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要进入寺里时,静尘突然停下脚步,在朱红色的门前杵立,回头看着李献之还站在原地狡洁的身影,眯了眯眼,不悦的皱起眉头,压下眼底的一抹厉色。
他从未听说师弟和寺外的人走的这么近。
在两人回去的路上,他们并未多言,只是静缘简单问了两句惠国寺的情况,毕竟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等到了住持门口,静缘推门进去,静尘也未开口询问。
他希望是自己的错觉,方才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也从未见过师弟,用那么平静却深刻的眼神看过一个人
静尘的眼神陡然变得凝重。
师弟是圣僧,他决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沾染他。
若真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他定不会放过。
质朴的房间周围挂了许多手抄佛经,一个鎏金半米高的盘腿坐佛放在屋子正前方的供桌上,墙边一角的熏香炉里,一缕诗意的白烟袅袅升起,香汤浴佛,是极好的沉香。
虚云主持盘腿坐在长榻椅上,椅子两米来宽,中间放了一个矮桌,身形瘦弱的他披着深红色的袈裟,里面穿着棕色的僧衣,脸颊凹陷,脸上的皱褶很深,正在闭目养神,房中沉重的味道,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坐化金身。
静缘弯腰施礼,压了压声音:“师傅。”
虚云缓缓睁开眼,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爱徒,声音平静而威严:“此去可还顺利。”
白衣和尚眉目低垂:“虽有波折,却已顺利将舍利放入塔林。”
虚云将手里的沉香佛串放在身旁的矮桌上:“遇到什么事?”
对着虚云,静缘向来不做任何的隐瞒,将经过简单道来:“路上遇着一群黑衣人,将舍利抢走,不过次日我便追回,所以并无大碍。”
虚云白眉微皱:“以你的武功,在这世上能与你一战的不过屈指可数,那些人何时竟有这般能耐,能从你手里将舍利夺走。”
从他捡到静缘起,他就对这孩子抱有极高的期待,天生通惠,习武根骨具佳,他甚至不顾众人的反驳,在他十一岁时便将圣物‘三戒’交于他。
‘三戒’至阳至刚,需要戒欲,戒世,戒众生。
每一日的修习,都需平心静气抛开世俗百态,剥离七情六欲,所以次年他十二岁时,便让他于佛塔林苦修第一戒。
先人修习十年才修得这第一戒,而静缘只用了四年。
第二戒,戒世,静缘入世十三年,才习得世间疾苦,生死轮回。
如今只剩这第三戒,众生
当今,除了宴国国师央宗,同辈之中能与他一战的几乎没有
谁又有能耐从他手中将舍利抢走。
就在虚云沉思的时候,静缘倒先开了口。
“此去有位施主同行,他们将人抓住做要挟,弟子不得已”白衣和尚逆着光,声音不大却也不弱,只是光线不好,虚云的角度倒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虚云定定看着他的得意弟子:“我佛慈悲,自当以人命为先。”
说着他顿了一下,随后话音一重:“只是下次绝不可再鲁莽行事,你是圣僧,几千法规当以你做表率,不能随便,孰重孰轻,你得拿捏清楚。”
“是,弟子谨记。”静缘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寂静的禅房中回荡。
太阳躲进黑幕,天色渐黑,李献之正往回走着。
刚走近一片竹林,正前方有六个黑衣人正一字排开堵住了他的去路,衣衫全黑,银色面具遮住全脸,周围冷气四溢,像是进入了冰窖,李献之停住脚步,皱起眉头。
这些人是抢舍利的那群人,他认得出来,可是舍利已经放入塔林,和尚也回到惠国寺,他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他们找他做什么?
而且看这阵势也是来者不善,这里四下无人,没人能帮他。
难道是要杀他灭口?!
李献之心一紧,脚不自觉的往后挪了两步,他得逃,他还不能死!
正当他想着,准备有所动作,背后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李献之一愣,咽了咽喉咙,慢慢转过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如兵器般阴冷的眼睛
半截银色面具泛着冷光,那双狭长的眸子正盯着他,李献之陡然意识回笼,伸出手想推开他逃走。
脖子后紧跟着一痛,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黑衣人伸出手将他腰拦住,收入怀里。
次日,禅室
地上的蒲团被一一收起放在一边,偌大的禅室变得有些空旷,一个等身的观音画像置于正中的墙上,现在天色刚亮,几只翠鸟落于庭前的矮松树上,静缘盘腿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串珠放在桌上,手里拿着一个佛经。
一个时辰后,和尚抬眼看了一眼长廊,那是直通禅室必经之地,只要人来,一眼便能看到。
和尚幽幽的看了良久,不见有任何身影,便垂眸将视线拉回经书上。
可能有事情耽搁了
傍晚落日余晖,两个小沙弥经过长廊,手里拿着一根等身高的木棍,嬉戏打闹着,跑了几步发现窗边有个人正看着他们,两人愣愣,仔细一看却发现是静缘,一个激灵立马收整好表情,规规矩矩的走过长廊。
等过了禅室,紧绷的二人才松了一口气,躲在一个角落,两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静缘师叔怎么还在那儿坐着?”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也看见了,像是在等什么人。”
“都一天了还没等到?”
“不知道”
两个小沙弥一脸迷茫。
这一天李献之失约了。
静缘却始终坐在窗边看着。
摇曳的烛光不停的将他的身影拉长缩短,月色洒落在桌前,经书已经合上,工整平放在桌上,墙上的观音画像直视前方,那悠远的目光,像是落在窗边人的身上。
到最后,和尚便在禅房坐了整整一天。
李献之迷迷糊糊醒过来,后颈处疼的厉害,他挣扎着爬起。
扶着脖子细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此时他正躺在一张木床上,这木床着实有点大,两米来宽可四人并躺,床周边都是黑纱将屋里的环境弄得模糊,李献之掀开床帘,周围布置奢华。
李献之双脚落地,准备下床,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只穿了一件白色长衫,头发也披散着,长发滑落在胸前遮住了脸颊。
“醒了?”一个悦耳低沉的声音响起。
左边书桌前正有一个人端坐着,单手支着下巴,穿着一身黑色的锦缎金线绣纹,银色人面面具,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通过面具上的两个黑洞看着他,一眨不眨,显然这个人已经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了。
他认得这个人,上次在大街上遇到过,那支‘送葬’队伍里坐在轿子里的人。
“你是谁?把我抓来干什么?”
李献之坐在床边没有动,神情戒备,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股危险的感觉,像是布满瘴气的阴森蛇漕,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直觉告诉他,这种人他惹不起。
“这么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姿色。”男人并没有回答李献之,而是自顾自看着他披散着头发的样子点评的说道。
李献之皱起眉头,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说漂亮,绝不会有人高兴的起来。
男子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起身朝着他走去,厚重锦缎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在李献之身前停住,俯下身,厚重的龙涎香扑鼻而来,弄得李献之呼吸一顿,只听他用极轻的声音说:“你不想帮你哥哥报仇吗。”
霎时,李献之瞳孔放大,极为缓慢的转过头,看着那张离他很近的银制人面。
那黑洞里的眼睛正看着他,带着戏谑。
李献之手抓紧了衣衫,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声音都像是哑了几分:“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他会知道?!
银面人将他的紧张看在眼里,眼里的趣味更是浓厚,只见他伸出手,黑色的手套抬起他的下巴,拇指碰了碰李献之的唇瓣,声音慵懒诱惑万分:“我还知道,你现在故意接近圣僧的目的。”
一阵惊雷!
李献之瞳孔一缩,僵住了,像整个人被扔进了严冬中的湖泊。
他知道—!
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我的事,他都知道——
李献之瞳孔巨震,内心竟有些紧张和害怕,但面上除了脸色白了一点,没有一丝的动摇与破绽,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但即使是这样,他也不能承认,必须咬紧牙关不松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献之偏过头,错开了下巴上的手,眼神落到墙角的一处,声音淡淡的。
偏头的力度使及腰的青丝垂落,遮住了李献之的脸,徒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牢牢的盯着,漆黑明亮,就像是黑夜中的一抹皎月。
银面人也不恼,在漂亮的东西面前,他的耐心一向比较好,他不介意温柔一点。
他直接掀起衣摆,坐在床边,伸出手帮他把滑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李献之察觉到他的动作,不自觉的闪躲,想避开,可依然没有打断他的动作,头发被绾到耳后。
他只听见一个低沉婉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确实应该恨他,没有他,你哥哥不一定会死,而你,也不用背负污名,被众人唾弃。他一个不食烟火的和尚,怎么会懂人间疾苦呢。”
李献之抿了抿唇,没有做声,眼底的黑色在酝酿。
“不如,我帮你一把。”他沉下声,幽幽诱惑道。
李献之却微微一顿,像是没有听清。
“我告诉你,他的弱点是什么,如何?”
银面人极具诱惑的抛出一句话,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献之忍不住皱起眉头转过头,看着他,不明所以,虽然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在笑。
“你,到底想做什么?”李献之有些犹豫,他摸不清这个人的目的。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帮帮你”说着他话音一落,起身站到一边,背对着李献之,修长的身影挡住了烛火的光线:“还是说,这些日子你与和尚待久了,怕了,不想报仇。”
怕?他没什么可怕的,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没有任何牵挂。
只是
“报仇是我的事,与旁人没有关系……”
更何况你来历不明,利弊得失我如何能权衡。
“除非,你想利用我对付他”
他不傻,一个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将你绑了去,告诉你他要帮你对付你的仇人,你会相信这是好心?还是有所目的?
他想报仇没错,但是若被人利用,那也要看他是否心甘情愿。
面具人侧过脸,昏黄摇曳的烛火映在面具上,多了一股神秘的味道,带着凌冽的森然:“没错,我是想对付他,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和他无仇无怨,他既没有杀我父母,也未动我手足,我只是——看他不顺眼,就这么简单。”
李献之定定的看着他半晌,秀眉微蹙,薄唇轻起:“疯子。”
看不顺眼?
全天下看不过去的人多了去了,那不是得一一杀过,更何况静缘这个人
若不是因为哥哥,或许他们真能成为朋友。
李献之神色暗了暗。
“你可知,为何佛门中会有圣僧这一职?”对面的人话锋突然一转。
李献之收起情绪,沉默半晌开口:“佛法高深之人?”
他摇了摇头:“因为,世间疾苦。”
“这人啊,既需要敬畏诸天神佛,却也需要一个可以触手可碰的神明。”
“他们需要一个象征,需要一个人世间的佛,倾听他们的悲苦,化解磨难,这就是圣僧。他的一言一行,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这也是那个和尚他需要背负的东西,所以他是人,也不是人。”
他是三千佛法的楷模,浩然正气,佛门表率。
虽然圣僧没有皇帝般的权利与统治,却极受爱戴,可佛门中的人向来喜欢讲入世,讲平等,便不存在权利一说,不然,各国的皇帝怎么能容下他。
李献之垂眸,掩住了眼里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村民的犹豫荡然无存,一个两个迫不及待的一把烈火将他哥烧了干净。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把他拉下来吧。
拉到这尘世中——
“我要怎么做?”李献之平静的开口,漆黑的眼睛像是荒野的孤狼,无畏,孤寂。
银面人转过身,厚重的衣衫作响,只听他声音不大:“惠国寺有一佛门至宝,名为‘三戒’,虚云主持在他年幼便给了他,让他修行,顾名思义他有三个戒律不能破。”
“戒欲,戒世,戒众生,三戒破其一,便功法溃散,如决堤之洪,甚至走火入魔。而戒世,戒众生像是悟道一样,你无法知道他心中的‘世’与‘众生’,所以你只能破他第一戒。”
“戒欲——”深邃的眼睛看着他,沉声道。
他说完走过去,轻拂他的脸颊,语气温柔:“所以你现在,做的很好。”
从他收集到的情报来看,他敢笃定,这个人对于那和尚来说,不一样!
这一定会是他的劫!
他心中无比的愉悦,面具下的神情难掩激动。
你不是说甘愿被这法规束缚吗?甘愿入世吗?如今你遇到这劫难,看你是否还能面不改色,平静无常的说一遍。
面具下的眼睛微眯,墨色翻滚。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慢慢告诉你。”说着他抬手,取下银色的面具。
那双狭长的双眸盯着他:“记住,我叫央宗。”
李献之看着眼前这张艳丽的脸愣神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脑子里不断消化这人说的每一句话。
他可以报复那个和尚。
甚至,他可以用最狠辣,也最无耻的方式报复他。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为哥哥报仇,不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吗?
他也想让那个人尝尝,这尘世中的痛苦,让他明白他了解的人心到底有多么的肮脏,邪恶。
如今,他似乎没得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