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006像美人鱼,直到变成泡沫为止(1 / 1)

——窝在家里打飞机的可怜家伙。

远去的声音突然像磁铁一样吸附在手机上。

刺耳的毒舌与她丈夫时常流露的轻蔑极为相似。

——想看看谁更肮脏吗?

“先听我说完……!”

那么,我们法庭上见吧,我一定会确认你的脸的。

电话像白司言冷酷的语气一样毫不留情地挂断了。

屈辱的感觉从手背一直烧到一侧脸颊,火辣辣的。

“再打电话!”

“啊,啊?”

“继续打……!直到他接为止!”

熙珠像是断了又接错的骨头一样,整个人都扭曲了。

“那个,姐姐,那个……”

您的电话已关机,嘟声后将转入语音信箱。接通后将收取通话费用。

嘟——。

混蛋。

真是个恶劣的混蛋。

一点人情味都没有的混蛋。

“啊,啊,姐姐!前面……!”

什么都听不见了。

“――!”

即使在熙珠松开方向盘的那一刻,她脑海中浮现的也只有那令人作呕的轻蔑。

视野翻滚颠倒。

“为什么只有你没事……!”

撕心裂肺的怒吼击打着年幼的熙珠。

那时她才九岁吧。

在经历了车祸后,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医院气味扑鼻而来。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金妍熙推开门,踉跄地走了进来。

“妈妈……”

看到妈妈,她的下巴像核桃一样皱了起来,感到一丝安心。

然而,当她伸出手的瞬间,妈妈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

“为什么只有你没事……!”

金妍熙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对于年幼的熙珠来说,这话让她无法理解。

“你也应该受伤的……!”

寒意渗入她的心中,但眼泪却是从妈妈的眼中流出来的。那是悲伤、愤怒,最突出的则是恐惧。

妈妈被吓坏了。

她那几乎毫发无损的女儿让她感到害怕。

“妈妈,妈妈……”

即使年纪小,熙珠也察觉到了妈妈反应的异常。

她撒娇地靠近妈妈,这是平时很少做的。

金妍熙看着熙珠那双脚能站立、行动自如,像看着虫子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啊,真是……怎么办才好!”

她捂着脸,歇斯底里地喊着。

洪会长的亲生女儿洪仁雅耳朵被穿透窗户的铁管弄伤了,和她同车的保姆也死了。

那是她做会长情妇时奇迹般再婚生下的唯一儿子。

孩子们乘坐的车在东作大桥上与货车相撞,唯一没事的就是她的女儿熙珠。

“要是会长看到这情景……”

金妍熙满脸羞愧地哭了起来。

“亲生女儿残疾了,心爱的儿子死了,而只有你……!如果他知道只有你这个外人没事……”

妈妈像是失去了根基一样摇摇晃晃。

“他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会慢慢疏远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那种男人的心思?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妈妈……”

“看到你他会生气,然后连我也会恨,一定会这样的。”

金妍熙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熙珠说。她咬着指甲,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显得非常歇斯底里。

最终,妈妈粗暴地抓住了熙珠的肩膀。

“就说你因为车祸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她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你不能没事,只有你不能正常!”

她用力的手掌苍白,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绝望的呐喊。

“对,干脆什么也别说……”

“妈,妈妈——”

“清醒点!你想回到夜总会的后房吗?”

“……!”

熙珠被那如鞭子般的厉声呵斥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嘴被塞上了塞子。

“从今天起,绝对不能说一句话。”

“呜,呃,妈妈……”

“你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脑子出了问题。虽然四肢完好,但脑子,这里出问题了。”

妈妈用锐利的目光狠狠地按住熙珠的侧脸。

“从今以后,绝对不能说一句话,洪熙珠。”

“……!”

“如果你还想继续活在洪家,还想和妈妈在一起,就不能发出声音。就像我们在剧院里看到的美人鱼那样,记得吗?”

“妈妈,我好害怕……”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金妍熙猛然打了熙珠的嘴唇。

“你想再去翻垃圾桶过日子吗?”

熙珠眼里挂满了泪水,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角已经开始红肿。

“你姐姐已经再也听不到声音了,你弟弟也死了……”

熙珠被妈妈的怒吼吓得喘不过气来。

“你连这点声音都不能放弃吗?”

熙珠想说不,但只能拼命摇头。

小女孩害怕被责骂,赶紧用手擦掉了流下来的眼泪。

“只有董事长同情你,你和妈妈才能活下去……”

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总是咿呀学语的弟弟和像公主般美丽冷漠的姐姐。

那时,熙珠学会了生命的优先顺序。

“那要到什么时候?”

鼻尖发红的熙珠用嘴型无声地问道。

“在剧院里我们已经看过了,熙珠。一直到变成泡沫为止。”

妈妈用湿漉漉的脸微笑着,同样无声地回答。

哗啦——

雨声覆盖了所有黏稠的记忆。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朵一通,触觉也随之恢复,接着眼皮开始微微颤动。

熙珠忘了刺痛,呆呆地眨着眼。

猛烈的雨水透过裂开的窗户涌进来。

“发生了事故。”

她的脑子慢慢转动。

车子在雨中打滑,撞上护栏,翻滚到了河边。

车身像纸一样被压扁,倾斜的平衡岌岌可危。

车里一片狼藉,只有她一个人。

绑匪应该是逃跑了。

“……”

熙珠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是喘着粗气。

她的情感、处境、人生,全都乱成一团。

一切都让她感到厌倦。

“到底从哪里开始错了?”

假装失语,董事长为她伤心,和姐姐的关系也变得亲密。在那样紧密的家庭关系中,只有熙珠一个人被吓坏了。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闭嘴,所有人都会平静。

这个错觉将熙珠长时间地困住。

她很容易感到抑郁、无力,逐渐变得模糊。

因为她年纪小小就背负了巨大的秘密。

在那重压下,她终于真的说不出话来。

在别人面前发声,比死还可怕。

——感……恩……你……

破旧的收音机突然吱吱作响,打开了。

但如果这就是她付出声音的代价……

如果这是如此寒酸和羞耻的结局。

断断续续的音质终于变得清晰。

——青瓦台在今天下午5点55分的正式发布会上宣布,“谈判成功结束”,并表示“阿尔甘的武装势力决定释放所有韩国人质”。接着,青瓦台发言人白司言……

头无力地垂下,转向前面的仪表板。

―『感谢所有默默忍受苦难时光的被绑架者家属和国民朋友们,以及积极配合的媒体。』

“……!”

低沉回响的声音立刻击碎了昏沉的意识。

每一句话都比灌进耳里的雨点还要刺痛。熙珠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

―『为了让被绑架者尽快回到家人怀抱,我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起初如小草般微弱的声音,渐渐扩散成一片大笑。

熙珠的眼角挂着泪水,咳嗽了起来。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话。

“――直到变成泡沫为止。”

卡在变形车体中的腿麻木如被电击,从脚踝到大腿仿佛都要化成泡沫消失。

一点一滴破碎的希望。

某种东西解体的感觉。

直到现在,直到被逼到这一步。

―『此外,我们为此次绑架事件中牺牲的两位祈愿冥福,再次向其家属致深切哀悼。』

眼眶如火灼般刺痛。

难以置信的恭敬,礼貌和诚实的声音。

即便他的善意错落有序,熙珠的顺序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她盯着那宽大的玻璃窗,仿佛它是终身的牢狱。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的处境没有改变。

于是她挣扎着站起来,满腔反抗之情爆发。

“啊!呃,吸……”

熙珠咬紧牙关,把夹在车体中的腿抽了出来。

然后随手捡起能抓到的东西,开始砸碎玻璃窗。

她的脸越来越僵硬,但目光中逐渐掺杂了一丝生涩却凶狠的气息。

砰,砰,砰,敲击声持续不断回响在车内。

重建一个新的家吧。

不是新婚屋,也不是娘家或婆家――

一个仅属于自己的地方。

泡沫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