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明回到房间已经是凌晨两点，某个人已经熟睡。

房间里很黑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才能看清床上人的脸，他就这么站在床边，微微低着头凝视着那张脸，眼眸里翻涌的墨色仿佛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蹲下身，仿佛想要拉近和他的距离。

他偏着头脸贴着床单，只是安静的凝视着这张脸，好像希望永远将其刻画进脑海里，无论多久都可以想起来，记起他每一处的样子。

几个月的时间，这个人就像是突然出现的太阳，照在他的身边，明明周围那么黑暗，那么冷，却总有一束光芒落在他身上，带着他无法拒绝的温暖。

他真的好想，好想，握住它。

好想，把他留在身边。

可是，太阳又怎么会喜欢这样阴暗的地方。

万一，他的地方太黑，夺走了他的光芒怎么办。

他变得和自己一样了，那该怎么办。

忽然，顾明的眼里溢满了恐慌，害怕似的缓缓睁大了眼睛，手抓住了垂落在床边的床单，用力到泛白。

不可以，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你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一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

等苏辰醒来的时候，顾明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靠着床头，低头专注的玩着手机。

“醒了？”顾明听见动静，目不斜视的问。

“恩”苏辰揉了揉头，含糊的回答，他懒散的转过身，摸起床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多，随后又看着旁边正玩手机的人，开口：“今天周末你起这么早？”

不应该像往常一样，养精蓄锐的睡到下午吗？

顾明点了点头：“这些天我和老板请了假，今天我们搬回去。”

苏辰听他随意的语气，猛的支起身，被子滑落露出白色的睡衣t恤，惊讶的问：“可以回去？那些人不找你麻烦了？”

之前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一脸社会气息，绝不是好打发的人。

顾明看他好奇的样子，放下手机，勾起一个假笑，眼里满是趣味：“我是谁，麻烦都解决了，今天你就能回去。”

苏辰狐疑的打量他一圈。

解决了？原来是这么容易的吗

那他们干嘛要在这地方躲一个月。

当天，苏辰给陈凯打了招呼后，就和顾明离开了良人。

他们回到公寓后的日子，像是回到了最初。

苏辰会在上班前多做好一份早餐，下班会买好晚饭，有时也会加菜，两人时不时还会一起打游戏，既轻松惬意又自在，而不同的是，顾明这些日子都请了假在家，他闲着会洗衣服，会负责家里的卫生。

就这样，两人以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保持着平静的生活。

今天下班，苏辰照常买完东西回来，在他们门口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前，双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女士皮包，蓝色及膝外套，棕色休闲长裤，头发一半盘起，一半披散，画着精致的淡妆，很是温婉漂亮的样子。

苏辰停伫一秒，走到门前，试探的开口：“请问你找谁？”

她听着声音转过身，眼睛不可察觉的将他打量了一圈，估量着他的穿着，拢了拢耳鬓的头发，微笑着说：“顾明住在这里吗？”

又是找他的？

上次是三个危险人物，这次又是什么，经过那一遭，苏辰心里难免抵触。

他推了推眼镜，抬眼瞅着面前的女人，也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样子，或许是他什么亲戚？

“他是住在这里，你找他有事吗？”

她看着苏辰，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话里间还有些局促，但眼底却飞速闪过一道不可察觉的冷光：“恩，算是吧，找他有点事情，可刚刚敲了好一阵子的门，也没人应。”

等了这么久，钱没到账，当然得来看看

她明明机票都买好了，只要钱到，马上就能离开。

以往她开口，第二天或者三天钱就能到，可这次，等了一个多星期都没消息，她等不耐烦了，只得上门自己问。

“他可能出去了吧，平时他应该在的。”苏辰摸出钥匙，打开门：“要不进去先坐一下。”他站在一边，示意她往里走。

女人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也没客气。

苏辰等她进去后，才关上门提着东西往里走。

将菜放到厨房，随后找个杯子倒了一杯水出来，来者是客，不能让人家干坐着。

可他倒完水出来，却发现她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客厅转着头，四处打量，不过那打量的目光却有点奇怪，好像夹杂着一点嫌弃。

苏辰心里狐疑着，将水放到了茶几上。

“你可以先坐一会儿等等他。”

女人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心里止不住的嫌弃，但是习惯的虚伪，并没有让她直接表现出来。

这么狭小的屋子，那小子居然也住的下去。

苏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对着站着的人说：“刚刚忘记问了，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女人偏过头，将目光拉回到他身上，走到沙发前坐下，包放到一边：“李情。”

“哦，我叫苏辰。”

李情妩媚的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怎么，顾明没和你提起过我？”

苏辰摇了摇头：“他很少和我说他的事情。”

刚开始只告诉他名字，现在好点，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其他的还是一片空白。

不过这倒没什么，他的好奇心本来就不重。

李情见他摇头，怀疑的看了他一眼，而目光却被一个东西吸引，他衣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

她微眯起眼睛，原本平静的内心掀起一发波浪，以她的眼力绝对不会看错。

这手机卖的正火，市面上好几万一台，而这小子住这破地方，衣服穿的这么廉价，不可能买得起才对

想到这里，李情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手机不会是顾明那小子送的吧。

而且还愿意住这穷地方，他们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本来顾明就是干那一行的，男女也差不了多少。

那他的钱，是不是都给他了所以才迟迟不肯把钱转给她。

想着，她不可见的挑了一下嘴角，眼里的恶意与狠辣似乎就要压不住了，于是她试探性的说：“他和你住好一阵子了吧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干什么的？”

苏辰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突然会这么问。

他张了张嘴，犹豫半晌，还是开口回答道：“我知道。”

看着他平静如常的样子，还有那双毫无波澜却十分认真的眼睛，这次轮到李情惊讶，她有些不明白，知道顾明是个鸭子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他长的好？

还是说和她一样为了他的钱

提到钱，李情立马表情变了变，有些难看。

钱！当然是钱！

他肯定是为了钱，顾明那小子平时赚的那么多，怎么会没有苍蝇蚊子往上飞。

这小子肯定用了什么手段，才让顾明和他住一起，还让养着他，骗了属于她的钱！

随即，李情看着他的目光变得不再遮掩，甚至将贪婪的欲望赤裸的暴露出来，充满敌意。

“那你还好意思用他的钱，好好一个大男人还让别人养？”

她说的很大声也很直接，一点没有刚刚那温婉的感觉，像是忽然之间换了一个人。

她这个人什么都能忍，动她的钱，就是不行！

李情翘着二郎腿，说完后斜着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本性顷刻间暴露。

苏辰看着她这副样子，和她刚刚说的话，当即皱起眉头，脸一沉，声音也冷了很多：“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用过他的钱了？”

“没有，你用得起这手机？”李情翻了个白眼，伸出手，一把拿出苏辰衣服包里的手机，扔在他们之间的沙发上，就像是证据确凿的质问。

他看着那部手机，内心一沉，冷冷的看着她，并将手机拿在手里：“这是他抵的房租。”

而李情根本就不听他的解释，只觉得是他信口雌黄：“你就扯吧。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动他一分钱。”

她瞪着眼睛，姿态样貌像是那些撕开人皮的鬼怪，只留下凶狠的眼神，扭曲的面容，和眼底压制不住的贪婪。

苏辰看着她既无奈又烦躁，敢情他今年犯太岁是吧，放个人进来，不是找人，就是找钱，亏他刚刚还觉得可能是顾明的亲戚，朋友，不能礼亏别人。

但细想，说这些话的怎么会是亲戚，都是麻烦！

苏辰的脾气也上来了，面色难看，声音冷硬：“不管我用不用，他的事情也与你无关吧”

李情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一样，讽刺一笑，脸上尽是得意，连着说话的声音也微微上扬：“怎么没有关系，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带他出来，他早被打死了，还能活到现在？指不定扔在哪里，没人收尸呢！”

苏辰一愣，开口：“你什么意思？”

李情瞅他这样子：“看你这表情，应该还不知道吧。”她理了理衣摆，又兴致盎然的接着说道：“也对，这些事情他怎么好意思告诉你呢？”

随后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厌恶的开始慢慢说着顾明的过去。

“他呀，和我是一个村的，他爸妈没得生，又想要儿子，就从人贩子手里把他买了过来，八几年，花了整整几千块。这事儿我们村都知道，却懒得过问，而且刚开始他们对他挺好的，给吃给穿，也让他读书。”说着李情停顿了一下，盯着苏辰的眼睛微微一笑。

“就这样他到了9岁，他爸妈突然怀孕，生了个孩子。”李倩靠近他，脸上满是趣味，兴奋的说：“是个儿子”

“后来就不一样了，他们不再给他吃不给他穿，只要不高兴了，随时随地都拿那种带韧劲的条子，打他身上泄气，而且他们家所有的活，都是他做，三个人活的像神仙一样自在，而他就是个牲畜，比牛还不如。就是到了冬天，也只给一件衣服，睡在茅草房。”

说着她定定的看着男人：“你知道我第一眼看见他是什么感觉吗？瘦的只有骨架，蜷缩匍匐在那鸡圈里的地上，整人不停发抖，身上布满了冻疮，伤疤，肿的还流着脓，那可怕的样子就像——腐烂的尸体。”她的眼里满是厌恶，仿佛看见了地上肮脏的人一样。

“畜生还有休息的时候，他没有，更好笑的是，他被打成这样，连跑都不知道跑。不过他傻归傻，好在他长的不错，能卖钱。”

都说到这里了，她也索性都说开了。

“所有我就寻思着，反正他都是被买来的，再卖一次，应该也没关系。”

李情偏过头笑着对他说，嘴角得意的笑容刺伤了他的眼，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苏辰一阵反胃。

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李情却像不自知，继续道：“可是我问了好些村子，都没人要，村里人嫌他长大了，养不熟，告诉我只能往外卖。”

“告诉你为了骗他，我可花了很大力气，给他东西吃，衣服穿，还忍着教他识字，想着能卖贵点，后来他们说，城里好卖，我就带着他出来了。”

“最后走到了这儿，卖给良人，虽然身上有疤痕，压了些价钱，但是脸长的好，卖的是真多，那些钱我可花了好一阵子。”

“所以，你别看他现在光鲜亮丽，以前和畜生没什么分别。”

时间静默了几秒。

李献之：【统哥]

ai：【嗯】

李献之：【所以顾明往后的几十年，都是在被这个女人压榨，吸血是吗？]

ai：【没错。】

李献之：【在顾明眼里是这个女人救了他，把他带出那个鬼地方，所以他往后的几十年里，无论这个女人要多少钱，他都会给，就这样被骗了一辈子，是吧。】

ai：【没错，这也是为什么会把这个世界突然调过来的原因，他没有任何情感上的缺失，反而……】

李献之：【反而是拥有比任何人都完善的情感，所以太珍惜了。珍惜女人对他的好，对他的救赎，为此，他可以一辈子被绑在那个出卖自己的位置上。】

ai：【……对。】

李献之：【哎，统哥，下次你把攻略对象的所有资料都发我吧，这样做到一半，知道这些，我真的觉得目标很可怜，会妨碍我的进度。】

李献之：【早知道，之前对他就再好点了。】

ai：【二阶世界就是这样，很多不确定性，等你到了第三阶就好了，会把你直接投射在目标身边的人身上，不用从头开始攻略。】

李献之：【好吧，我先缓缓。】

苏辰也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她的眼里没有任何同情，怜悯，善意，脸上笑意盈盈的样子像是陈述一个好笑的笑话一样，冷漠至极。

他甚至相信，如果顾明没有这好看的脸，说不定他就算被折磨致死，也会当做没看见。

毕竟，他只是一个被买来的孩子，那里并没有真正的家人。

明明他也应该被抱在怀里，被爱意包围。

他生长在温馨的家庭，他有疼爱他的父母，朋友。

他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绝望与孤独，如果是他，或许早死了。

因为他没有顾明那样坚强的心，也不愿意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没有希望的活着。

李情说了很多，不由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随后又继续说：“所以你这个外来人，有什么资格用他的钱？只有我这个救命恩人有资格”

想着她冷笑一声：“毕竟他到现在都还以为，我当初带他到良人是为了避难，为了生活，李老板则是好心收留他的好人”

苏辰压抑着心里震动，尽量平和语气：“你就不怕我全都告诉他吗？”

“我怕什么，我本来就准备在离开的时候告诉他，你说了也无所谓。”她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你已经瞒了他这么久，为什么还要告诉他？”苏辰神色不自然的一紧，说话的声音有些慌。

忽然她抬眸看着苏辰，一双眼睛里全是阴狠：“为什么？哼，半年前我老公破产了，我就和他离婚回到这里，本来只是想找他借点钱，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几百万。”

“那可是几百万啊，我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我想着既然他这么傻，那索性骗到底，多给点。”

“可他越是给我，我就越不开心，明明是个畜生，却过得比我还好，那怎么行”说着，她脸忽然变得扭曲。

“所以我一定要在走的时候，再看到他绝望痛苦的表情！”她的眼里充斥着变态的喜悦，像是看到了顾明再次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兴奋的握紧了手。

苏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他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可以有这么阴险狠毒的想法。

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吼道：“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吗？！”

他是个人，他会绝望！会崩溃！

当初救他的人，只是一个骗子，只是第二个人贩子！

她对苏辰的愤怒置之不理，甚至不以为然，反而笑着摇了摇头：“后果？那可不关我的事。”

“他要是想不开死了，也挺好的，反正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真的关心他吧。”

大门的另一边

门幽幽的开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顾明就站在那里，一直保持着开门的动作，钥匙还在锁里，手紧紧捏着钥匙串，用力到深深陷进肉里，勒出了一道道鲜红的痕迹。

他就这样目光呆滞的听着，一字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