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夜里又干又冷。
沅安芷推开旁的厢房,就被灰尘和冷气呛了个十成十。
厢房里灰灰暗暗的,乍一看连盏灯都没找到。
沅安芷站在厢房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敲响了谭连识住的内室。
谭连识放下话本子,看着抱着自己被褥和枕头的小公主,勾起唇角敛眉道:“冷?”
“嗯……”
他对上小姑娘殷殷的眼神,不露声色的移开目光。
“过来吧。”
沅安芷看着谭连识为自己挪开的位置,开开心心的跑过去铺好自己的被褥钻了进去。
倒是谭连识看着乖乖躺进被窝准备睡觉的小公主,心里有了些恶劣的想法,明明前几回还哆哆嗦嗦的红眼眶,如今倒是安然自得了。
谭连识的床榻确实要温暖舒适的多,只是边上的目光实在是太强烈,沅安芷死活没办法入睡,转过身看罪魁祸首问:“怎么了?”
“本相只是在想,既然本相都帮殿下温床了,殿下是否得回报我点什么?”
“温,温床?”
沅安芷脸颊蓦地飞上绯红,什么词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都这么奇怪。
她双手搭在被子边缘,不舍的从温暖中抽身片刻问:“那谭相想要什么回报?”
谭连识的鼻尖萦绕着小姑娘特有的香味,代替了内室里没有的安神香,让他感到上瘾。
他觉得此刻沅安芷自带的那床被褥有点碍事,但还是耐下性子。
“这几日本相头疼难以入睡,想听殿下念书。”
念书?
沅安芷松了口气,她当是什么昂贵的报酬,原来只是念书。
不过谭连识连赈灾都带着那什么破兵书来吗?
她又缩回被窝,只是伸出一截细白的手臂问他要书。
手里很快感受到了重量,沅安芷捧到自己面前,封面上两个拥抱的小人一下映入眼帘。
话本子???
“你方才在看这个?”
沅安芷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惊呼出声。
她虽不怎么看书看话本,但是这封面她还是一下明白这是什么书的。谭连识居然也会看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传闻中不近女色,清冷无情的谭相平躺在沅安芷身边,已经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本相好学,什么书都爱看。”
沅安芷点点头直愣愣的打开话本。
“看到四十八话了,夜下溶溶月那里。念吧。”
沅安芷哗啦啦的翻页,最后停在四十八话,上面写着——
【吴娘羞红了脸,从那书生的怀抱中逃了开来。只是书生不肯,难得强硬的拉住吴娘的手。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庭院中,柳树下,那书生……】
沅安芷的目光一下子停住,不受控制的睁大了眼。
这书生亲……亲上去了?
沅安芷一瞬间感觉自己比那书里的吴娘还要脸红羞涩。
从前她最多闲暇时自己看看话本,如今竟要把这些都读出来吗?
沅安芷下意识的看了眼边上已经合眼的谭连识,深呼了一口气,干干巴巴的念出了声。
不过三两句,她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
谭连识躺在榻上,听边上磕磕绊绊的声音不由得弯了嘴角。
耳边的声音在“柳絮池塘淡淡风”之后骤然停了。
“怎么不继续念了?”
谭连识睁开眼侧目去看,就看到小公主白皙的脸颊晕着一层淡粉,红着眼尾幽怨的瞪他。
谭连识呼吸凝滞了一瞬,觉得这益州真是旱的厉害,连带着他也口干舌燥的。
他抿了抿唇,轻咳一声,大手一捞把沅安芷手里的话本子抽离了。
话本子孤零零的被丢落在床榻下。
谭连识哑着声音道:“既不喜欢这穷书生的故事,不念了就是。”
“什么?”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沅安芷眨眼间就看到话本子已经不见了。
谭连识翻身不去看她,闷闷的说:“睡觉。”
“哦……”
不断有香味从身后传来,谭连识觉得燥热的厉害,呼吸沉重间,他感觉到背后的小姑娘戳了戳自己的肩膀。
“那个……不念书你睡得着吗?不是说头……”
谭连识突然转过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沅安芷的鼻尖快要戳到对面人的,她迟疑的眨了下眼,看到谭连识红了的眼睛,心里猛颤了一下。
她收回手指,讪讪笑了下:“睡得着睡得着,晚安。”
说着闭上眼乖乖躺下了。
不就是打扰他睡觉了嘛,干嘛这么凶的瞪人啊……
……
益州天气太干燥,呼吸之间都感觉自己的嗓子被揪紧了。
沅安芷迷迷糊糊间醒了,打算爬起来找水喝,手臂一撑,就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她茫然的伸手摸了摸,然后摸到了衣物的布料。
不是她的。
电光火石间,沅安芷的瞌睡全部跑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扒拉在谭连识身上!
原本自己的被褥也已经被踹下了榻,她早已钻进了谭连识的被褥里。
发现自己完全不占理的沅安芷僵了片刻,然后反应过来蹑手蹑脚的往后退。
“嘶……”
沅安芷动作一顿,看向发出声音的谭连识,没醒。
她轻舒了口气,刚想退回榻边,就感觉腰上一紧,伴随着她的一声惊呼,又被拉回了那个怀抱。
谭连识皱着眉,没睁眼:“殿下,压着本相头发了。”
沅安芷蜷了下手指,有些尴尬,这才发现刚刚自己往后退的时候一直压着谭连识的发丝。
“啊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伸手把谭连识的头发扒拉扒拉,全都还给了他。
被吵醒了的谭连识也不生气,撑着头看她:“天都没亮,殿下起这么早?”
墨发随着谭连识的动作淌在他肩头,和黑色的衣物融为一体。
不知道是不是刚醒的原因,谭连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懒散的气质,沅安芷觉得他现在应当是很好说话的。
“我来的时候带了不少米面粮食,今日想去给益州百姓施粥。”
她有这份心,但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有点担心搞砸。
谭连识躺了回去,今日他要忙,断无法陪她去,目小目四出去了,何盛况也在忙着抓那两个竹竿。
他思来想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柴房的方向。
“嗯,让万俟珀陪你去,他向来乐善好施。”
沅安芷惊喜的抬眼:“真的吗!”
没想到那看起来不靠谱的朋友还是个喜欢做善事的人,有经验的人在旁边她也不会那么紧张。
“那万俟公子如今在何处?可已经醒了?”
她找何知府打听过了,益州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因为气候原因,通常睡得早醒的也早,如今这个点说不定已经有百姓在街上乞讨了。
她想早点开始施粥,早点让百姓吃上饭。
谭连识神色不变:“嗯,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