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摔下来被和尚化解,他没有断腿,也没有断手,只是一点忽略不计的皮外伤,他自然不能接受,这蛇就是他意外的转折。
想着,他看蛇的眼神竟然柔和了一点。
于是他故意朝着旁边的和尚喊了一声‘小心!’,将蛇惊动。
在和尚反应过来之前急忙推开他,并故意伸出右手一挡,将手臂送到蛇的嘴边。
意料中的痛从右手臂传来,并不剧烈,反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知道和尚武功高,也知道他反应很快,他必须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牢牢地将这灾祸挡下来。
他也管不了这蛇的毒性怎么样,他只记得记忆里哥哥说过,越是鲜艳的蛇毒性越大,这蛇的花斑一般,不算艳,就算有毒应该也不至死。
而与此同时,和尚左手迅速化掌向着蛇劈过去,手掌边缘像是锋利的利刃,正中蛇的七寸,蛇被这力道打在崖边的土墙上,蛇身像是被折断一般,瞬间失去了生气,翻转了几下,滑落在边角的蛇洞口。
随后和尚立掌于胸前,垂眸,朝着蛇低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青年,双袖被划开好几道口子,撑着地的左手上面是斑驳的几条划痕,冒着血丝,右手臂被蛇咬的地方已经浸出血色。
鬓角的发丝因为露水贴在脸上,黑亮的眼睛正看着他,像是被刚刚的一幕吓着,模样有几分惨烈。
“季施主,得罪了。”
他拾起李献之的右手,一只手拖着掌心,一只手慢慢的把广袖往上推,白皙的手臂上咬痕正冒着血,伤口边颜色有些暗沉。
和尚皱了皱眉,他凝视着李献之,俊美的脸是诚然自若:“抱歉。”
说完便低下头,柔软的唇瓣落上手臂,带着炽热的温度,微微用力的吮吸着。
李献之像是被吓住,木然的一颤,瞳孔微缩,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处,血液一口一口的被吸出体外,伤口却像是被灼伤了一样,火辣辣的。
反复几次后,和尚端量着伤口没有暗沉,恢复白皙才松了一口气,把袖子拉下。
李献之看着和尚淡然的脸,咽了咽喉咙,才回过神,急忙将手抽回来,左手捂住伤口。
极力想忽视心底的那抹异样。
“没事了…毒已经逼出来了。”
和尚没想太多,只以为他是吓到了,所以目光柔和,声音也难得透出一抹温柔。
在他们相处这么长的时间里,甚至称得上温声细语,生怕吓着他一样。
“嗯,应该没有大碍。” 李献之抿了抿唇,点点头。
松开的左手偷偷缩进广袖,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陷进肉里,唾弃自己刚刚的晃神。
沉吟片刻,李献之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使不上力,甚至手上的力气也在减弱。
难道他还是中毒了?
可毒血不是都吸出来了吗。
“我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可是因为那蛇毒?”李献之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吐字间带着出气的声音,有些费力的样子。
和尚取下手上的串珠放进衣袖,伸出手扶着李献之双臂,慢慢站起身,声音沉静,慢慢解释道:“这是花芯蛇,虽看着不艳丽,却剧毒无比,若不及时把毒吸出,不过一盏茶时间,便会经脉阻滞,血僵昏睡而死。所以它也叫‘入梦’,即使毒已吸出,仍会手脚无力好几个时辰。”
没想到,这蛇竟这般厉害
李献之听着愣神,手脚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和尚转过身,拉着他两只手,将他背在背上。
和尚背着人,一个轻功跃上刚刚的崖边小道,僧袍之下紧绷肌肉线条被一一勾勒,健硕的力量无不传递给李献之。
可李献之却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刚才那条蛇差点就把他给带走了,不说为了拖住和尚假装帮他挡蛇,甚至连命都可能丢了。
他原本也是帮和尚挡了一灾,和尚救了他,也算是礼尚往来。
谢字就不必提了。
想着,他现在也越发没力气,只能老实认命的将脸靠在和尚的背上,而和尚脖子上的佛珠流苏却被他压个正着,硌的难受。
和尚走到路中,拔出他刚刚杵立在地上的法杖,反手将它放到李献之大腿处,让他坐在上面,也隔绝了身体上不必要的接触。
静缘走了几步感觉到背上的细微晃动,他偏过头,小声的问:“可是不舒服?”
李献之费力抬眸,看着近在咫尺如刀刻般的侧颜,嘴唇因为刚刚带着艳色,如高高在上的圣洁之人披上了一层红纱,煞是好看。
他看了一眼,便连忙撇开目光
“珠串上的流苏压着难受……”李献之浑身没力气,声音很小,只能糯糯的说着,落在旁人的耳朵里,倒是有种撒娇的意味。
可能他自己像是没有察觉到吧。
和尚停住脚。
默不作声的将脖子上的佛珠移了一个方向。
傍晚
半山腰的一个岩石洞口,深夜温度骤降的厉害,被月色覆盖的深林,像是披上了一次冰冷的霜衣,冷意滋生,飞虫走兽都消失了踪影。
就连平时喧闹的虫鸣声也小了很多,李献之因为今天的波折已经早早的睡过去。
静缘坐在他对面,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火光打在他脸上,手无声的拨弄着佛珠,笔直的脊背像是绑着一根戒尺,面目安详如一尊石佛。
“冷”
忽然一个低喃的声音响起。
坐着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沉静悠远的目光,落在对面人蜷缩着的人身上,他轻轻的捡过身边的干柴,放到火堆里,原本温婉的火焰,被突然的加入,窜的老高。
“好冷”
火光好像没用,低喃声再次响起。
寂静了片刻,沙沙的衣衫摩擦声响起,和尚站起身,修长的身影被火光拉大投在石壁上,他朝着另一边走过去,在微微颤抖蜷缩的人身边停住。
只见和尚脱下了自己的袈裟,半蹲下身,将它披在了李献之的身上,随后在他的旁边双腿盘坐,就像刚刚一样,禅定打坐,只是这一次他刚好挡住了那些多余的冷风。
突然,衣袖传来一阵拉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拉着他的衣角。
原本紧蹙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紧抿的薄唇微起。
“哥”
和尚漆黑的目光盯着他看了片刻,便回过头,继续打坐,并未挣脱衣袖。
…………
池国境内,人声鼎沸的大道上,一辆三马牵引的马车正在奔驰,马车雕花鎏金奢华异常,众人见了纷纷让开道,生怕惹上那个煞星,马车疾行中,一个浑身雪白的鸽子拍打着翅膀,慢慢停在马车窗边的细长小杆上。
片刻后,一双黑色手套掀开了竹帘,取出鸽子腿上的信条。
“有意思,没想到让我遇到这么一出,既然戏折子已经写好,台子也搭上了,我不坐在台下看看多浪费。”
面具下的眼睛冷漠的像是山顶氲氤的白烟,声音却如仙乐般悦耳动人,带着慵懒。
“来人。”
“在!”马车外传来一个声音浑厚的男声。
“告诉你老大,让他把人带过来。”
“是!”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那季林无疑是潜伏的利刃,时时刻刻架在脖子上,一个不留意就会要了那秃头和尚的命。
想着他笑了笑,取下脸上的银面,扔在一边。
面具下的脸,容貌艳丽,贵气逼人,眉目英挺却细致如垂柳,面容白皙,唇色艳如春桃,只有那一双眼睛像是深海的一抹光亮,不可揣测且险峻异常阴冷无比。
让原本漂亮的脸生生多了戾气,生人勿近,不敢直视。
次日清晨,蛇毒后遗症消失的差不多,四肢也不僵硬,简单休整之后两人继续赶路,两日后黄昏时分到达惠国寺。
落日西垂,蔚蓝的天空被赤霞染黄,金黄的太阳被红纱包裹,华丽绚烂的美景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静缘看了一眼惠国寺鎏金牌匾,右手伫着法杖,深邃的眸子看着站在他身旁的李献之,问出他离开前的问题。
“惠国寺到了,原本离开之前施主可是要问我什么?”
李献之衬着余晖看着对面站着的和尚,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沉默良久。
被他这样直白的盯着,静缘也不恼,也定定的看着他,只是平静的等着他开口。
两个人相视几秒,奇怪的谁也没有做声。
他这么想知道自己想问什么,那为何自己不顺着他,就在这大庭广众下问出来,他很好奇这和尚会是什么表情。
李献之笑了笑。
心底的戾气压不住,他突然不想等了。
“圣僧可知道何为情爱?”
钟磬般的声音轻声问着,在这安静的寺庙门口清晰异常。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和尚拨弄着佛珠的手顿住,俊美的脸上没有波动,只是瞳孔晃动了一下,那眼底深色像是看不清的雾霭,沉重。
显然,他没想到李献之会这样一个问题。
一时间,和尚出奇的没有说话。
大庭广众之下问一个和尚,什么是情爱,真是放肆而又无礼。
李献之又笑了笑:“圣僧不必介怀,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这三个问题,这是其一,的确困惑我许久。”
那双眼睛从未那么真实而又平静的看着他。
“世间的情爱最好懂,也最难懂,我却偏偏进了一个死胡同,怎么也无法理解,想不明白,什么样的爱,能让人甘愿赴死这不是傻吗而且傻的可怜可笑”
李献之垂眸掩去眼里的苦涩之意,声音出神。
片刻后,他像是陡然回忆起什么的东西,用力闭了闭眼,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却陡然变的锐利:“所以你告诉我,情爱是什么东西?”
他带着期许的视线落在对面人身上,眼神中闪烁的东西,那紧张微妙的感觉,像是峭壁上抓住了一条救命的绳索,等着他回答。
而在李献之心里,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就是一个阴险的猎人偷偷铺好了兽夹,就等他一步步走到他的陷阱。
来,告诉我,对于你来说,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东西。
还说什么有违伦常……
李献之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静缘依旧没有做声,就在李献之觉得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低沉磁性的声音却响起:“世间因有情爱,而生死轮回,婆娑世界,情是一切有情的众生。”
李献之听着,微笑着摇了摇头,忍住了嘴角的嘲讽。
看吧,他果然不懂
和尚蹙眉,疑惑李献之为何而笑。
“你说的是大道之情,慈悲之爱。而我说的是男欢女爱。”
李献之再也忍不住似的笑出了声,发自内心的嘲笑。
他细细看着和尚,眼中满是和尚的样子,明明心里厌恶,但那双眼睛却不带一丝冒犯的杂念,只时如清澈波光的水面,带着玲玲惬意。
像是自己难住了,这佛门独一无二的圣僧而高兴。
余晖下,眉目如画,竟是别样的美好。
和尚握着佛串的手微微一松,心弦刹那间漏了一拍,这一瞬间陌生的悸动,让他无措,恍惚间错开了目光,漆黑的眼底晦暗不明。
原本松开佛珠的手猛的握紧。
李献之目光穿过白衣和尚,看见他身后有一个人从寺里走了出来,身材高大,披着棕色的袈裟,浑身带着凌厉的威慑,眉间沟壑很深,双目如炬,正看着他们。
是静尘,上次在禅室见过,那个怒目金刚。
李献之收住了嘴角的弧度。
“师弟。”
静尘走到和尚的旁边喊道,但是目光却落在李献之的身上,微眯的眼睛并不友善。
这人为何会和师弟在一起?
静尘隐去眼中的不悦,他侧过头对着静缘,声音稍缓说:“主持在禅房等你。”
白衣和尚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李献之站在一边,长袖中食指轻轻拍着腰上挂着的竹笛,眸光流转的看着两人,他觉得这两个和尚的关系应该还不错。
静缘沉吟片刻,收起繁杂陌生的情绪与混乱,朝着站在他旁边的李献之微微施礼:“那今日便告辞了”
说完转过身准备离开。
李献之不会这么简单放过他,见他要走,立马伸出手佯装紧张的拉住和尚的一只广袖,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师傅且慢!”
和尚收住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修长白皙的手和被拉扯出一个弧度的袖子,神色不明。
李献之讪讪的松开手里的布料,丝毫不在意旁边是否还有其他人,自顾自直直的看着白衣和尚:“我的问题还没问完,你也还没回答我,那明日我可以过来吗?”
他期许的看着。
和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眸对上了李献之的眼睛,静缘墨玉般的黑眸中闪过一道若有似无的情绪。
半晌,他还是开了口。
“明日上午,贫僧在禅室。”
李献之笑了笑:“好!师傅放心,我一定会去的!”
他站在原地,目送和尚转身离开的背影,夕阳渐散,笑容隐去,蓝色的衣衫如鬼魅一般,低声自语:“我们明天接着聊………可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