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一向认为,男人应该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有借肩膀给别人依靠的气度。尽管打算假装无所谓地让崔世卿哭出来,没想到的是,崔世卿并没有落泪。
远处公路上传来汽车的呼啸声,耳边隐隐听见车辆行驶的声音。时间一点点流逝,崔世卿的呼吸逐渐平稳有序,他的呼吸带来的微热透过衣物传到唐兴胸前。感受到这份存在,两人这样安静靠着未免显得有些尴尬,唐兴绞尽脑汁,试图找个话题打破沉默。
“家里没说什么吧?”
“嗯,被训了一顿,说我关了手机。”
“那就好,对了,哎。”
唐兴轻轻拍了拍崔世卿的肩膀,示意他抬起头来。自从从江陵坐出租车回来后,他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但当时世卿的神情太严肃,让他没机会问出口。
“我们上次在书店碰面时,你说是去探病,是去看你爷爷吗?”
“嗯。”
“你跟你爷爷感情很好吧?”
唐兴以为崔世卿没能守在爷爷病床前,心情低落是因为感情深厚。然而,世卿圆睁着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将额头重新靠在唐兴的胸口,轻轻否认道:
“不是。”
“哦,真的吗?可是班里的同学都说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所以……”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唐兴有些语塞,想解释却被世卿打断了。
“他是个好人,我也很伤心,也觉得很抱歉。但是……”
他对爷爷的去世感到惋惜,也希望爷爷安息,但感情也仅限于此。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假装沉浸在悲伤中,撑到葬礼结束。可这次没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崔世卿已经开始感到窒息,因为崔明铉的惩罚即将来临。
“我更担心的是,父亲会不会觉得我很怪……明明连爷爷的临终都没赶上,如果连表面的悲伤都不表现出来,他肯定又要觉得我不正常。”
自从六岁那件事后,他的一生都在崔明铉的监视和压迫下,如今又因为离家出走错过了祖父的临终,这对崔明铉来说无疑是极不正常的表现。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崔世卿可以忍受父亲的任何惩罚,但他绝不能让假宋宪因此受到牵连。
自己被亲生父亲监视已经够痛苦了,若是假宋宪得知他也在被监视,恐怕会更加鄙视他。而对崔明铉的鄙视,最终也会蔓延到崔世卿身上。
想到在水井旁假宋宪那充满鄙夷的眼神,世卿感到了一种无路可退的压迫感。他的手颤抖着,像经历了一场地震,紧紧抱住宋宪纤细的腰。
“我知道我很怪。”
他抱得太紧,让唐兴感到不适,试图推开他,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而世卿却更加用力地抓紧,不肯松手,继续说道:
“所以,我怕你讨厌我……”
“我害怕。” 世卿低声补充,声音中透着被抛弃的恐惧。唐兴听到后,不再试图推开他,只是静静按住他的肩膀。见没有得到回应,世卿显得愈发焦急。
“抱抱我。”
世卿带着恳求的语气,紧紧抱住宋宪的腰。
“……我有点冷。”
他低声倾诉着自己的情绪,话语中带着几分羞涩,却依然迫切地想要抓住对方。
他害怕失去假宋宪后的那种空虚感,这种恐惧让他不惜放下自尊,苦苦哀求。看到他的小情绪,唐兴终于开口说道:
“嗯,确实有点冷。”
当唐兴用力抱住崔世卿时,世卿才终于安静下来。唐兴抬头看向夜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夜晚没有寒意,也没有哈气,五月的夜晚虽然微凉,却带着花香。然而,唐兴依旧轻轻抚摸着世卿的后脑,低声附和道:
“是啊,天气确实有点冷……”
他抱着崔世卿,仿佛对方的撒娇不是情感的宣泄,而是真的因为夜寒。
直到宋宪坐的出租车拐弯消失在视线中,崔世卿才走回丧礼厅。大厅的灯光倒映在大理石地面上,他沿着灯光的倒影缓缓行走,逐一向深夜仍络绎不绝的吊唁者们打招呼。刚才在假宋宪面前的撒娇痕迹早已不见。
“哟,崔世卿。”
一位刚刚吊唁完,准备离开的律师认出了崔世卿,亲切地招呼道。这位律师是崔明铉司法研修院的同期同学。
“好久不见啊,你长大了不少,差点认不出来。”
“谢谢您能来。”
世卿礼貌回应,律师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当然要来啊。听说你学习很好,是打算像你父亲一样当律师吗?我跟你说啊,想进法学院的话,从大一就得好好规划学分,别被周围的气氛带跑了。不过现在进法学院比以前容易多了,司法考试也简单了。当年我考司法考试的时候——”
律师的建议慢慢变成了对自己经历的夸耀。
世卿强忍住心中的厌烦,勉强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这个男人不过是个每隔几年才见一次的熟人,却在这儿自鸣得意地长篇大论。崔世卿在那无害的微笑背后,心里暗自盘算如何让这位律师闭嘴。
撕裂他的嘴巴如何?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轻而易举地划破皮肤,并且方便获取,不会留下购买痕迹?世卿想起刚才经过丧礼厅外的休息区时,看到角落有一个废品回收站,里面堆满了空啤酒瓶和烧酒瓶。
虽然丧礼厅处于市中心,四周有监控摄像头,但那个回收站的防水布破破烂烂,足以制造监控的盲区。如果用手帕包住瓶口砸碎,再用锋利的碎片划开律师的嘴,就不会留下指纹。虽然这个男人或许不会轻易配合,但当瓶子破碎的那一刻,他一定会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即便真的撕裂了他的嘴,溅得到处都是的血也会很麻烦。
有没有办法不溅血地撕裂他的嘴……哦,对了,只要杀了他就行。如果心脏停止跳动,血液不再流动,划破皮肉时血也不会喷涌。
残酷的念头让肾上腺素飙升,呼吸急促,手心也开始出汗。粘腻的唾液在口中打转,酸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心跳加速,血液仿佛狂奔一样在体内涌动。
不过,这股兴奋很快消退。崔世卿立刻失去了兴趣,终止了自己的幻想,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反正这些事他不会真的去做。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能清楚地分辨幻想与现实,知道什么事不该做。他不去做这些事,不再是因为崔明铉的压制和监视。
“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为此承担责任。如果做不到,那你就是个孩子。”
江陵旅馆的房间里,假宋宪曾这么对他说过。崔世卿不过是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当他意识到那些幻想一旦变成现实就要承担责任时,残酷的念头变得不再切实,他忍不住笑了。
这时,律师误以为世卿的笑容是顺从的表现,更加得意地继续他的教导。
“世卿啊,你不能因为有父母撑腰就仗势欺人,嗯?要有‘饥饿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