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不小心而已,先生何必和孩子计较。”
在众人围观的目光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插了进来,他站在了两者之间,挡住了苏振云看向孩子的冰冷视线。
苏振云缓缓的抬起目光,看着眼前的人。
青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长衫,系了一条白色长围巾,到耳的短发,光洁白皙的脸庞,明亮乌黑的眼眸,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一派温和卷雅的模样。
苏振云瞥了一眼面前的这个人,停了半晌,漆黑的眸子紧紧的锁住了他,冷声道:“他们可不只是想弄脏我的衣服。”
男人的声音没有很低沉,反而有一种独属于军人的肃然,让人不自觉的认真倾听。
青年听着他这话,有点茫然像是没有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随后扭头看向被抓住的孩子。
那孩子见他看过来,没说话只是目光闪躲的撇了撇嘴,别过头去。
几乎是瞬间,他就了然了。
现在的西区已经被战争肆虐的满目疮痍,晏城又刚刚沦陷,又经过一场南军的大肆劫掠,连大人都活不下去,更别说什么孩子,被抛弃被放去的孩子太多,而他们为了活下去,有些方法是必须的。
“那请问先生可是缺了什么东西,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他们赔偿给您。”青年像是没感觉到他周围的冷气,直直的看向神情认真的问。
苏振云定定的凝视着前方的青年,看着那双眼睛,幽深寂静的目光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片刻沉吟后,直直的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味道。
“你赔?”苏振云轻轻揉了揉手里的方帕,低声的问。
李献之看了眼三孩子,安抚的朝着他们笑了笑,再次肯定的朝他点头:“没错,如果有损失的话。”
苏振云听着回答,指尖轻轻的摩挲着手里的帕子,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在来之前,他见过无数的西区人,不论富人、穷人、贵人、在麻烦的面前,总是喜欢拍一拍衣服抖擞干净,今天倒是遇见一个另类。
苏振云看着他兴致满满的样子,目光陡然变得阴沉,好似什么恶劣的东西跑了出来。
他有一点好奇,他说可以赔,那他愿意赔多少?
如果待会儿有更多的人被押在手里,那他又愿意给多少?
在这种动荡的时候,多余的烂好心能让他做到什么地步呢。
要不要,抓回去试一试。
“先生,原先生和文先生正在等您。”
辅佐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断了他想法,苏振云微微侧目,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不远处停着接他的黑色车辆。
半晌,他将视线拉回,再次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这个人,随后一笑,摆了摆手:“算了。”
李献之本来都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可没想到旁边戴帽子的人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后,男人却率先松了口。
听到西装男的话,旁边的三个壮汉也不做停留,直接放开了那孩子,几个快步便匆匆挤开人群。
但李献之却能感觉到,西装年在经过他的时候,微微侧过了头,冷眸瞥了他一眼,那没有感情的目光像是打量着什么有趣的物件,让人不禁有些发怵。
李献之的目光一直看着几人坐上了几辆黑色的汽车后,一直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而身边围观的人群见没事发生,也慢慢散开。
至于那三个孩子在被放开的时候就跑开了,只是那个被抓住的孩子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就溜的没了影子。
青年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苦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也朝着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可是来接他‘哥’的,迟到了可不好。
三分钟后,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眼睛不停的朝着出口张望。
李献之:【统哥,你猜这一次我决定走什么路线?】
ai:【愚蠢路线。】
李献之:【咋能这么说呢,这叫善良。】
ai:【乱世里,善良?】
李献之:【你这就不懂了。】
李献之:【其实,对付这种书上典型‘残忍而冷血’的目标,有两个公式可以吸引他的注意。】
李献之:【一是异性相吸: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必定会相互吸引,因为对方会拥有你没有的东西,没有的就是最好的,渴望的。他会不停的靠近你,以弥补他缺失的部分,这样他才会感觉到自己的完整。】
李献之:【二嘛,就比较极端:属于极少数部分,他残忍你就比他更残忍,他杀一个人,你就杀一群人,让他觉得你永远压着他,他会变得疯狂,他然后不停追逐你。】
李献之:【而在追逐的过程中,你就会占据他世界的全部,他所有的目的都会变成你,打到你,靠近你,诸如此类。】
ai:【你这还出公式了。】
李献之:【那当然,不过第二个的风险太大,而本身这世界的身份也没有这样的权力,没有什么操作空间,所以只能选第一条。】
ai:【才刚刚开始,路还长呢。】
李献之:【我知道,不说了,我哥出来了。】
想着,站着的青年忽然眼睛一亮,朝着前方走出了的人,高兴的挥了挥手。
来的人穿着一件棕色长衫,身形比较消瘦,个子比旁边拥着他的青年稍微高出一截,鼻子上架子一副老式眼镜,头发不长,气质倒是和旁边的人比较像,都是一派教书人的温善。
“哥,欢迎回来。”青年脸上挂着笑容,显然十分高兴。
旁边的人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嗯,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
………
这个世界他的名字叫做林瑾,是一个老师,目前在b大任教。
但在林瑾成人之前,他其实是一个孤儿,10岁时亲眼目睹父母死于南区军队的枪下,后流落街头几个月,被他哥哥林风眠的父母好心收养。
虽然林瑾不是林家父母亲生的,但是林家人一直对他很好,读书写字,衣食住行从没有亏待过他,这也让林瑾真切的感受到了,乱世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所以他也想尽最大的努力报答他们。
可上天总是喜欢捉弄人,在林瑾十六岁时,林家父母在一次工作途中死于南军炸弹突袭。
至此,林家也只剩下了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但失去两次父母的林瑾又怎么甘心呢。
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报仇,怎么杀掉更多的南区军。
林瑾的哥哥林风眠原本是西区边城一所文化艺术学校的副校长,这边收到晏城被南军攻陷的消息,担心这个唯一弟弟的安全,于是赶紧和学校辞职,来晏城这边找林瑾。
其次也想和他商议,两人先暂时去北区避避风头,那边虽然没有东区和南区的势力大,现在也只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吊着,但在南区和东区没有分出高低之前,它至少是安全的。
不像是晏城刚刚沦陷没多久,局势必定动荡不安。
其实林风眠早就想去北区了,因为他那边也并不好过,若是只把林瑾一个人留在这里,林风眠实在不放心。
这天,林瑾回家之前特意买了些好菜,想和许久没见的林风眠好好聚聚。
毕竟两个城市之间的口味还是有些区别,可当他回到家后,却只见林风眠一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东西很是入神,连他回来了都没有发觉。
林瑾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
“哥你在看什么?”
书房里垂首的人听着他问,抬起头,收起严肃认真的表情,微笑着说:“一封请柬”
林瑾放下手里的菜走了过去,有些好奇的问:“请柬?什么人寄来的?”
林风眠站起身,将手里的请柬递给了他:“陈寅先生,说是邀我前去参加文化艺术交流会。”
“现在这个时期开交流会?”林瑾有些疑问,要知道南军刚刚攻陷晏城不久,此时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人实在太多。
这种关键的时候弄交流会,艺术交流可能只是一个噱头,背后见不得光的才是真正的目的。
于是林瑾沉吟片刻后,定定的看着他哥的神情,直白的说道:“你说,这个陈先生会不会是打着交流会的去商讨其他?例如晏城的形势,未来之类的……”
林风眠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嗯,我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之前接触过陈先生,他是一个对艺术很专注的人,不喜欢参与这些局势斗争,所以我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准。”
陈先生虽然在文学界的威望颇高,平时却很少组织交流会,一般都直接写文章发表,抒发自己的看法,这般组织活动,或许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林风眠想着。
林瑾看着手里的请柬目光微沉,或许他可以去赌一赌,如果只是艺术交流,那么他就当是去散散心,如果不是……
而是借着交流会的幌子,想干其他的事情,那么只可能是推翻南军,那就正中他的下怀。
父母的仇,他还没报呢。
于是,林瑾面上踌躇了片刻,神色不确定的问:“哥,要不我去吧。”
旁边的人听到他的话微微一顿,垂眸看向他:“小瑾有兴趣?”
青年点了点头,神情中多了一丝对旁边人的关心:“算是吧,反正最近也不太平,去看看也好,如果真的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两个人一起也多一个主意,不会那么被动。”
林风眠听着,一脸宠溺的看着他:“好,那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去,两个人一起的话,既不无聊,也有主意。
说完他余光看到了林瑾桌子上买的菜,当即放下手里的请柬,向着桌子走去。
“今天这么好,小瑾这是要加餐了?”
“你回来这些天光顾着忙,我们也没有好好吃一顿,今天必须得好好犒劳犒劳。”
“那行,你的厨艺那是没话说的,做饭我帮不上忙,打下手确没问题。”说着他取下围巾,自顾自的卷起了袖子跟着林瑾去了厨房。
他拿起菜篮子,拿了一把青菜放盆子里,乘了一勺水,一根根仔细的洗起菜来,没一会儿又开口:“小瑾,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
林瑾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回声应答着:“恩,哥你说。”
“我回来前想好了,等晏城稍微安定一点,我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去北区吧,那边要安全一些。”
其实他这次回晏城最主要就是这件事儿,但因为回来其他的事情太多,好几天都一直被耽搁着,也没寻着机会,既然今天有闲暇就趁着机会说了,让小瑾先有个准备。
林瑾听着他的话慢下手里的动作,低了低声音:“哥,你知道的,我放不下这儿……”
林风眠看着他暗下的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以往我一直都依你,但是晏城现在不一样,明里暗里都凶险万分,你留在这里每一天都是把脖子拴在刀刃上!”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子,盯着眼前人,神情中多了些忧愁。
“我是真的很担心,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我是真的怕…”
怕你会和父亲母亲一样,突然的就不见了。
说着林风眠目光暗了下去,神色既落寞又有些伤感。
林瑾顶着他严肃的目光,反而微微笑了笑:“哥,没事的,我就是一个穷教书的,没钱没权,也惹不到谁,就想好好待这儿。”
他的父母们都埋在这里,他哪儿也不想去。
而且,比起离开,他更想报仇。
“我知道我现在说不动你,你也不会想走,但哥是不会放弃的, 我可是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林风眠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的倔脾气,来硬的没用,只能软磨硬泡。
想着,就转过身继续洗菜,丝毫不给林瑾说话和争辩的机会,仿佛任你怎么说反正他就是不会动摇,认定了。
林瑾只能看着他背影苦笑。
他这个哥从小到大对他一直很好,从未打骂过,有任何好的东西也会第一个给他,是把他当作亲弟弟一般的爱护。
如今晏城局势严峻,想让他离开也是理所当然。
只希望这些天,他能少念叨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