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献之抬起头,脸上不再是他熟悉的浅笑,而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与平静,明亮的眼里只有如寒冰一般的冷漠。
他用这双眼直直看进静缘的眼睛,像是他们第一次禅会见面时,那个遥遥对望,只是心境不同。
如今,一个冷漠到近乎残忍,一个只是迷茫的看着他。
李献之仿佛没有看到他眼里的脆弱,还是勾起一个笑容,声音淡淡的。
“我们认识至今,我却从没和你说过我的来历,今天我都告诉你。”
“我是季县人,有哥哥叫季子成,父母早逝,只有我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我十八岁考上仕林府学者,哥哥很高兴,用尽办法挣钱,辛苦供我读书。”
“我每天都很努力,很努力的读书,只想着读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去,能帮着他,仕途什么的,其实我没那么在乎,但只要哥哥想,我都可以。”
说着他像是维持不住嘴角的微笑:“三年后我回来了,村里的人却告诉我,我哥死了。”
他朝着静缘走了一步,眼睛里是一片冰冷惨淡,连着声音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因为圣僧你说他有违伦常,他被村子里的人活活烧死了,尸骨无存。”
李献之的话很轻,仿佛只是讲述回忆一般的陈述。
他埋藏在心底深处名为仇恨的东西已经破土而出,他内心的恨意不再需要遮掩。
可他的话却让静缘瞳孔放大,心神一震,平静的内心突然升起一阵恐慌。
“所以我要报仇,我想让那和尚也爱上一个男人,我要把他从高高在上的神龛里,扯下来!”李献之狠狠的看着他,恬静的脸不再温柔,声音陡然增高,话语中克制的情感如决堤的洪水。
和尚站在一角,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被众人压着的身影,形容枯槁披散着头发,带着血迹,还有那双恳求的眼睛。
是他
所以那人是他哥哥——
他恍然想起他在睡梦中的呢喃,惊醒时的看着自己的那一丝恨意。
静缘突然明白了过来——
“你不是一直想帮我解惑吗?之前问了一个问题,我现在就问问你剩下两个……”
静缘身形一滞,看着朝他走来的人,竟蹒跚的往后退了一步。
别问。
李献之却不放过,目光死死盯着,一步步朝着他逼近,声音喑哑悲愤。
“我想知道,若你爱上男子,该当如何?”
“若你至亲之人因他人一句断言,而枉送性命,被所有人唾骂,那你又该当如何?!”
李献之的控诉像是饮血的利刃,他每说一句,静缘的脸色便白了一分,眼神有一会儿的失去焦距,身侧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着,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血液里多了一些冰冷的东西,顺着这么一直流到心脏。
他难受的皱起了眉头,像是不明白为何心会这么痛。
李献之眼眶泛红湿润,哑着声音,满脸破碎的抓住他的手臂质问:“佛不是应该普度众生吗?为什么你不渡他,为什么要说有违伦常——”
明明你可以救他的,他可以活下来,等着我回去。
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那双温润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他的悲伤和痛苦快要将他淹没。
这一刻,李献之似乎终于解脱了,他一直想质问的,终于说了出来。
他松开了抓着静缘的手:“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杀了他们所有人吗?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想变成他们那群人的样子,我最厌恶的样子,所以我也恨我自己,懦弱无能,连帮他报仇都做不到。”
“但至少,我想让你知道,你,静缘,惠国寺的圣僧,你都可以喜欢男人,为什么他不可以,喜欢就喜欢了,没有错,所谓的伦常不过是你们嘴里念叨的枷锁。”
“这两个字,不该带走任何人的命。”
他怨这世俗,他恨这迂腐的现实,他想摒弃一切,去报复,可是即使这样,他最好的哥哥也回不来了。
他无法再看见他的笑容,无法再听到他的声音。
静缘有些恍惚,高大的身体失力,单脚跪在地上,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
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哀伤让他心悸。
胸腔忽然传来剧痛,舌尖尝到一丝血腥,他紧抿住唇不让喉管涌上的血吐出来,嘴角一丝鲜红缓缓滑落。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央宗瞧着他的状态,心情愉悦,终于开口:“每一次的内劲的冲撞都很难受吧,至高无上的功法就这么功亏一篑,多可惜。”
他知道,这和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只需要最后一点助力,届时他这二十年的修为便会四散,那傲视群雄的武功没了,连着佛法心境也是大跌,曾经让虚云老秃驴,甚至是惠国寺,整个佛门为之骄傲的圣僧便不复存在!
“事到如今你没什么想说的吗?”央宗站起身,朝静缘问道。
他人却踱步到李献之的跟前,看着他还沉浸在情绪里失神的样子,走到他的身后,心里生出一计。
双手抓住他的双肩,他的话落在李献之耳边:“你看,他就是这样冷心冷情的人,一个闭口禅而已,却不愿对你吐露半字,心中又怎会愧疚悔恨呢?”
李献之不懂武功,只知道闭口禅是规避心境,但是自己却一清二楚,和尚对李献之动了情,破了三戒中‘欲’,闭口禅是拴住境界的溃败的最后一丝绳索。
只要闭口禅一破,这圣僧便会变成———魔!
李献之微微回神,垂眸看着那个跪着的身影,目光闪烁,和尚面色惨白,漆黑深邃的眼睛看着他,神情执着而深沉却带着一抹脆弱。
洁白的僧衣胸前落了几滴鲜红,下摆有泥土的污渍,那个如佛子降世出尘的人,这一刻竟然是这么的落魄,狼狈。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画面,可是当它真实的出现在眼前时,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与畅快,更多的是无力与苍白,还有心被挖去一半的空洞。
或许够了。
他为了达到目的,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讨厌的人,撒谎,欺骗,背叛,所有他唾弃的东西都有,这样的自我厌恶,快把他逼疯了。
现在,这个人已经落在凡尘,而他们这个虚假的故事,也应该有个结尾。
李献之痛苦的闭上眼睛,擦掉了最后的眼泪。
随后睁开,声音带着凉意:“不用,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该离开了,和尚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惠国寺,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僧。
想着,他没理会肩上的手,向外走去。
央宗看着自己落空的手,微微诧异。
而从始至终,静缘都凝视着他,看着他的情绪波动,最后是一片冷寂的平静与淡漠,好似整个世界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了,没有人值得他关心,没有人值得他在乎。
为什么,难道他们之间,都不算吗?
他想要一个答案。
翻涌的内劲像是要把他的内脏捣碎,静缘左手紧握成拳咯咯作响,他伸出右手,在李献之路过他时拉住了他的手,声音嘶哑,甚至轻不可闻:“你待我,可有过一分的真心”
李献之脚步一停。
央宗站在一边收回手,背在身后,嘲讽的笑了。
这闭口禅,终究还是破了——
李献之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的拂开了他的手,心一狠,冷冷道:“自然没有,我恨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待你有真心,那东西我给狗,也不会给你——”
李献之忽视掉心间的刺痛,冷冷开口说道。
“而且你不要误会,从我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假的,是我故意在你禅定的地方沐浴,也是特地为你去参加禅会,我知道你是圣僧却装作不知,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我也是故意跟着你去潍城,故意摔下悬崖,故意被蛇咬,从头到尾,我都在演戏,我处心积虑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你我之间除了恨,没有一样东西是真的,你明白吗?”
“还有…”
说着他蹲下身,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对上那双从未如此脆弱的眼睛,冷漠的说道:”我从不喜欢男人。”
静缘愣住了,一瞬间仿佛连身体的痛都无法感受到。
李献之站起身,没再看他,只是朝着门外走去。
而抓着他衣衫的右手木然的滑落,没有血色的脸像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陡然气血翻涌,深红色的血吐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僧衣,触目惊心。
原来,他一直都在骗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为了报仇——
他付出了所有,而这人却未曾施舍一点真心——
静缘觉得很冷,从心底传来的寒意侵蚀了身体的每一寸,夺走了他最后的一丝温暖期望,他如同被打入了万丈寒潭深渊,身体冷到战栗。
李献之推开门,雨依旧下着,院子里是一片狼藉,草木被锋利的刀刃砍的四散零落,部分黑衣人身上挂了彩,靠在一边,子卿则站在中央,转身看着他,雨中那身凛冽的煞气不改分毫。
李献之抬头看了一眼天,央宗有个地方说的对,这雨还真是麻烦。
想着,他抬脚直直的走出去,似乎对院中的肃杀之气置若未闻。
他现在胆子可大了,什么都不怕。
李献之一步步向外走,越过一个个黑衣人,随后是子卿,院子里气氛有些怪异,所有人都看着他,每一双眼睛像是没有感情的兵器,却没有一个人动作,只是看着他越走越远,寂静的周围只听见雨声。
等那个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子卿才收回目光神色复杂,不发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