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献之本以为和尚的舍利被抢了,应该不会再在潍城继续待下去。
但是和尚却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将他带到了华中佛门圣地,佛塔林。
佛塔林顾名思义,是历代圣僧与佛门高僧供奉舍利的地方,一般人进不去,因为整个佛塔林都被石阵包围,加上九宫八卦和迷雾阵,除了熟知地形的高僧外,寻常人是连门都摸不着一个,更不用说进去。
李献之没有问,只是老老实实的跟着某人。
最后和尚将他带到了佛塔林中心处的一个小寺中。
这寺庙很小,十几平米大的地方只有正中放了一个佛像,披着黄色的绸缎,桌台上残留着些许香火痕迹,右边的墙角也有一些干稻草。
似乎只是提供给这里苦修或者停留的人准备。
“这里是佛塔林,没人能闯进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来。”和尚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寺里泛起阵阵回音,本来这里光线就暗,加上这声音,却分外阴冷,丝毫看不出是佛教圣地。
李献之见他转身,急忙开口,手也不自觉的拉住了和尚的衣袖:“需要多久?”。
这里方圆二十里都荒无人烟的,除了这一大片佛塔,连一家农舍都没有,像是一座荒山,一片坟冢,无比渗人。
和尚偏过头,看着被拉住的衣袖,抬眼看着他。
李献之以为某人不喜,讪讪的收回手:“若是……若是时间长的话,我可以在客栈等你。”
也不必这么麻烦把他带到这坟地来。
真的。
“你放心,这里很安全。”和尚说着停顿了一下:“我一个时辰就回来,不会很久。”
说着便转身离开,甚至没等李献之开口。
而他再次伸出手,想拉住和尚,但白色的袈裟却只是从他手里滑走。
李献之看了眼自己停在空中的手,又看着远去的背影,脸色一沉,猛地踹了一脚地上堆着的干稻草,草堆被他踹的四处散落,掀起一片尘土。
“混蛋!”
和尚一走,李献之自然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
用脚想也知道,他肯定是去找昨天被人抢走的舍利,他还不信了,这么长的时间,那伙人还不消失的一干二净,就一个时辰,他能追的回来。
就算追到人,舍利也不一定在他们身上。
想着李献之仿佛有些安慰,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佛像下,胡乱的扯过一把稻草放在地上,也顾不得干不干净,风度什么的,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地方怪吓人的,只有靠着佛像,才能踏实一点。
难道说,和尚此行就是为了把那颗的舍利送到佛塔?!
但是暗中也有人想阻止。
可是舍利都被抢了,还来做什么。
不行,他猛然站起身,他得去找和尚。
他几个快步走到朱红色已经脱漆的门前,刚伸出一只脚,就看到外面被迷雾缠绕的塔林,林间时不时划过一只飞鸟,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周围环绕,就像有一阵阴风时不时从你耳边吹过,
他咽了咽口水,又默默的把脚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有些烦躁的蹲下,双手扯着自己部分披散的头发。
蹲了好一会儿,他老实的站起来,寻找安全感般的走到佛像旁边,本来准备坐下,但不经意的一瞥发现佛像后面的墙上写着什么东西。
他绕到佛像后面,佛像与墙的中间只有一人大小的空间,借着昏暗的光线,李献之看清了墙上的东西,瞳孔猛然一缩。
整整一面墙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正字,整齐像是刻印上去,佛塔林中的小寺庙,而且还是在佛像后面,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禁让人遍体身寒。
他不禁猜测,难道曾经有人被囚禁在这里?
李献之将脑袋凑近了,仔细看发现整面墙左边的字比较浅,越是到右边字迹越深,每一笔都深深凹陷,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笔刻画。
这会不会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另一边
路边茶摊,几张桌子被十来个黑衣劲装的人围坐,一个个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其中一个的脸上还带着半面银制面具,下半张脸被遮住,只看见刀刻般的棱角,一双眼睛里满是阴鸷,浑身都是凌厉的锐气,像是出窍的利刃。
“没想到这次任务这么简单就成了。”中间一桌的一个身形偏瘦的人突然开口。
“是啊,我以为这次一定凶多吉少,没想到这和尚身边还带着一个男人。”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碗,大喝了一口。“不过长得倒是够漂亮,玩起来一定够味儿,是吧老大”
被唤作老大的人,正是那个戴着面具的人,那双狭长的眼睛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拿出腰间的水袋,将桌上的茶水倒进去,仿佛没在意他说的话。
见老大不搭话,众人也不自找没趣,你我对视一眼笑笑不语。
他们老大向来荤素不忌,不管男的女的只要看上了,那绝对掳回去,扔床上。
那天他瞅着老大盯人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看上那个读书的,要不是静缘那秃驴在,他们一定把人掳走,让老大好好享受享受。
“走吧。”喑哑的声音响起,一粒碎银子扔在桌上。
带头的面具人起身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却发现白衣和尚拿着法杖正站在他们对面。俊美的脸上,如湖面般平静,漆黑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明明那淡漠的眼里没有情绪,他们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看蝼蚁一般的错觉。
面具下的眼睛微眯,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右手不动声色的向身后的武器摸去。
…………
静缘回到小寺的时间,比事前说的晚了半个时辰。
外面的天始终有些阴沉,白色僧袍迈过门槛,里面的人正靠在佛像脚边
静缘走过去,内力深厚的他,步伐比一般人要轻上许多,他走到李献之跟前,却发现睡着的人此时正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喃喃自语着什么,眉目间夹杂着恐惧与紧张。
将佛珠放到手腕处,轻轻蹲身。
梦境里,村口。
艳阳高照,坚硬的泥土空地中,拥挤的人群里外三层的围着一个高台,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所有人伸着手,朝着中心围着的高台指指点点,扔着东西,重物落地的声音扑通的一下接着一下,吵杂不绝于耳,嗡嗡的让人心烦。
李献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顺着人群慢慢走过去,微风吹过,掀起尘土黄沙。
等他走进人群,他才听清。
“我们村子怎么出了这种人!真是恶心!”
“对呀!以往和他在一起还没发现,看着挺斯文的!”
“男人和男人,哼,和畜生没两样!”
“圣僧都说了有违常道,这种人就该用火烧干净!”
“对!烧干净!免得脏了这块地!”
忽然人群里多了另一道尖锐的声音。
“你说,他弟弟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有可能,本来他们那屋子,就是他们兄弟两人生活,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会吧。”
谩骂声、诋毁声充斥着他的周围,将他整个人死死的围住,他们的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不停在他耳边说着,喊着。
他就这么愣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血色一瞬间退了干净。
三年了,还不够吗?
他伸出手把耳朵堵住,可即使他用尽力气,这些声音还是一字不漏的钻进他的耳朵。
一字一句,一清二楚。
这时,谩骂声远去,围观的众人手里突然多出一个火把,他们一个个嘴里一边不停念着‘烧死他’一边把火朝中心扔去,明艳火光陡然窜起,照在他们黑色衣衫上。
李献之意识到什么,心中一紧,他用力扒开人群,恐惧的目光突兀的对上了一双平和的眼睛。
李献之顿住,忘记了动作。
那个人温柔的笑着,嘴角的弧度伴着清澈的目光,他紧紧的看着他,用他熟悉的声音说。
“我没有错,为什么非要我死呢?为什么?”
霎时,李献之瞳孔紧缩,像是被谁用手紧紧攥着心脏,疼痛与窒息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声音颤栗,带着泣音,极为缓慢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哥”
他那声呼唤刚落,火光反而窜的更高。
猩红的火舌缠上了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将他紧紧包裹,肆意而疯狂的带走着一切,他的身影变的越来越淡,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只有那目光一直紧紧的看着他,没有挪动分毫。
“哥!”
李献之大声喊着,破音的嘶哑的里夹杂着深深的恐惧。
不要走!别走!
我会阻止他们!对!阻止他们!
他用力的推开围着的人,面目狰狞,可是无论他推谁,怎么用力,这些人都紧紧的簇拥着,不给他一点缝隙,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却如同鸿沟一般,难以跨越。
他只能双目欲裂的睁睁看着,眼泪从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他嘶哑的大吼着:“哥!哥!你们让开!让开!”
但无论他怎么呼喊,怎么推搡,都没有人转过身,也没有人在意,这苦苦哀求的声音是那么凄惨又无助。
不要这样对他,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他
他没错没错
忽然。
一阵冰凉从额间传来,周围的一切轰然散去,他急忙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离开的身影。
他缓缓睁开眼,模糊间一个人影正在他的眼前,他使劲眯了眯眼,才看清模样。
白衣和尚,正单脚屈膝在他的身前。
纯洁无瑕的袈裟让他的周围盈盈缠着白光,衣摆落在地上,那张俊美的脸上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漆黑的眼睛像是世间最险绝的深渊,不断的勾引着人俯身探视的欲望。
李献之抬眼,才发现和尚的左手食指正点在他的额头,自己的右手正死死抓住。
方才,浓重的悲伤与绝望还憋在胸腔内,周围的空气像是不够用一样,呼吸急促的厉害。
但看着这张脸,眼里的仇恨也来不及掩饰。
都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的那句话,他哥一定还能等到他回来——
李献之咬了一口嘴里的细肉,尖锐的疼痛拉回思绪,他咽下口中的腥甜,僵硬的放开了自己抓着的手指。
手藏进衣袖里,他死死的握着,想要忽略那陌生的触感,偏过头,撇开目光,声音还带着梦中的喑哑:“抱歉,我刚刚做了一个梦,不是有意冒犯。”
静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碍。”
现在两人离的很近,他自然能看见那双还带着雾气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厌恶,仇恨,他不明的皱了皱眉。
“你刚刚在喊哥哥……”
静缘收回手,佛珠串依旧挂在虎口道:“你有个哥哥?”
李献之身子一僵。
脸上竭力克制的表情也是一滞,广袖中的手紧握着拳头,力度大的指甲像嵌入肉中,疼痛让他保持理智。
他咽了咽口水,控制呼吸,听起来不以为意:“嗯,有一个。”
“他在何处?”
紧握的手力度又重了一分,声音低弱未闻:“不在了。”
静缘目光微闪,也自知问了不该问的话,左手立于胸前,头低了低:“阿弥陀佛。”
李献之内心警告自己还不能暴露他的目的,还太早了,太早了。
“圣僧此去事情成了吗?”
李献之把自己从情绪里抽出来,平静的问。
白衣和尚点了点头,伸手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子,深沉的颜色与花纹,赫然是之前被抢走的一个。
李献之盯着盒子,又看着他衣衫整齐的样子,口是心非的问:“时间这么长,找那群人应该不容易吧,看他们打扮也不好惹,怕是废了一番力气。”
“还好,我未曾伤他们性命,这盒子上我放了魂木香,寻着气味就很快能找到。”和尚把盒子翻过身,将底部露出,拇指轻轻一推,夹层里放着薄薄一层木片。
离得近的李献之闻到了淡淡的木香,清冽不腻。
难怪那天晚上他肯轻易将东西交出去,原来留有一手。
“我先把舍利放进塔林,不出意外,明天便可启程回去。”说着和尚关上底部夹层,起身向外走去。
李献之也懒得跟过去,只是在原地看着和尚的背影消失在塔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