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缘靠在树干,眼底的红色消散些,杀虐之气渐隐,虚云和静尘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其他的僧侣站在三四米远,屋房后躲满了人。
李献之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一路跑过来,鬓角微乱,因为他的乱入,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都摸不准他是谁,只有静尘的神情一变。
静缘缓缓抬起头,看向来的人目光微闪,一下慌了神,失去了刚刚的镇定,他蹒跚的往前走了两步,却有些脱力,一下半跪在地上。
刚刚他故意将内力和魔气集中在一处,接下这十成十的一掌,就是为了让功力的涣散,来抵消三戒的魔气。
如今他内劲被拍散,几个时辰内他将与常人无异。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应该好好的待在屋子才对!
“你怎么会在这里”静缘按住胸口,双目沉沉的看着他。
李献之喘的急,胸膛微微起伏,站在离他几米远的位置,嘴角微微嘲讽,意味深长:“原来你说的‘没事了’是这样啊所有的事情你都想一个人解决,还真是伟大”
他最讨厌别人自以为是的帮他做决定。
李献之以极缓慢的步伐向他走去,半晌走到他跟前,蹲下,平视着那双满满是他的眼睛,抬手擦掉了他嘴角的鲜血,轻抚着他的脸,冷声道:“你越是想让我置身事外,我就越不想你如愿……”
“其实我有点不明白,既然你这么无私,当初为什么不让我一走了之,我可以在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的很好,很开心,很快乐,你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事到如今,你是想一死了之?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的回去受审?”
“我那么坏的一个人,怎么能让你这么轻易的揭过呢?”
“你应该好好活着,受尽旁人非议,就像我曾经经历过的一样,那才是我真正想看到的。”
说着他语音变浅,侧过头,脸上没有一丝温柔,只有满满的恶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上了那苍白的唇。
静缘目光晃动,一时间竟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呆呆的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而所有在场的人却哗然了。
李献之只是一碰即离,可却有人按耐不住。
“放肆!”
静尘死死看着他们眼泛火光,怒气逼人,他的举动是对佛门公然的冒犯不敬,也是对他们所有人的挑衅。
李献之看了一眼虚弱的和尚,对着他来了一个最大的笑容,站起身,不以为意的回过头,看着在场的人。
李献之:【统哥,之前我就想问你了,为什么我完成了任务还没退出。】
ai:【因为现在你是在二阶世界,你只有完成这个身体本身的命迹轨道,你才能离开。】
李献之:【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也就是说,我要么死,要么活着在这个世界老死,是吧。】
ai:【没错。】
李献之:【那二阶世界对我未免也太不友好了,明知道我是工作狂,完事就闪人的,这下还得想想自己的死法,真累。】
李献之:【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比较好操作的,反正都要走了,就帮帮这和尚吧,让我来告诉他反派,应该怎么演。】
青年看着眼前的众人,面带浅笑,说出的话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思。
“你们就不好奇,为什么好好的圣僧会生出心魔?为什么会杀人,为什么会在这荒山?”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的说。
静缘陡然回神,气息一滞,好像知道了他要做什么,脸上的血色褪尽,双目猩红的盯着那个人,撑在地上的手抓紧了枯叶,颤抖的厉害,却只能嘶声道:“住口,你住口!”
他在害怕,怕这个人开口,怕他接下来说的话!
李献之置若未闻,反而往前走了几步,轻捻自己胸前的黑发,神情狂妄而嚣张,漂亮的眼睛里只有玩弄人心的阴暗与狠毒。
“这个和尚不过是被我骗了而已,要不是我处处勾引,他三戒怎么会破,佛心怎么会不稳,又怎么会犯下杀孽,沦落至今,他不过是一个被我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玩物而已——”
说着他目光狠辣的看着虚云与静尘,挑眉冷声道:“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要不是当初因他一言害死我哥,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因为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看不惯总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说到最后,他声音重重落下,满是怨恨。
他好像把自己所有的阴暗面,肆无忌惮的全都展现了出来。
眼中的随意与厌恶,好似静缘于他不过是一个发泄报复的对象,无辜可怜的被他戏耍。
他才是站在上方胜利之人。
玄空却不信:“满口谎言!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如何能制住一个功力深厚的人!”
李献之不怒反笑,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微偏着头看他:“你都知道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堂堂佛门高僧,还能以武力对我不成。而且为了对付他,我可是布局良久。”
说着他顿了顿,食指点了点额头,一副回忆的样子:“应该要从禅会开始算起,不信,你可以问虚云主持………”说完,他将目光落在站在一边的虚云身上。
霎时,空气静谧,所有人都看着虚云。
虚云定定的看着面前的这个青年,目光幽深,他无法把面前的这个人和禅会上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重合。
“是。”
李献之点了点头,满意道:“所以啊,我步步为营,可不就把他拉下来了吗?”
静缘神色艰难,双眸中浮现痛苦之色,眼中只有他的身影:“不是这样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一手促成,与他没有关系。
可静尘却像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压抑着愤怒,看着李献之握紧了拳头,青筋凸起。
难怪师弟三戒会破——
难怪他会生出心魔,会犯下如此杀孽,丧失理智,原来都是你——
“竟然真的是你!早知道第一次见面我就应该杀了你!”
当初他看着这人与师弟回寺的时候,就该知道,师弟如此冷清寡淡的一个人,怎么会与常人交心,还有他有入魔征兆时,每一次他都该想到,他都该解决这个祸害!
杀了他,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所有事,师弟也不至于到如此下场,惠国寺也不会被人诟病!
有事,他一人背着就行!
李献之却觉得不够,他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眼里全是冷漠的寒意:“杀我?耽怕你师弟舍不得,要知道这些天,我们可是……”说着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
随后又叹了一口气,神色变得不悦,言语之间夹杂着嫌弃:“不过和尚就是和尚,一点不懂的床上的东西,还非逼得我下药才肯老实还老是弄疼我”
“不信你们看。”说着,他扯开衣襟,露出斑驳的修长的脖颈。
既放肆,又毫无羞耻。
“竖子妄言——!”
静尘怒不可遏,他无法忍受静缘被人如此羞辱,当即就以掌化拳,似雷霆一般向他打去。
李献之放下衣襟上的手,挑眉看着静尘,明亮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眼看着这一拳就要落到李献之的身上,虚云当即反应过来,飞身拦住并击退了静尘蓄力的一拳。
他已经失去一个弟子,决不能再因任何事,任何人,失去其他。
“师傅!”静尘连退几步,站定后满目怒气的朝着虚云吼道,他不理解也气恼,师父为何要阻止他杀了这个祸害!
可即使有刚刚虚云极快的阻拦,但静尘的拳头离他实在太近,虚云的阻拦几乎是卡着最后的距离,所以,在虚云化解的瞬间,仍有两成的功力落在李献之的胸膛上。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两成的功力直接要了他半条命。
李献之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半跪在地上,那感觉像是被沉重的钝器击中,当即吐出一口鲜血。
残留的气劲一瞬间传遍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五脏六腑全都被翻了一面,喧嚣着,扯紧了他的神经,让他止不住的浑身痉挛。
鲜红的颜色刺激到了静缘,他看着前方的背影,嘶哑的大喊:“住手!不要动他!”
他就是一个爱说谎的骗子,不能相信他!
不要相信——
所有人好像默契的对他置之不理,没有人看他一眼,甚至听他说话。
对于佛门来说,好不容易出现一个‘罪魁祸首’,所有的罪过,都可以安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事,多好。
圣僧不过是被设计,被陷害,整个佛门的罪会小很多,毕竟圣僧他也是人。
李献之也没有看他,只是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
【该死,就不能来个痛快】
漂亮的眸子看着静尘嘲讽道:“怎么,知道我是幕后黑手,想杀我灭口吗?我可听说佛门中人不得杀生哦,对了,惠国寺不一样,杀多少都没关系”
他在发泄,在放纵似的尽情释放着,像一个叛逆的孩子不断去触及他们的底线。
可周围和尚看他的眼神却充满嫌弃,厌恶,像是看见什么污秽之物一样。
李献之看见却觉得开心。
静缘神情恐慌,他调动内力,想催发被他弄散的三戒内劲,只有这样他才能救他出去,才能护住他!
可是无论他怎么弄,刚刚被他凶狠毁掉的内劲始终无法聚拢。
而这时虚云走到他的面前,如同救星一样。
静缘像是看见了希望。
“师傅,他骗人,他在骗人真的不关他的事你让他离开”静缘本就受伤,自然气息不稳,加上过于焦急只能断断续续。
但他的目光却是虚云从未见过的哀求。
看着他这般样子,虚云内心深处如同刀绞,他最疼爱的弟子,为什么会落的这般田地!
无论因果缘由,那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既然这样,不要怪他心狠!
虚云目光一暗,苍劲的手在静缘的胸膛上点了两下。
静缘被封住了穴道,动弹不得,他睁大了眼,看着他敬爱的师傅,像在问为什么。
虚云看着他,沉重的开口:“你是静缘,是惠国寺圣僧,你要活着。”
所以,必须有人承担所有的错。
就在他们紧张对峙的时候,突然一个东西砸到了李献之的头上,他感觉到一点疼,微微偏过头,摸了摸额头,白皙的手上是艳红的颜色,他看了地上不大的石头,嘴角的笑容渐渐隐下。
一个年迈的妇人正站在一个断掉的横梁处,发狠的看着他。
随后又过了几秒,刚刚躲藏在荒屋后面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的走了出来,面目憎恨,怨毒的看着李献之。
“恶心!”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满脸嫌弃。
“长得这个样子,难怪勾引圣僧!”一个农夫说。
“一个男人,就没有廉耻心吗?”一个年迈的老者说道。
“你怎么有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你应该去死!”
又是这些声音——
还真是一个永远甩不掉的恶噩梦。
李献之看着他们,这些人的每一个嘴脸都和三年的过往重叠,一幕幕闪得很快,却那么的清晰。
到了如今这一步,还不放过他。
他气息突然重了起来,失去了对峙时的淡定,双眼泛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脸上的神色逐渐癫狂,所有的辛酸苦楚,还有心底难以磨灭的痛处,这一次被砸出了一个大洞,决堤而下。
他疯了一样疾步向前,他睁大了眼睛,眼眶泛红,如同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他指着每一个人:“就是你们这些人,就是你们!我的事情与你们何干!凭什么多管闲事!”
“都是因为你们我才落得这个下场!你们才是杀人凶手!”
“他喜欢男人又怎么样!有什么错!”
除了静缘,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他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害死他!”
李献之面目狰狞,像是入了魔障一样。
可是,人言可畏,就像是一把剔骨刀,只有把你弄得鲜血淋漓,骨肉分离才会放弃,才觉得你得到了该有的下场。
所以这群围着的人,根本不想听他说些什么,也不想去认清自己的对错。
只是不停地对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学着刚刚的第一个人,拿起东西朝他扔去。
“砸死他!”
“对,砸死他!”
无数的东西朝着他砸去,有石头,有枯树,有他们随身的东西,有的僧侣会有怜悯之心,举手抬足的帮他挡住一些碎石,有的却沉默以对,冷眼旁观,目光冰冷。
但不可否认,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不知道是谁,扔出一个火折子。
在落地的瞬间接触到干枯的树叶,火焰直接就腾空起来,周围都是枯木荒屋,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火堆,烧起来只需要一粒火星。
火蔓延的很快,所有人都受到惊吓,不停的往后退,像是看见血盆大口向他们袭去,只要沾染上一丁点就被吞噬掉。
霎时,李献之三尺之内都空了出来。
李献之脸上是血,身上也是伤口,却待着没动。
他看着阴沉沉的看着四散的人群,看着赤红的火焰,脸上是无尽的讽刺,嘲笑他们的胆小,嘲笑他们的懦弱。
可是嘲笑人群的他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是木然,还有那难以言述的荒凉。
其实他往后跑,就能躲开火势出去的,可是看着它不停的吞噬周围的房屋,李献之只是觉得温暖又熟悉。
还是这个红色——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想给他的结局,从哪里开始,便哪里结束——
如果这是他的结局,那也挺好的,他可以去见哥哥——
本来他现在就过得一点都不好,很不开心,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可留恋的。
如果活着,只能困在一个枷锁里,举步维艰,百般痛苦,为何不学着解脱,何况人生在世本来就是昙花一瞬。
李献之目不转睛,着迷的看着熊熊烈火,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走向他的终点。
可在迈出第二步时却突然停住脚,鬼使神差的回过头,黑眸看着离他两丈远的和尚。
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笑着,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干净,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浅笑,只是声音清冷:“我哥因你而枉死,如今你境界跌落,圣僧之位已经荡然无存,算是还了,而我骗你众多,让你无路可走,众叛亲离,这些债始终要还的,我身无长物,只有以命相抵,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收回目光,缓缓回头,朝着火光走去,炽烈的热浪掀起他的衣衫,青丝飞舞,那般决绝的背影落在所有人的眼里,心神震动,明明是个罪人,却是恍然有一种大义凛然的错觉。
火光如同一个巨人,伸出双手轻柔的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包裹。
静缘双目欲裂,内心极致的害怕和恐惧让他慌了神,可他无法动作,如同是一座风化的雕像,僵硬的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带着颤音:“你回来!我让你回来——!”
在这一刻他是那么的悲怆,好似所有的悲伤都拥挤在一个狭小的心脏里,痛的快要爆炸。
你不能这样。
有没有谁能救救他?
静缘目光四处张望,看向每一个人,目光哀切,恳求:“救他!求求你们救他——!”
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僧第一次像一个凡夫俗子一样悲切。
可即使这样,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动作,哪怕只是回一声也好——
没有都没有……他们只是静默……
没有都没有……他们只是静默……
因为青年的死,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静缘看着火光中的人,心如死灰,周围的一起切都离他远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傻,那件事可以是任何人的错,唯独不该是你。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不该有这样的结局。
如果这是你期望的,那我便陪着你一起。
静缘悲戚,双目欲裂,气血逆行而施,生死孤注一掷,封住的穴道被霸道的强行冲开,他双目猩红,耳朵和鼻子留下红色的血迹。
他咽下喉咙中不断上涌的鲜血,面色苍白如纸,三戒逆行,犹如自尽,他在断了自己最后的生路。
他一步步蹒跚的朝着前方走去,火光越来愈近。
静尘看见这一幕,瞳孔睁大,惊得失去了言语,
“和安——!”虚云大吼一声,立马朝他飞去。
但是这些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是不想让他孤零零一个人。
此刻他眼里只有那个离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可正当他抬手触碰到那炽热的火光时,里面却传来快要消失的声音。
【活着……】
静缘被炙烤着的手一顿,火光里那个人好像正看着他。
但也就是这一秒的停顿,虚云拉住了他的肩膀。
熊熊燃烧的火光似乎要将整座荒村都吞噬,一阵风忽然吹过,摇曳的红色,像是在嘲笑着他们的虚伪与懦弱。
如此声势浩大的讨伐,最后却只死了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觉得都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