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待到李相夷起身,大堂已经喧闹了起来。
当真是好兆头啊。
整理好仪容,李相夷懒洋洋的去推门。
此时的喧闹声已经压不住了,一推开门,何璋愤怒的喝骂声便清晰入耳。
“胡说八道,你们那点东西丢了就丢了,真当是什么宝贝了,还敢栽赃陷害到我们头上。”
客栈大堂之中,单孤刀带着何璋、二十被一群手持武器的江湖中人围困在当中。
他们的外围还聚拢了一大帮看热闹的,有些好凑热闹的都站到了客栈的桌子上伸着脖子看,十分像是随时刷新在主角发威地点的中式npc。
再看那群围困住单孤刀之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几乎全齐了,衣服也不像电视剧中那般统一,看上去实在是一帮乌合之众。
电视剧果然骗了我。
再看,这帮乌合之众当中却有两人比较突出。
“我呸,我们家大爷的手串价值千金,你个不识货的穷鬼。我劝你还是乖乖把手串交出来,不然,你和那个痨病鬼,今日就给我把命留在这!”
说话的人就是其中之一,他身穿一套簇新的蓝色劲装,腰带上镶了银色飞鹰,头发梳理的也很是整齐,两撇小胡子显然是日日精心修剪过的。
说完了,那人手中长刀半出鞘,显然也是气急了。
“大侠若是求财治病,我愿出钱为这位不愿意露脸的先生诊治,只是那手串是爱妻所赠,于我意义非凡,还请大侠莫要为难在下。”
这次开口的就是另一位了,他气宇轩昂,相貌堂堂,约摸四十来岁,下颚留着一把胡子。
再瞧他身上,穿戴并不是金光闪闪,细看之下才会发觉这些物什无一凡品,明显就是话事人了。
有点意思,让我加入这场盛宴吧。
仗着自己个子矮小力气大,李相夷三两下就挤到了飞鹰帮帮众的周围。
“麻烦让让,里面那个是我师兄。”
围困着单孤刀的飞鹰帮帮众眼神古怪的看了看这个扯着自己衣角的小豆丁。
就非往刀口上撞呗,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不清形势。
放进去又不是放出来,他半侧过身,便足够李相夷进入了。
死的又不是自己孩子,他才不拦着呢。
“谁?”进了包围圈,李相夷凑到了二十身边低声轻问。
“飞鹰帮的帮主。”二十也轻声回答。
这么短时间时间就帮单孤刀找了这么大的麻烦,不愧是二十。
不管是比起四顾门还是南胤势力,飞鹰帮自然是小人物。
在四顾门副门主和南胤主上的面前,孙帮主怕是提鞋都不够格。
可惜现在的单孤刀不过是个废人,身边只有一个何璋勉强能打,还要带着二十和李相夷两个拖油瓶,对上飞鹰帮,那真是死路一条啊。
二十这个麻烦给找的,对付单孤刀是绰绰有余,好样的。
“孙帮主,武艺高强,我一个病弱,之人如何能从您手中,偷走那手串。”
单孤刀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何璋他,要护着我。”
单孤刀努力强撑着身体继续开口。
“哪有功夫,偷您的东西。”
放在以前,这人要是不能为他所用,这般得罪了他,早就没命了。
可如今形势所迫,他低一下头又何妨。
单孤刀百忍成钢,将自己的愤怒隐藏的近乎完美。
李相夷看着有些心惊肉跳,以后的计划必须更谨慎,这人怕是要在沉默中变态。
听完单孤刀的话,孙帮主将视线移到了戴着纱笠的二十身上。
“看什么看,信不信本姑娘……呜呜呜呜呜。”
李相夷死死捂住了二十的嘴,太明显了呦,小二十。
“二十她,很有钱。”
李相夷的话掷地有声。
配合着李相夷,二十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夜明珠放到了身旁的桌子上。
随后她举起了手,手腕上是一个紫色的玻璃手镯,通透水润。
看着众人依旧有些不服的样子,她又从头上拔下来一只簪子。
那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簪,但令人心惊的自然不会只是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
孙帮主只见得那簪上垂挂着一颗玉球,只有拇指般大小,却是巧夺天工,层层相套。
距离远了些,孙帮主有些看不清,但粗略一数,那一圈圈的球壳至少也有五层。
孙帮主见多识广,自然是知道鬼工球的,但这么小,层数却这么丰富的鬼工球实在是骇人听闻。
更何况玉质脆弱,所以用来雕刻鬼工球的大多是象牙,这小玩意儿简直是神迹般的存在啊。
而二十这个奇女子居然还敢把这玩意儿戴在头上,这怎么就没有碎呢?
张了张嘴,孙帮主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看吧,我这颗玉球一共五层,雕刻的是五谷丰登,是我最心爱的首饰之一。”
二十轻轻托着小球,在内力的作用下,一层层的小球悬浮着转动,美轮美奂。
单孤刀与何璋见鬼一样的看着二十,这个女人竟然有如此丰厚的身家。
是了,平日里李相夷去指使她买东西,她可一次都没向李相夷要过钱。
看了一眼松开了二十,静立一旁的李相夷,单孤刀心中酸楚。
何晓兰虽然是天机堂这个巨富门派的女儿,但显然以后掌管天机堂的必然是何晓惠。
而何晓兰,只能靠着姐姐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么一点,实在是与二十相去甚远。
更讽刺的是,何晓兰如今已弃他而去,二十却在李相夷身边默默付出。
单孤刀的嫉妒之心又开始冒了出来。
看着二十手中价值无法衡量的玉簪,接收到帮主眼神暗示的蓝衣人立刻忙道误会,让手下人即刻就给四人让出了一条路。
好戏这才开始呢。
李相夷的扬州慢天下无敌,妙用无穷,但有时候,旁门左道更好用啊。
看热闹的人群大量聚集,飞鹰帮让开的路只有窄窄一点,四人挤成长长的一条离开。
单孤刀在最前,何璋双手搀扶着单孤刀
“谁?谁摸的老子的……烦死了。”
“啊!谁啊,摸人屁股。”
王八蛋还捏了一把,臭不要脸。
也不知是谁,竟然连摸两个男人的屁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耍流氓,何等的下三滥啊。
那两人脸色奇异的看着单孤刀,路过他们的只有他,至于何璋,两只手都搀着单孤刀呢。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子痋飞回了李相夷木铃铛中,人实在是太多了,还发生了这么刺激的事,谁会注意一只小虫子的行踪呢?
看着脸色潮红的单孤刀,李相夷深藏功与名。
装腔作势的弄出了副突然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李相夷看了看何璋,又看了看单孤刀,此时无声胜有声。
围观群众有些注意到了李相夷的表情,那是恍然大悟,哦呦,懂得都懂哈。
单孤刀明显感觉到气氛更不对了。
顺着那些人的视线,单孤刀看到了李相夷那明示着什么的神色,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看着师兄羞恼的表情,李相夷低下了头,有些惶恐,明显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单孤刀突然回忆起了客栈门口那一巴掌与那句让人误会的话。
完了,他太过轻视师弟与二十,事到如今才想起来,直到今日都并未对他们解释过此事。
想来这小子不知道业火痋的事,却从二十的口中知道了客栈门口发生的事,就这么误会了。
怪不得这小子最近那么听何璋的话,明显是客栈门口的事,这小子当真了。
敢情他是拿何璋当嫂子才听话的。
单孤刀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苍天啊,这段日子他经历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可即便情况已经不妙到难以转圜,单孤刀却并不死心。
他眼睛往人群中一瞟,运气很好,他迅速看到了那个心虚的人。
定睛一看,那心虚之人的脖子上还有一点血迹,业火痋,果然又是封磬。
封磬的事不能透露,必须找个替罪羊才能解了这局面。
“相夷,师父教你的你都忘到脑后去了吗?
又拿你养的那些虫子戏弄人,还不快快向两位大哥道歉。
你看那位大哥,脖子上都被你的虫子咬出血来了。”
单孤刀转而指责起了李相夷。
回光返照一般,单孤刀指责的气力十足。
刚刚二十的事就很让他不爽,刚刚李相夷还惹出了祸端,该他所受。
师弟啊师弟,谁让你向来不知道怎么给自己开解呢。
顺着单孤刀的指向,大家确实看到了有一人的脖子上有一点血迹,他还正好站在被摸的第二人身后。
不愧是你,骟狗刀,李相夷在脑海中嗤笑了一声。
“你凶我,”李相夷一脸不敢置信,“师兄你竟然凶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李相夷“嗖”的就踩着众人肩头跑了。
重点是这个吗?你不解释一下虫子的事吗?
围观群众被这发展惊呆了。
“这世上哪有能控制别人去摸屁股的虫子,不是你就是这人做的,还把事情推到一个十岁小孩身上,不要脸!
我看你骂相夷的精神头哪里像是有病,枉费相夷路上一直费心照顾你,混蛋!”
二十立刻接上了李相夷的话头。
生怕单孤刀插嘴和反驳,二十噼里啪啦的说完也撂挑子跑路了。
头昏脑涨,竟然忘了这不是在云隐山上,这小子身边还有二十。
完了。
单孤刀在这一刻千夫所指,此刻他身边只有一个何璋可以依靠,但此时太依靠何璋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进退维谷,单孤刀一心想要一箭三雕,这搬起石头终是砸了自己的脚。
一口鲜血喷出,单孤刀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黑色的纹路蔓延,何璋脸色大变,碧茶毒发了。
李相夷,二十,你们快回来啊!
抱着单孤刀,向来忠心的何璋心中却不免有些寒凉。
他的确看不顺眼李相夷,但作为师弟他对单大哥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他才十岁啊,这一个多月来,忙前忙后,连他都忍不住动容,可单大哥呢。
岂止忘恩负义,跟着这样的主子,他当真能有好下场吗?
等碧茶之毒解了,他再离开,也算是做到头了。
李相夷是对手的时候,除掉他,何璋自然是全力相助。
当李相夷与他一样身份却被单孤刀厌弃的时候,何璋哪里还坐得住。
更何况如今的单孤刀,那是真倒霉啊,跟着他,未来无望。
等再醒来,单孤刀发现自己又已经躺在了马车里,马车中只有自己一人。
“何璋。”
“吁。”
马车缓缓停下。
“单大哥,你莫动,我来。”
单孤刀晕晕乎乎的,竟也没有听出来这一回何璋的声音比起以前的殷勤热切,实在是冷淡的不像话。
只要他状态稍稍比以前强些,就可以听出来何璋的态度只余下公事公办的强硬和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厌烦。
没了李相夷和二十帮忙,照顾单孤刀的重任全压在了他一人身上,何璋一下子就觉出了辛苦。
辛苦之后,便是不耐烦了。
还妄想着至高位置的单孤刀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众叛亲离,只是恨着师父,恨着师弟,恨着封磬,恨着世间。
马车中狭小昏暗,这样的环境,总是让人心生不祥。
更何况单孤刀这一次昏迷了三天,又是气急攻心,又是碧茶毒发,还发了次高热,三天了只灌了些药和水下去。
恍惚之中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条被关进了一个小箱子里的狗。
短短一月,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只看得出病态瘦弱,丑陋的很。
单孤刀努力动了动身体,只觉得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有全身发凉的感觉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床下的被褥与身上的厚被带不来分毫热意,反而是那床厚被太重压的他胸口发闷。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和淡淡的汗酸臭。
单孤刀只觉得一刻也忍受不了。
“扶我,咳咳咳。”
辅一张口,带来的便是连串的咳嗽。
感觉到了身下控制不住的湿意,单孤刀想死的心强烈的可怕。
可等到何璋处理完了马车中的脏污,单孤刀却还是没有开口让何璋动手帮自己结束掉这漫长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