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回去,以后独处的时间只会更少,他得抓紧时间,更进一步。
这次出去不到一盏茶时间,和尚就回来了,显然那颗舍利已经放入塔林。
白衣和尚走进门,将手里的佛杖放到一边,拿过一些稻草放在李献之的对面,也就是佛像的另一边盘腿坐下。
“今晚我们只能在此处休息,明天一早便可离开。”
李献之看着对面已经开始闭目打坐的和尚,闭了闭眼,真是厌烦他平静无波的样子。
他偏要和他对着干,于是开口:“圣僧经常来此处吗?”
安静的屋子里仿佛连两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
静缘却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你可知道,佛像背后那一整面墙上的字从何而来?”
原本他是不想问的,但和他这么安静的待在一起,想扫除心中那难以抹除的厌恶,他只能找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转移注意力。
但他问出口后,和尚却缓缓睁开眼,静谧的目光看了一眼佛像,最后落到了佛像背后的一角。
右手的佛珠开始缓缓拨动,他极为平静地说。
“是我刻的。”
李献之倦怠的神情,微微一滞,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这痕迹我看时间应该很长了,少说也有个十几二十年,即使是圣僧你,那时也不过十岁而已,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从小就是佛门推崇的佛修天才,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种荒芜如同坟墓一般的地方,那些老和尚会愿意吗,李献之是一点不信。
和尚垂眸,敛下眼里的情绪,仿佛还是那般淡然的拨弄着佛珠:“这里是佛教圣地,打坐禅定都是常人不可得的恩泽。”
李献之转过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十岁而已,不过是一个小沙弥,哪里明白什么是圣地,什么是恩泽,若是明白,便不会刻下这一面墙的字,算着四年多的时间。
口是心非的和尚,他也懒得拆穿。
但是……
李献之抬眼看着他不断拨弄的右手,一颗颗上下滑动的珠子,双眸中神色不明,清晰的话却落在两人的耳朵里。
“圣僧自小生长在佛门,幼时就礼佛,十岁便开始这般常人都无法忍耐的苦修,又出世入世十五年,这么些年过去,可曾有一次你后悔过?”
李献之压低了呼吸,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问题对于他有多重要。
和尚抬眸看着他,双眼竟如同旁边这佛像一般,无温。
“未曾。”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吗……”
李献之收回他身上的目光,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喃喃轻声说道。
几日后的深夜里,池国行院大厅中,一黑衣劲装身形消瘦的人正单脚跪在地上,头恭敬的低垂着,偌大的厅中所有的通风口都挂着一面黑色的轻纱,每根柱前都放着一个灯台,细风拂过晕黄的火光摇曳不停。
“你是说明明舍利已经到手了,却还是被抢了回去,是吗?”
右方三阶梯之上有一个沉木横榻,榻周灯火围绕,上面端坐着一个人,黑衣锦缎覆身,玉冠束发,银制面具上只有一双眼睛如深邃的黑洞,浑身带着难以靠近的凌冽寒气。
低沉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雍容,如深谷的湖泊般平静的听不出喜怒。
“是………”跪着的人压低了声音。
“好,好,真是太好了。”
上位的人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慢慢走下来,走到他身前:“有本事抢过来,没本事守住,还让人给抢了回去,真是能耐。”
说完,他一把抓住跪着的人的脖颈,将人缓缓提起来,凶狠的力度让被抓着的人脖子上青筋凸起,没被面具覆盖的上半张脸涨的通红,但他却不能挣扎。
火光映衬下,那个普通的银制人面像是兵器般锋利,带着恶鬼的阴鸷。
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抬手扯掉了黑衣人脸上的面具,扔在地上,砰的一声,寂静的夜里十分突兀。
黑衣人样貌冷峻,一条刀疤从左耳中划到嘴角,狰狞丑陋,像恶鬼惊悚的笑着。
他抬起手,带着手套的右手食指顺着他脸颊上的刀疤划过,声音低沉:“子卿啊,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办砸事情的后果还是这道疤不疼了……”
声音动听,言语却是蛇信子样阴冷。
被摁住脖颈的人,双目一睁,瞳孔紧缩,压着声音:“请国师责罚。”
银面人目光平静的看了他半晌,像扔掉秽物一般将他扔在地上,抬眸道:“你们是怎么拿到东西的?”
他控制自己艰难的咳嗽了一声,立马再次端正的单脚跪着,犹豫了一下,声音更是喑哑难听:“那和尚身边带了一个男子,我们趁他不在,将人抓了做要挟,原本是想和那和尚周旋,谁知道……那和尚真的把舍利给我们了。”
“这么简单就给了?”银面人疑问出声。
“是。”
“呵,有意思,有意思。”银面人连说了两句,双眸中的趣味越来越亮,食指不自觉的摩擦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一直厌恶那和尚的清高与道貌岸然,明明在这尘世之中,却像是独立于局外。
特别是入世那几年,张嘴闭嘴都是佛法,听着都觉得厌烦。
世人都觉得他个完美的和尚。
而他这个人有个毛病,那些越是看着完美的东西,他就越是想破坏掉。
别人不知道佛门圣僧入世的原因,他却再清楚不过。
不过,他身边的那个男子,或许可以稍微利用一下,他垂眸冷声问:“可知道那男子什么身份,什么名字?”
“不知道,不过属下会去查!”他将头埋低,声音却十分郑重,随后他又像是觉得不够,踌躇间讨好似的接着开口:“如果国师需要,我可以把人带过来。”
银面人冷冷瞥了一眼。
“不用,在没查清楚之前,不要随便什么人都带过来,我没这么闲。这几天我要去宫里见池国皇帝,所以我只给你七天的时间,把人给我调查清楚。”
“是!”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和尚还有一丝宽容的话,‘未曾’二字便抹杀了一切。
他不觉得有错,也不曾有悔,或许曾经的那句话,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要知道他可是这世界上唯一拿到圣字的和尚啊。
圣僧,圣僧,万人膜拜的他,怎么会有后悔的事情,怎么会记住那个小小的村子。
李献之走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神圣的背影,突然无声笑了起来,瞳孔的深处有浓墨一样的黑色在酝酿。
多么的讽刺啊
离开佛塔林已好几日,他们此时正在一个深山老林,这里人迹罕至,周围的灌木丛生长的快比人还高了,林间飞鸟声此起彼伏,藤蔓缠绕的树木笔直茂密的高耸入天。
这是一条沿着上坡的路,仅一人可以通行,因为晨间的露水,泥土与落叶混合的路面很湿滑,若是不抓紧右边的树干枝丫,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而这条路,一边是里侧参差不齐的灌木林,一边是两米来高的落崖。
要是落下去,绝不会是轻伤。
李献之想着抬眼,冷漠森然的看着前面的和尚,跟着他的步伐放缓,等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四五米,他才缓缓的收回目光,停住脚,神色不明的看着左边的崖坡。
这么高,摔下去一定很疼吧。
可还有两日,就到池国,他不确定后面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时时刻刻跟着他。
那不如自己断个手,或者断个腿,自己孤身一人在都城,到时候也无人照顾,圣僧这般怜悯世人,定不会让他孤单一人,对吧。
李献之心里冷笑着。
想着,他果断的松开了抓着矮树枝丫的右手,脚底顺势一滑,向着茂密的一堆灌木倒去,不露痕迹的把手放到身边,方便自己落下的时候干脆一些。
一声惊呼,漂亮的脸上满是惊恐,瞪大了眼睛,叫出声。
白衣和尚听到声音,身形一顿,立马转过身,惊鸿的身影极快,霎那间,一个掠影便拉住了李献之的手,本能的将他护在怀里,降低了坠地的压力。
但是两个人的重量,怎么也不会轻到哪里去。
随即便压垮了一片灌木丛,露出大片空白。
李献之被和尚护在怀里,落下时也压在他身上,和尚的胸膛宽阔有力,他脖子上佛珠硌到他的额头上有些刺痛,还有一股寺庙专用的檀香味涌入鼻中,钻进肺腑,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以为对方仅仅只会拉着他的。
为何要接住他——
灌木丛的露水打湿了发丝与衣角,外袍被折断的树枝划出几道口子,手臂上的衣服隔绝了和尚手掌的温度,只有那力度像是被人捏住了所有力气。
因为被和尚卸了大部分力度,除了左手背上背划出几道小口子外,他竟然一点事情没有。
李献之微微蹙眉,他没想到和尚动作这么快,他挣开对方的束缚,慢慢坐起身。
可不能让他看出自己是故意的……
他低了低头,脸上出扯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说话的声音很轻,佯装出失足后连累别人的愧疚感:“刚刚踩滑了一下,没拉住东西就落下来我不是”
突然一阵嘶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一条通体花斑三指宽的蛇正在和尚的身旁,立起身子,猩红的蛇信子不停的探测着,竖立的兽瞳正紧紧盯着他,浑身发出警告的信号,好似下一秒就会猛的攻击过来。
李献之目光一紧,眸子里的深色却闪了闪,眉头一松,脑子里闪过更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