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里男人的声音格外熟悉,就像那个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人,只是相似的声音就让周易在沉沦其中。
“周易”虚无缥缈的声音四处回荡。
面前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随着拂过耳畔的风渐渐飘远,像太阳般的温暖消散,留下一片冰凉。
别走不要离开我
眼泪跌落眼角,心脏猛地一抽,周易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缓了大概十分钟,周易才拿起手机,早上五点二十九,身体还是很困,但是大脑格外清醒。
赵谨承,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太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开口说过那三个字了。
突然间两人之前的往事如同洪水般袭击周易的大脑,情绪决堤,周易用力地捏紧拳头,手止不住的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所有的东西都在放大,无奈、愤怒、痛苦、焦灼各种情绪揉杂在一起。
身体就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只要再施加一点压力就会爆炸。
指甲死死扣住胳膊,在皮肉上留下四条暗红色的划痕,疼痛的感觉让理智变得清醒,情绪的崩溃总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很久很久以前了吧,是因为赵谨承的离开吗,可能是吧,也不完全是,这么多年周易总是孤单一人,本来已经习惯,赵谨承的出现那么温暖,哪怕是飞蛾扑火也忍不住想要靠近。
但是太阳总是要西下的,没有什么是永远。可既然尝过被爱的滋味,又怎么甘心失去呢,说不上是怨恨,更多的是自责,自责自己为什么就那么轻易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如果不去相信,把自己封闭起来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受到伤害。
又怎么忍得住呢明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奢望这样的时间再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那么快地醒来。
多久才能忘记一个人呢,至少四年是不够的。周易无力地躺在床上,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疼痛带来的刺激,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而不是一具尸体。
好累,真的好累,周易总是感觉异常疲惫,大脑似乎要被一些不好想法蚕食殆尽。
身体缓缓坠入万丈深渊,拼尽全力指尖也没有一丝颤动,眼前的光随着坠落的深度一点一点黯淡。可能已经不再抱有希望了,虽然也会偶尔幻想有个人能来拉自己一把。
放空良久,周易决定穿好衣服出门走走,散散心。
清晨的风寒冷刺骨,周易没有目的的向前,不去想任何事情,走到哪里算哪里,不管下个路口是该左拐还是右拐,只要往前走就行。
微黄的灯光撒在雪上,映射出颗颗晶莹剔透的雪籽,街上没有人,只有周易留下的一条长长脚印,四周白茫茫一片,静谧安详,偶尔吹过的一阵风从树枝上吹下些雪团子。
周易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的脸颊,冰冰凉凉,漫天的雪在灯光下乘风起舞,在地面上积攒不少,已经快到脚踝的位置。
鞋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知走了多久,周易停在原地,一段记忆突然出现在脑海。
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一个小男孩穿着单薄,他就坐在周易所站位置旁边的路沿上,双手抱膝盖像极了小时候被欺负后躲在衣柜里的自己。
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想拯救当时的自己,周易把围巾给了那个孩子,不奢求自己的三言两语能有什么作用,但有人关心总比孤零零的一个人好。
天色渐亮,要上班的人已经出现在街道上,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周易去到最近的早餐店买好早饭就转身原路返回。
小区的超市已经开始放起好运来,成群结伴的小朋友看见漫天大雪惊喜地跑来跑去,随手捏起一团雪就相互砸去,大人们看到这银装素裹的景色,心情也比平时轻松许多。
纯洁的白净化了所有污秽,以此迎接新年的到来。
“周易!”
周易寻声看去,一条黑乎乎地像是蚕蛹一样的东西正缓缓向自己靠近。
“你怎么起这么早,干啥去了?”顾铭摘下口罩,少年的脸冻得通红,眼中闪着光。
周易在心中感慨,要说他最羡慕的就是顾铭,总是活力满满,仿佛精力永远用不完一样,有爱他的父母陪他长大的好兄弟,跟大家也都能处好关系,就算做错了什么也有人来给他兜底。
展示了一下手里提着的早饭,周易回答道:“出来买早饭,你这是要去哪?”
顾铭侧身露出身后穿着同款的“两条人”,笑嘻嘻的说:“跟我爸妈去买年货,雪下太大骑不了车,只能溜地蹦去。”
“叔叔阿姨好。”周易欠身打个招呼。
顾铭爸爸在后面点点头。
顾铭拽了拽手中的牵引绳,绳的另一端绑了个塑料筐子,筐子下面还有四个小轮子,“我还做了个小车拉在雪上走老得劲了。”
“周易你家有啥要带的不,我们顺便一块买回来。”顾铭妈妈热情上前。
“没事阿姨,我们也打算今天去买的,一会吃完早饭就去。”周易道谢。
“那行,中午来我们家来吃饭啊,排骨早早就炖上了,肯定香的嘞。”顾铭妈妈笑容满面,“快回去吧,一会早饭都凉了。”
“好嘞,阿姨叔叔再见。”周易笑着摆摆手。
树枝被银色包裹,看上去像一个个冰雕,仿佛进入了童话中被冰封的王国。
周易出门忘记带手套,双手冻得通红,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钥匙,一打开门,就看见两个老太太手握着手坐在沙发上聊家常,笑得皱纹堆叠在一起。
听见开门声戴着红围巾的老太太转头就看见这么一个帅小伙走进来,“哎呀,小娃娃都长这么大了,长得真俊啊。”
“那肯定,咱们家基因好。”奶奶赶紧附和,心里笑开了花。
“还记得我是谁不?”红围巾老太太乐呵呵地问周易。
出现了,暑假在家碰到亲戚串门最尴尬的问题,《猜猜我是谁》。
嘶周易大脑飞速把从小到大有记忆的跟奶奶年龄差不多大的亲戚全都想了个遍,思考三秒实在想不起来眼前的人是谁,只能尴尬地咧嘴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红围巾老太太乐得笑出声,奶奶出来打圆场。
“他上次见你才多大,哪还会记得。”转头对着周易使眼色,“这是你姨奶奶快喊人。”
周易接收到信息感激地跟奶奶对视了一眼,毕恭毕敬地喊人,“姨奶奶好。”
“今年姨奶奶要跟咱们一起过年。”奶奶说。
“好好好,别站着了快坐吧。”姨奶奶示意周易坐到自己身旁。
周易乖乖上前坐下,把早饭放在茶几上,姨奶奶仔细端详周易的脸,眼中满是慈爱。
“姨奶奶外面雪这么大你怎么来的啊?”周易问出心中的疑问。
现在也才八点多,之前听奶奶提起过有个姐姐嫁到省外,一般在周易上学的时候偶尔会去姨奶奶那边住几天,就算是坐高铁也得俩个多小时,像今天这么大的雪,高铁大概率都停运了。
“你表叔送我来的,开车花好长时间呢,后天他还要上班就直接回去了。”
姨奶奶从上到下把周易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看到周易冻的通红的手心,心疼得不行,怜爱地握上周易的手。
周易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眸,细软的头发垂下,琥珀色的瞳孔隐匿在发丝阴影中。
“真像啊。”姨奶奶喃喃说道。
奶奶眼中的怀念都要溢出来了,“是啊,尤其是那个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周易感到疑惑,确实很多人说他长得像他爸爸年轻时候的模样,但姨奶奶眼中的怀念显然不是怀念周易父亲的。
姨奶奶看出周易的不适,移开视线看向周易的手,解释道:“你长得跟你太奶奶很像,尤其是那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你太奶奶眼睛也是这种黄黄的色儿,当时她年轻时候好多人说她不是汉族的小姑娘呢。”姨奶奶说着笑出了声,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
奶奶起身去卧室拿出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开,找出珍藏在夹层里的相片,照片有些发黄,一看就是很老的照片了。
照片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田埂上抱着两个小姑娘笑容灿烂,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也能感受到女人强烈的生命力。
“哎呀,咱娘那个时候真好看啊。”姨奶奶一遍又一遍摸了摸照片上女人的脸。
奶奶心疼得抢过,“你不是也有这照片吗,别给我摸花了。”说罢,又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相册的夹层。
“摸还不让摸了。”姨奶奶不满地说。
“想摸回去摸自个的照片。”奶奶还击。
姨奶奶吃瘪,小声嘟囔句:“看你抠的,摸个照片都不让。”
周易勾勾嘴角,忍住没笑,起身拿起早饭去厨房,“我去把早饭热热,早点吃完一会去买年货。”
厨房的门虚掩着,两个老太太斗嘴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说的全是她们年轻那会的事情,还有一些太奶奶的事情。
在俩老太太话语中渐渐拼凑出一个丧夫的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小姑娘艰难生活的故事,那个年代全国还债,老百姓饿的饭都吃不上,路边的杂草都被挖来充饥,树叶树皮能吃的都吃了。
尽管如此太奶奶还是把两个孩子照顾的很好,虽然没有好的生活但好在是健康长大了,没有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只是等两个孩子长大成家后,还没享受几天好日子就因为胃癌去世了。
“咱娘苦了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姨奶奶的声音哽咽。
奶奶拍了拍姨奶奶的后背,用力地握住姨奶奶的手,“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说咱娘,不知道咱俩还能见几面,见一面少一面啊。”
“呸呸呸,别瞎说,还能见好几面呢。”姨奶奶一边安慰一边抹去自己眼角的眼泪。
早饭反复热了两次,等老太太心情好点了,周易才从厨房出来。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雪很厚,下面是一层冰,小区路上的雪还没有清理干净,为了两位老人的身体考虑,周易决定自己出门买年货。
从阳台的窗户往外面看看,大街上也有骑电车的人,两个脚撑着地保持平衡往前滑行,骑车不是很安全但是要买的东西多不好拿,再三思索,周易还是决定骑电车去。
临近过年,街上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成群结队地路过,一看就是一大家子都出动了,菜摊排的有几百米远,成车的蔬菜摆几袋在地上,不少顾客踩着货车的轮胎,扒着护栏在货车里挑选,吆喝声不断,好不热闹。
不过今天周易的目的地不在菜市场,把电车停了个人少的地方,周易在心里盘算要买的东西,得分好几趟买,先去超市把调料、面粉、大米、面条买了,光这几样就够周易拿的了。
几番挑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东西买齐从超市提到停车场,大包小包的东西刚放到电车上,明显感觉到车子往下一沉,得亏平时经常锻炼,身体素质比之前好太多,不然还拿不动这么多东西。
周易骑着电车小心翼翼地在大街上滑行,路上的雪被走过的车辆压来压去,融化了不少,沾染上轮胎上的脏东西,变成黑色的冰水混合物。
为了保持平衡,周易不得不双腿伸直左右虚碰着地面,鞋子上不可避免的沾上黑色的东西,雪顺着脚脖往里越钻越多,周易感觉袜子湿答答的贴在脚上,整个鞋都湿透了。
早知道穿雪地靴出门了,脚上冰凉的感觉冻得周易止不住的打颤,一般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用了四十分钟才回到家。
见周易回来,两个老太太赶紧来帮忙拿东西,奶奶把周易身上的雪拍掉,拿上在家里穿的大厚袄给周易裹上。
周易脱下鞋,袜子还在往下滴水。
“这鞋咋还湿了。”奶奶心疼得不行,拽着周易到沙发上就去卫生间拿了泡脚盆给周易接泡脚水。
“路上都是雪,跑鞋里了。”周易脱下袜子,把脚伸到小太阳上烤烤,僵硬的脚趾头总算是恢复了点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