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情篇13(1 / 1)

李献之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墨迹,当天便动身去了凤鸣山,走了一两个时辰才到半山腰,找到那个竹屋。

在没有工业化的时代,山中的景色宛如一幅出自文人墨客之手的绝美画卷。

凤鸣山高,而山腰处却有一片平底树林,竹屋就坐落其中,屋子不大两三居室的样子,屋子前有一个小木桥,桥下是山间小溪潺潺流淌,清澈见底,溪水撞击在石头上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随后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屋后是翠意盎然的竹林。

这样的景色让他也忍不住驻足留神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回过神走进了屋子。

屋里东西简单,卧室的桌上还放着几本经书,屋子角落有一个熏香炉,里面还有燃尽的木料,显然是有人住着,可是却不见和尚的影子。

怕是出去了。

既然这那就等等好了。

可让李献之没有想到是,这一等竟然是一整天。

第二天一早,李献之只能无聊的自己打发自己,坐在桥边上,低头看着流过的溪水,打量起里面的四处游走的小鱼,看着它们这生动的样子,他也不自觉晃着脚,带着几分惬意。

倒是许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坐着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从山间小路走了出来,繁盛浓绿中的一抹白色,落在这景色里分外清晰。

李献之听见声响,偏过头,看着和尚慢慢走近,还是那身洁白到一尘不染的僧衣,修长的身影玉立于山林间,那幽远深邃的目光穿过距离,落在李献之的身上。

和尚在离他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脚步。

青年赶紧站起身,也没管他为何停下来,只是想着,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出现,他的高兴超出了其他,只见他小跑着过去,宽松的长衫灵异飘动,明亮的笑容让原本漂亮的脸更是熠熠生辉。

他跑到和尚面前,刹住脚,发带与头发被甩到胸前,他嫌弃的捋了捋,盯着和尚盎然的开口:“圣僧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在这里都等了一整天,你再不出来,我都得进山去找你。”

林间响起几声清脆的鸟叫,而那个和尚没有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异动,漆黑的双眸陌生的像是亘古不变的深井,透彻清冷。

这样淡漠,仿佛看着芸芸众生中浮世一物的陌生眼神,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冷漠就是最好的拒绝。

原本伸出的手就这么堪堪停在了空中,手微微张了张,最后只能收了回来。

李献之扯了扯嘴角,哪还有方才的高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和尚有些不一样了……

他抿了抿唇,以为和尚是因为他失约一个月,正生气,于是调整了心态,声音又软了几分:“圣僧可是怪我这一月没来,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事发突然,我也没准备便被带走了,要知道我”

没等李献之说完,和尚便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过他,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这毫无所动,视若无物的感觉,仿佛他整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李献之呆了呆,像是没反应过来,那一个擦肩而过的动作像是被放缓了好几倍,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突然生出一股诡异的恐慌,好像什么东西要掉了一样。

他猛地回过头,微睁着眼看着前方越来越远的白色背影,张了张嘴,不知所措。

为什么不理他?

为什么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

他伫立在原地,在满脑子的疑惑里,就这么看着他进了屋子,关上门。

李献之回过神,踌躇半晌,还是朝着屋子的方向慢慢走过去,走上台阶,竹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站在门前,低着头吞吐了半天:“我不是有意的请圣僧不要介怀”

他的声音好像第一次如此小心翼翼。

的确失约是他的错,但只是那天没有去而已,为何会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仿佛他是空白的空气一样,哪怕生气不也应该对着他,质问他吗?

可时间静默了好一会儿,屋里仍然没有动静。

青年沮丧的垂下肩,转过身,坐在了门前,双手环抱着膝盖,偷埋进了双臂中。

李献之:【统哥,目标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ai:【他有入魔的迹象,你就是哪个诱因。】

李献之:【入魔?什么时候开始的。】

ai:【你消失的一个月。】

李献之:【怎么办统哥,我感动的想哭,不枉费我之前那么努力,终于有回报了,难怪跑到山里来,原来是想躲着我。】

李献之:【所以男人就是这样,你越不理他,他就越挂念,就是没想到还把自己给搞入魔了,不过倒是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必须抓住才行。】

ai:【你准备怎么做?】

李献之:【苦肉计啊,他越是不让我接近,我就得死乞白赖的往他身上靠,屡试不爽的,你忘了之前世界成功了那么多次。】

想着青年盯着地面,明亮的眼眸中是一片寂静的暗色,都快要成功了。

不会让你跑掉的。

屋里和尚背对着门,右手一下一下缓慢的拨弄着佛珠,明明是闭着眼端坐在竹椅上,但那背影却总有那么一丝疲惫的味道。

那道熟悉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眉宇间的隐秘的红痕一闪而逝,面前恍然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

“你应当比为师明白,在尘世之中,如若妄念缠身,你须得做到弃而不顾,置之不问,一旦你心生涟漪,那么你只会越陷越深,直至吞噬再无翻身的机会。”

白衣和尚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有那道目光直直的看着房中的佛像。

这深林之间的夜晚,可是比城镇中冷的多,来的时候他又只是穿了两件衣裳,四下无人,他只能将自己抱紧,蜷缩在一起才能抵挡着刺骨的寒意。

李献之紧紧闭着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虫鸣声把他包围,月光照亮了屋前的这片空地,让他稍微能喘口气,但远处的每个黑暗地方,都让他害怕的绷紧了神经。

其实他和季林有一点很像,那就是怕黑。

记忆里,只要到了晚上,无论去哪里他都要拉着哥哥一起,只要牵着哥哥温暖的手,他像是有了最强的那道光,什么都不怕。

可是现在他的哥哥不见了,他不能怕,他还要往前走。

想着青年闭紧了双眼,左右手紧紧交握住,仿佛是记忆里的那个人,这么紧紧的保护着他。

心里不停的默念,哥哥,哥哥——

到了后半夜,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或者说身体已经习惯了。

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周围的感知,可他越是集中身体就越是疲惫,困意止不住,他靠着靠着,稍微放松一闭眼,便失去了意识。

山间的竹屋,一个坐着,一个蜷缩着。

等屋外人呼吸渐稳,屋里的人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次日,李献之是在晨曦中醒来的,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身上,赶走了昨晚残留的寒意,但是经过一晚上的摧残,头像是意料之中般胀的厉害,甚至还有些疼。

他简单的就这溪水洗漱了一番,发梢打湿了些许,有些狼狈,没一会儿他又站在了那道门前,他抬起手,看着眼前竹门的纹路,半晌却还是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开口,明明那人根本就不理他,他这么做不是自讨没趣吗?

可是,一晚上了,好歹让他解释一下。

就在他踌躇不决的时候,门开了。

那张俊朗却温润无波的脸,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李献之的眼里。

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能闻到他僧袍上那股熟悉的熏香。

李献之的目光闪烁了一瞬,随后像是反应过来,那只停在半空中始终没敲下去的手收了回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当天对上那双眼睛时,一切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暗淡而冰冷,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情绪在里面,明明还是那张悲悯带着神性的脸,却无法让人靠近分毫。

李献之仓惶的移开了目光,像是挣脱死亡陷阱的猎物,害怕的后退了几步,不敢看他。

白衣和尚像是没看见他的惊惶,只是目不斜视的抬脚便往外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站在一边的青年。

李献之看向和尚离开的背影,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真是没有半分曾经那个白衣圣僧的样子,冷漠的像是无声的在赶他走。

李献之停目光一沉。

对,他就是在赶他走。

忽略掉心底那一丝异样,可惜他这个人就是倔,在没报仇之前,绝对不会放弃,

随即,他慢慢的继续跟在和尚的身后。

前方和尚没往山上走,反而往山下走,他的步伐不快,李献之紧紧的跟在他身后。

镇上,李献之站在离和尚不远的地方,看着白衣和尚和民众讲解佛法,慈眉善目温润如玉,和方才对自己那般冷漠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不是修禅吗?还有那么多精力到这人群里。

“哟,这不是季林吗?”一个声音从李献之的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刚刚说话的人,随后瞳孔一缩,原本不太好的脸色顿时更白了一分,他惊慌的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二话不说的转过身就想离开,而那人见他想跑,脸上的笑容更是猖狂,哪里还肯放过他,用力一把抓住他的手。

李献之使劲想要摆脱那只手,可对方力道很大,根本挣脱不开。

“放开!”

他朝着对方吼道,连着说话的声音紧张而战栗,挣脱不了的手颤抖的厉害。

抓着他的人叫楚齐,穿着一身绿色的儒衫,身材微胖,皮肤偏黑,国字脸方正,下巴留了一小撮胡子,目光狭隘不怀好意的看着他。

他是季县人。

三年里打压他,诋毁他的其中一人。

对方一边笑着一边朝着他靠近,看着李献之的目光带着让人作呕的恶意,他故意压着不高不低的声音的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我可不像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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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献之气息一滞。

内心深处汹涌的憎恶与害怕,让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一些可怕的记忆正不断的在眼前闪过,他开始使劲的挣扎着,力道大的像是极力抗争着。

可楚齐不愿意放过他,像是逮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更加用力一握,不让他挣脱。

两人男子之间的拉扯,吸引了路过的行人,他们好奇的将李献之围了起来,一个两个盯着不放。

被人紧紧包围的感觉让李献之僵住了身体,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一瞬间记忆重合,他以为自己还在季县,连着挣扎都弱了几分,仿佛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被人扯了出来。

不要围着我,走开——

走开——!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次打量,每一次疑问,都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他的肉里,他不断的躲避着周围的目光,嘴里低声呢喃:“……滚开,滚开”

显然李献之害怕紧张脆弱的样子取悦到了他,只听他又开口道:“怎么,不过是被男人碰一下,就这么激动了,果然和你哥哥是一样的。”

李献之陡然失神。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被抽掉,只见他面目狰狞,双目通红的死死看着所有人:“滚开!你们都滚开——!”

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不许你们这么说他!

你们凭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没有资格!

都给我滚!

李献之紧紧握住腰间的笛子,那猛烈的力道像是倾注了所有,他眼眶有些发热。

眼泪就这么肆无忌惮的滑落

他不想哭,不想示弱,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

泪水滴落在手背,炙热的温度像是要烫伤他,他紧紧咬住口腔的细肉,疼痛提醒他。

他还要给哥哥报仇,不能放弃。

三年都挺过来了,他不怕的,不怕——

李献之压下心里的情绪,缓缓抬起头,朦胧的目光却对上了一双讶异的眼睛,白衣和尚正站在他不远处,看着他。

和尚!

他不知道和尚听了多少,在想些什么。

他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意识却突然恍惚了起来。

随后双眼一黑,倒了下去——

落地之前,一双手牢牢的接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