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会按您的吩咐，陪检察官……”

灵安室里的一名男子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整个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通话声。唐兴趁机推着点滴架，踉跄着冲进了灵安室。室内温度更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嗯？”

留在灵安室的男子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位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感到不快。他站得笔直，双眼深邃，透露出一股威严。唐兴认出这个人——崔明铉检察官，专门负责重大刑事案件，与黑帮之间也多有交集。

崔明铉从不处理偶发性的小型暴力案件，他专门负责那些有预谋、规模庞大的犯罪，几乎十之八九都涉及黑帮，因此他被称为“黑帮克星”。

即使黑帮高层请了昂贵的律师，但只要案件的检察官是崔明铉，律师们也只能尽力为当事人争取最短刑期，根本不奢望能打赢他。

案件越是残酷，崔明铉的胜率越高。他总能像身临其境般还原犯罪过程，甚至凭借推理找到更多证据，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在处理案件时，崔明铉的思维方式几乎与犯罪者无异，甚至可以说，他比罪犯更了解犯罪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脑海中仿佛可以完美重现每一个犯罪过程，仿佛他一生都在设想如何实施残忍的暴力犯罪。

有人曾经开玩笑说，如果崔明铉不是检察官，他很可能会成为连环杀手或精神病患者。

唐兴虽然从未与崔明铉有过直接接触，但一直对他保持警惕。

唐兴加入黑帮并非出于自愿。他既没有学历也没有技能，生活艰难，只因他拳头厉害，才走上了这条路。他并不厌恶打架，无论是拳头相向还是刀剑相争，他都已习以为常，但他无法容忍贩卖人口和牵连无辜的勾当。虽然黑帮之间有不干涉对方生意的默契，但唐兴还是暗中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了崔明铉。

看样子，崔明铉早就注意到了唐兴的存在。否则，为什么在灵安室里，他的尸体会摆在崔明铉面前？

“啊……”

唐兴不禁疑惑崔明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走向那具冰冷的尸体。那是他的尸体，躺在不锈钢长台上。那张陪伴了他一生的脸，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看去，竟带着一种陌生的错位感，却也让他心中升起强烈的确认感。即便那张脸因车祸伤痕累累，但他还是从毁坏的五官中认出了自己。

盖在脸上的白布掀至胸口，右臂上的龙形纹身暴露在外，进一步确认了唐兴的身份。曾经因肌肉运动而充满生气的龙，如今只剩下黯淡的黑色圆环。

即使看到了尸体，唐兴心中依旧抗拒。他心里升起一种荒唐的希望：既然灵魂回来了，肉体会不会也随之复活？点滴架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唐兴走向自己的尸体，颤抖着伸出手。

啪——。一直静观其变的崔明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触碰尸体。

“你是谁？这里不能随便进。家属在哪？”

崔明铉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瘦小的少年，脸色苍白，仿佛见了鬼。他看上去虚弱无比，却透出一种执拗的渴望。

“……”

唐兴张开干裂的嘴唇，唇间拉出一丝黏腻的涎水。他试图挣脱，但宋宪的身体根本没有足够的力量。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用哀求的眼神死死盯着崔明铉，仿佛是在求他放过自己。

崔明铉冷冷地看着这个像被困在牢笼中的少年，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拢起，只留下一根食指，放在尸体的鼻下。

唐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他感觉不到任何呼吸。他想再靠近确认一次，但崔明铉再次用力阻止了他。

“不能碰。”

崔明铉慢慢地让唐兴接受，眼前这具身体确实已经没有了呼吸。

“喂，外人不能进来！”

刚结束通话的医院工作人员大声喊道，想把唐兴赶出去。崔明铉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动。虽然不让他碰尸体，但至少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确认自己已死的事实。然而，唐兴依然无法接受，愤怒地盯着崔明铉。最后，崔明铉仿佛宣判一般，缓缓地点了点头。

死了。

直到此刻，唐兴最后一丝希望才彻底破灭，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那是管家李美京来到宋宪的病房后，唐兴读完宋宪的日记，发誓要复仇的那个下午。

那天，唐兴躺在病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回想着那些年轻人如何残忍。越想越愤怒，突然感到一股失重感从脚底袭来。真是荒唐，躺在床上竟会有坠落的感觉？但这种失落感越来越强烈，渐渐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心中某个角落隐隐作痛，仿佛自己成了一叶孤舟，漂泊在无边的空虚与恐惧中。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唐兴明白，失落感意味着什么。出殡已经结束，他的肉体已化作尘土。

唐兴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肉体消逝的那一刻。他也切身体会到灵魂与肉体之间的紧密联系，这让他深知，哪怕暂时占据了宋宪的身体，也无法真正拥有它。唐兴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如果宋宪的灵魂归来，他一定会把身体还给他。

有“铁面无私”之称的检察官崔明铉的父亲去世了。他保持廉洁本是件好事，毕竟在华夏，清廉的检察官并不多见。然而，要让崔明铉一直坚持廉洁并不容易，因为他的岳家势力相当强大。

他的岳家经营着帝都知名的百货公司财团，因此在他父亲的丧礼上，来的人不仅是为了哀悼，更有不少人想借此机会巴结他的岳家。崔明铉的神情自然十分沉重。虽然他已经拒绝了几十个花圈，但新的花圈依旧源源不断地送来。

接到通知后，崔明铉只能再次出面处理。

“孩子们，过来这边坐下。”

好不容易结束了吊唁，郑恩彩带着孩子们来到接待室，找到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桌上摆着几道小菜、酒和饮料。唐兴率先打破沉默，朝班主任举起了一瓶啤酒。

“老师，我敬您一杯吧。”

“嗯？”

刚松了一口气的郑恩彩，被宋宪这一举动弄得一愣，顺手递出了酒杯。唐兴在黑帮生活多年，尤其擅长酒桌礼仪，因此他的动作十分熟练。虽然他现在的外貌是宋宪，但他依然右手握瓶、左手托右手，熟练地将啤酒倒入杯中。倒酒时，瓶口不碰杯沿，标签朝外等细节一丝不苟，令郑恩彩惊讶不已。她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发现啤酒与泡沫的比例正好。

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倒酒这么讲究？

就在她怀疑未成年人饮酒时，忽然想到宋宪的母亲是个酒精中毒患者。她鼻子一酸，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宋宪家中没有其他人照顾母亲，唯一的亲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