时候,早已经日上三竿。
有句话他倒是没说谎,他确实会时不时头痛,有时晚上痛的紧了,就干脆起来处理公务。
回府的马车遇上了最热闹的时候,偶尔会有些颠簸。
他头疼的烦闷,伸手将帘子拨开了一条小缝吹风。
早春的风顺着缝隙流进来,凉的他眯了下眼睛。
“停。”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一个糖画摊子前。
谭连识低头看刚刚画出来的兔子,想起来小的时候沅安芷最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有一次他偷偷进宫,给她带了一个兔子糖画。
糖画刚递到小团子的面前,她就不满的撇过头,嚷嚷:“这不是兔子,兔子耳朵才没那么短。”
彼时十岁的谭连识看着被沅安芷认成是狗的兔子,默了默,其实在他看来这都长的差不多,不知道这小屁孩怎么就硬觉得是狗。
但他没给手上的兔子解释什么,只是扭过她的小脸,哄她。
“嗯,是狗,是我刚才记错了。”
摊贩前的小贩有些不安的擦了擦自己的手,“大人?”
谭连识回过神来,指着那个兔子。
“这个我要了。”
谭连识不喜欢吵闹的地方,府邸建的远了些,幸好早春天凉,糖画不会化。
他举了一路,感觉自己的牙都开始有点腻的发疼。
下了马车,他把糖画给了出来接他的管家。
目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管家,没出声。
“你有事?”
“相爷拿了一路,不亲自把糖画交到殿下手里吗?”
谭连识看了他一眼,皱眉。
他现在给人送过去,该被误会是来催要回答的了。
“明天出府,让目小来跟。”
目四站在大门外,看着相爷进门的背影,眨了眨眼。
?
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点名要自己妹妹来?
——
赵管家一刻没停,转头把糖画完好送到了沅安芷的面前。
沅安芷托着腮吃着糖画。
吃到一半,她转头问绿溪:“你说谭连识给我小狗糖画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骂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