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卿的视线从司机的手肘移开，望向远方。他看到刚才注意到的大货车也在等红灯。

但世卿并没有真的伸手抓住司机的手肘。绿灯亮起，轿车与货车各自驶过，安全擦肩而过。

粗暴的幻想，终究只是停留在幻想中。世卿从未将想象付诸现实，不是因为他害怕事故，而是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后果，并且明白这样做不对。

他能分清想象与现实。他知道自己的暴力倾向是个问题，因此一直顺从父亲的要求，压抑着自己。尽管崔明铉从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一辆车从邻道超车而过，深色贴膜遮住了车内的情况，但世卿知道，里面坐着刚从自习室分开的宋宪。因为两人住在同一个区域，世卿的车一直跟在宋宪的车后。司机看到前车的豪车标志，吹了声口哨。

“哇，这朋友家挺有钱吧，叫宋宪？”

年轻的司机显然对宋宪很感兴趣。世卿感到一股异样的反感，但他从小被压抑太久，早就学会把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隐藏在微笑后面。

看到世卿微笑，司机以为是默许，继续问起关于宋宪的私人问题。

“他挺可爱的吧？肯定很受女生欢迎。”

“是啊，挺受欢迎的。”

自从班费丢失事件后，叶在民试图殴打一个女生。或许正因如此，宋宪与女生们的关系反而更加亲密，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变得友善起来。

“不过，这种朋友往往在男生中更受欢迎。”

世卿保持着微笑，注视着后视镜。司机一边说着，一边分心看路，准备右转。

“长得帅，性格又直爽。我上学时也有这种朋友，挺受欢迎的。无论男女，大家都愿意跟他玩。不过那家伙五官特别精致……”

“宋宪是不是挺漂亮的，像个女孩子。”

世卿代替司机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司机听后立刻笑了，原本在雇主面前还小心翼翼的他瞬间放松了许多。

“对吧？哎呀，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这孩子虽然是高中生，但那气质……真是特别。我上学那会儿，那位毕业时没少收到男生的表白。”

世卿笑着，眼角微弯，像夜空中美丽的新月。但这笑容背后，潜藏的却是一股强烈的冲动。

啊，刚才应该抓住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

在车库下车前，世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探向车里。

“路上小心。”

“好的，世卿同学，您也好好休息。”

世卿礼貌道别后，转身走上楼梯。楼下传来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似乎是司机准备离开。不久，车库恢复了寂静，令人感到一丝不安。世卿的黑瞳在这寂静中微微放大，仿佛意识的某处断裂，心跳声也变得异常清晰。

司机怎么会对雇主儿子的朋友产生兴趣呢？

这名年轻司机并不是单纯为了开车而被雇佣的。他实际上是崔明铉派来监视崔世卿的。司机的身份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任务是防止世卿出格。因此，与其说他在开车，不如说他更热衷于监视世卿的一举一动。

世卿早已察觉到这一切，但他选择了沉默。

崔明铉的监视与压制对他来说早已是习以为常。世卿明白，越是反抗，压制只会更加严厉。甚至，他内心曾有过想要获得父亲认可的念头。曾经天真地以为，若他成为父亲满意的“模范儿子”，这些束缚就会减少。然而，最终他明白了，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崔明铉期望的是内心真正的善良与正直，而对于天性中充满暴力的崔世卿而言，这根本无法实现。

世卿走进了客厅，却没有上楼，而是径直走向了崔明铉的书房。

他没有刻意掩饰脚步声，也不在意崔明铉是否在家或是否待在卧室，因为这些都无关紧要。他此行的目的，是找出崔明铉与宋宪之间的证据，不需要面对崔明铉本人。

崔世卿可以忍受压制，按照父亲的要求生活，甚至可以像个傻子般低声下气，放弃一切，不贪求任何东西，做一个乖顺的孩子。

但他无法忍受有人伤害宋宪，或者那个假扮宋宪的神秘少年。

世卿没忍住，在书房灯亮起之前，便开始翻动桌上的文件。厚厚的文件夹被他弄得七零八落，a4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各类法律案例。

没有找到任何直接有关的线索，世卿开始四处搜寻。他发现桌下堆满文件的箱子，随手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胡乱翻找，发现不过是些庭审记录。他猛地拉开抽屉，里面的物品洒了一地，日记本、钢笔等杂物散落一地。单膝跪地的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突然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东西。

一叠宋宪的照片滑了出来，都是他剪了短发的近照，有些照片中还有其他人，但焦点始终是宋宪。

世卿一张张翻看这些照片，忽然停在了一张上。照片里，宋宪在篮球场上挥洒着汗水，笑容灿烂，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世卿盯着那纯净的笑脸，久久无法移开目光。他最终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确保不会损坏。

翻看剩余照片时，世卿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照片背景和校服显示，这些照片是在学期初拍摄的。

也就是说，崔明铉从学期初就开始监视宋宪了。即便那时的宋宪，只是个普通学生。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无论怎么想，宋宪在学期初不该被崔明铉盯上。这种执着的监视，让他感到厌恶。

世卿冷静地收好照片，翻开最底层的文件夹。果然，是一份无标题的档案，里面详尽记录了宋以宪的背景。他把文件放在大腿上，慢慢翻阅。

基本的个人信息、家庭背景、特殊情况……比唐兴知道的还要详细得多。

新闻中曾出现过宋宪坐在轮椅上的亲生父亲，世卿也见过几次。那人虽然满头白发，但依然气势凌人，经常在世卿父母参加的社交场合中露面，彼此打过几次招呼。资料中还提到那人的正室。正室与他育有三个女儿，正是因正室娘家的支持，才勉强避免公司破产，但这也让夫妻关系紧张。文件还提到，正是在这段时期，他有了情妇。

翻到下一页，一张熟悉的女人照片映入眼帘。情妇宋敏瑞，她与会长的儿子便是宋以宪。

虽然正室生下的三个女儿都足以继承公司，但由于董事会的旧思想作祟，正室担心女儿们会因性别遭遇不公，因此对宋敏瑞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宋宪的存在则保持沉默。

正当世卿准备将调查文件收起时，忽然听到一声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