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国寺此次前来的人并不多,却都是一些辈分极高的人,还有的是连夜从他国赶来的众寺院住持。
圣僧一事非同寻常,惠国寺他们没有权利私下就做好所有的决定。
荒山
一众僧侣困在这迷阵已经整整一天,用尽手段却束手无策,甚至连其中的一处阵角都无法破除,合众人之力也只是轻微的撼动。
照这样的形势下去,不要说抓到静缘,就是他的三里之内也无法靠近。
“莫不是我们就一直困在此处?!”说话的是缙云寺主持玄空方丈,长相端正,国字脸,胡须及喉,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他走到虚云主持身前,扬声道,语气里尽是不耐烦与焦急。
他推掉了泾阳世子的法会,废了好几匹马,才快马加鞭的赶到这里,若是连静缘的面的见不到,那不是赔本买卖吗?
“静缘师弟的阵法天下无双,如今我们能动他一个阵脚,已是全力。”
回答他的是静尘,他穿着一身棕色袈裟站在最前方,严峻的看着前方的一片幽林,面色沉稳不动,语气也极为镇定。
玄空一听,哪还要得,两三步就走到最前方,神色颇为不满:“这怎么行?!总有办法能破了这阵,我不信我把这里所有的树都砍了还进不去!”玄空说的意志满满。
反正他此行一定要见到静缘,将他带回去受审,怎么甘心被一个法阵困住。
静尘收回目光,冷漠的瞥了他一眼,语气自若:“办法倒是有”
玄空和围着的众人眼睛一亮,纷纷静耳倾听。
静尘勾起嘴角:“那就是他从里面破了那阵,让我们进去”
玄空方丈和其他人顿时脸色难看,抬手指着静尘一副气急的样子:“你,你这是——”
他们刚想说什么,站在静尘身边的一个武僧却突然看着正前方喊了出来:“静尘师兄,阵真的破了——!”
静尘猛的转身,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听着一阵阵的巨响,变幻的阵脚树林和方位,竟有些呆滞:“为什么”
他将阵破了做什么?!
不等静尘有任何的反应,其他寺院的人已经施展了轻功向着动静的方向赶去,急切的不想给静缘一丝逃走的机会。
玄空也微微眯起眼,面露喜色的跟上。
虚云走上前,面色凝重:“走吧。”
今日,哪怕赌上惠国寺所有,他也必定会把人带回去。
阵法中心是一座荒村,二十来户人家,全是草木房子,因年久无人居住所有的房屋都变黄,随处可见的断壁横梁,周围杂草丛生,枯黄的草木树叶遍地可见,厚厚的一层,偶尔的几声鸟鸣,空灵阴森沁的人毛骨悚然。
静缘一身白色僧衣站在中心处,静静的等着,长身玉立。
片刻后不久,几位住持和众武僧也赶来,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缓缓向他靠近,逐步有包围的趋势,每个人都气势凛冽,严阵以待,不敢放松一丝心神。
十几秒后,虚云和静尘站在了静缘面前。
虚云定定的看着静缘,看着他眉间的那抹红色,炯炯有神的目光中是一片苍然,他垂下手中的念珠。
“竟是真的……”
虚云的身影印在静缘的眼中,静缘神色自若,只是微微施礼,还是和以前一样唤了一声:“师傅。”
虚云心中一颤,竟是有无限的怅惋。
他从小看着他长大,如父如子,他将自己和惠国寺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他的身上,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三戒交予他,三十多年来,他也如期望般聪慧,取得大成,可为何,究竟为何会发展到如今这般田地!
“你可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虚云的声音如一个迟暮的父亲,隐隐的透着失望,透着心疼的惋惜。
静缘抬起头,直视着虚云,没有丝毫的闪躲,也没他们想象中的悔恨,只是倘然,面色平静如一望无际的海面。
只听他说道:“是我杀了那些人。”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这样直接承认。
可这七个字却同一道惊雷,瞬间打在所有人的身上,打消了他们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打消了虚云与静尘的最后一丝期望。
惠国寺的人只是呆呆的望着,震惊的看着他们曾经敬仰的师兄,握紧了拳头。
“为什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静尘难以自制的走上前,他愤怒双目赤红的看着静缘,像是发怒的金刚法尊,双手紧握成拳,浑身肌肉紧绷极力的克制着自己。
静缘看着待他亲厚,如同兄长的静尘,心一沉,目光一暗,,抬手碰了碰眉间的红痕。
“你不是看见了吗,我入魔了,三戒无法控制,遂犯下这不可饶恕的杀孽。”
漆黑的眼睛盯着静尘,眼中浮现出红光,那是嗜血的杀意,只是一瞬间,静缘浑身的气势变了,冰冷的寒意排山倒海的向他们袭去,如同出窍的兵器,浑带着冷冽沁人的冰冷。
静尘瞳孔震动!
“你为何会有这么重的心魔?!”静尘的一时间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混杂的情绪跌落到谷底。
看着往日熟悉万分的人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甚至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心痛万分!
“为何三戒会破”虚云主持直直的看着静缘,执着的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波动。
比起杀戮他更想知道三戒为何会破,三戒功法霸道,不破则镇岳泰山,破则必反,易怒狂暴,无法压制心中欲望,所以三戒若是不破,他绝不会杀人,他想知道答案。
他想知道整整二十年都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静缘看着他师傅,不发一语,只是沉默着。
“虚云主持,现在没必要再和他多说,事已成章,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带回去,交给陛下处置!”玄空主持捋了捋胡子,神色不耐。
他不关心原因,他来只是为了带这个罪魁祸首回去,其他的恩恩怨怨他不想知道。
另一个主持听着也站出来:“没错,先带回去再说,因为他我们已经名誉扫地,全天下的人都在嘲笑我们,笑我们目无法度,笑我们屠杀他国使臣,晏国让我们给一个交代,现在陛下也在逼我们!”
“对,我们也没有退路!”
“只是几夜之间,佛门苦心百年的基业就此陨落,他应当谢罪!”
突然间所有住持高僧群起激愤。
本来池国皇帝就看不惯佛门繁盛,诸多势力,庞大的信仰者如同悬在皇帝心间的一根刺,他无时无刻都在等着这个机会,等待着将这根刺连根拔起。
而如今他终于等到,又如何会放过。
不过玄空想的是另一面,他想趁着这个机会,取代惠国寺的地位,成为这诸国的第一佛门,他只要抓住静缘,交于皇帝,到时候圣上一定会给他应得的。
人嘛,总是会有私心——
来的这些人,谁不是怀着鬼胎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央宗一身黑色金线锦缎戴着银制面具站在屋后,看着李献之跌跌撞撞向前奔跑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复杂难辨。
“您为何要救醒他。”子卿站在他的身后,也看着那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突然问出声。
央宗勾起嘴角:“这场盛宴怎么能少了他呢……主角得到场才行……”
事情已经差不多了,若是你们能扛过此劫,便相安无事,抗不过,那就是有去无回
一切,都得看命——
面对所有人的质问与指责,静缘从始至终只是静默的听着,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玄空一直盯着他的动静,此时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你愿意封住经脉和我们乖乖回去,说不定陛下对惠国寺会网开一面。”玄空的声音扬的很高,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其他的人都不以为意,压根儿没人觉得他会这么做。
搬出惠国寺又如何,若明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要乖乖听话,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静缘却抬眸,看向玄空,垂在身侧的手微动。
玄空见此,眼中精光大盛,若是静缘真的乖乖束手就擒,那他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想着他又开口,连着声音都大了几分,生怕谁听不见一样:“你杀了这么多人,就该承担后果,难不成你还想连累惠国寺,让寺中众人承受陛下的怒火,被天下人所唾弃吗?”
静缘目光出神的看着跟随而来的惠国寺众人,他们感受到静缘的视线,都一一偏过头,神情复杂,不做言语。
只有静尘一直看着他,他看着静缘慢慢抬起手,神情漠然没有一点的情绪,心下微滞,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没人比自己更了解他。
自破阵法,还在这里等他们,这个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动手,他就是故意来赎罪的
只要他回去,惠国寺的其他人或许不会受牵连,摇摇欲坠的佛门也会得以喘息,一切尚且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是他呢?
只会有一个结果。
“住手——!”静尘陡然喊出声。
他做不到,即使他亲口承认人是他杀的,承认心魔,可他依旧想让他活着。
可有人比静尘更快,只见虚云一个闪身便站在了静缘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的微微颤抖。
这个老人看着他的爱徒一下慌了神。
静缘看着身前的老人,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愧疚。
“师傅。”
这时,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在二人身上,压根儿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还有那稀稀疏疏无数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现在,正有很多人向他们靠拢。
直到距离缩短到他们周围,声音停住,一个两个面无表情从破败的荒屋后站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景惊住,虚云也回过身,猛地往前走了几步。
因为来的不是士兵,不是刺客,更不是任何一方的势力。
他们穿着普通,有的男人袖子挽到手臂像是刚做完农活,有的穿着长衫衣一副书生意气,有的腰间系了长巾是家中农妇,有的是拄着拐杖的年迈之人
这些人都是一般的百姓,如今却聚集了百来人在他们周围。
他们都是最虔诚的信徒。
所有人都死死看着静缘,并未上前。
“您应该普度众生!为什么背叛佛祖!”
“你是圣僧!”
“你该以死谢罪!”
此起彼伏的质问声不断响起,他们愤怒,他们怨恨,他们无法忍受身为圣僧却沾满鲜血,以身试法!
他们不允许自己的信仰崩塌,他们希望圣僧永远高高在上!
玄空和其他众僧侣都被这阵势吓住,脚不自觉的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这对峙,因为面对这寻常百姓他们也束手无策。
静缘微微偏过头,视线一一扫过他们,看着他们的每一个表情,许久,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惨烈的微笑。
好吵啊
原来,你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好想,把他们都杀了。
他低下头,抬手按在胸膛上血意翻涌,力道之深,凶狠的似乎想穿过胸膛挖出那颗跳动的心脏。
他的样子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却是那么渗人,浑身都是肆虐着嗜血的味道。
明明还是那身白色的僧衣,明明还是那个人,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怕他。
难道他又要杀人了?!
所有人一个激灵,不敢再靠近,一时间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静缘抬眼,眸底已被红色覆盖,额间红痕如同鬼魅一般,杀意如狂风掠过,虚云与静尘一惊,纷纷上前。
白衣和尚却以手化化掌,朝着人群聚集的地方劈下,厚厚的落叶被扬起,地面留下一道利器肆虐过的深深沟壑。
虚云与静尘一左一右抗住他霸道的掌力,三方碰撞的气劲翻涌,愣神的百姓被掀翻在地,其他的也已经惊叫着四散开来。
“师弟!冷静下来!”静尘一边躲避着静缘的招式,一边冲着他大喊。
可是静缘已经怒气迷失了神志,杀意沸腾,虚云看着周围躲避的百姓,心一紧,决不能再让他伤人性命,更何况这些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
若是杀了一个,传出去,那他的徒弟便真的是前路断尽,没了生机。
所以,虚云只能当下一狠,用尽全身的内力朝他击去。
静缘紧咬着牙关,看着朝他袭来的师傅,反而定住没有躲避,强迫控制自己,将所有的劲力压制在一处,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他的内力和怒意被打散,丹田瞬间枯竭,人也被打的飞出一丈,直到撞到一棵古树才堪堪停住,他五脏六腑被掌力震慑,随即便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