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尘院。
环彩阁。
张怡情醒过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张太医刚刚给她把了脉,在外间和世子爷说她的身子,陆尘州听得很认真,需要注意什么,也让陆越一一记下。
陆夫人已经走了,卧室现在只有张怡情一人,琪儿在一旁伺候着,正在张怡情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片刻,张怡情猛然抬起眼,看着琪儿问道:“她没有过来,直接回了悦心院?”
琪儿点头称是。
张怡情感觉心底不断下沉,腹部的针扎般的绞痛更明显了。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沈悦。
明明之前还表现的那么贤惠,滴水不漏、四角俱全的又是给自己请太医,又是一连为世子抬了四个妾室,一副一心为侯府打算的样子,把夫人哄的那么高兴,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就是为了在世子跟前装装样子,维护自己的好名声,她也该过来自己这边假装关心一下。
更何况刚刚夫人都来了这边,就是为了讨好夫人,她也不该直接回了悦心院,她,这是到底想做什么?
张怡情心底越发的不踏实,诸事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苍白的脸庞更加没有一丝血色。
其实,从知道后面的剧情以后,沈悦就放弃了侯府,不仅仅是对陆尘州,就是陆夫人,她也不再想相处,决定彻底放弃了。
毕竟几年以后,大变当头照,侯府是不可能再多护自己一分的,没把自己直接赶出去,都是看在以前两家多年的情份上了。
所以,沈悦不想再掺和侯府的任何事儿,更不可能再和张怡情、陆尘州等人做无谓的纠缠。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最大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做人,寻找机会,谋求和离。
毫无疑问的,她离开的越早,就越容易保全自己。
打张怡情和她后面的人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对方念及她主动识趣退出的份上,还能放她一码呢。
所以,缠斗,是不可能的了,刻意费心相处,也是不可能的了。
沈悦,是不准备围着谁转了。
尚书府。
正房。
小书房。
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里,远远守着。郑嬷嬷和成图亲自守在书房门口,谁也不让进。
书房内,沈夫人把悦儿的话一字不落的说给了沈尚书。
沈尚书只觉得犹如被当头一棒,整个人愣怔在那里,好久没回过神来。
心里却无法反驳的道,是了,这就对了。
作为天子近臣、太子一系主力,虽然是一部尚书,却是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太子身边,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当前。
表面上太子稳稳占据半壁江山,又深得当今的信任和支持,将来的权力更替必应是平稳过渡、毫无悬念的。
而事实上,他自己深知,太子不稳,前途渺茫。
许是太子自己这位子来得太易,甚至并没费什么力气,圣上亲自送到他手上,又一路保驾护航,所以,公正的说,太子并不具备上位者的狠厉决绝的手段。
平时驭下理事,宽容温和有余,雷厉风行不足,即使当下如此严峻的形势,动辄瞬息万变,殿下却扔没有该有的警惕之心,掉以轻心,是大忌啊。
确实,太子他,不太算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而自己,当年被岳父耳提面命,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淌这趟浑水的。
怎奈被陛下一语定乾坤,直接拨入太子一系,被牢牢的捆绑在这条大船上。
就是自己的亲家,魏国公,多年的八面玲珑、进退有余、小心谨慎,再不踩一个坑的人,还不是被一道诏书,就牢牢的成了太子身边的老黄牛,事事为太子拼在前面。
唉。
沈尚书深深叹了口气。
不是没想过急流勇退,只是这件事,太难取舍。舍,就是全副的身家,恐怕还有性命。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那当然怎样也无所谓,可是,每每看到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就实在不忍心,打破现在的一切……
对于沈悦的话,他虽然称奇,却一点不认为是天方夜谭。
而是有种自己多年的心病,在悦儿的只言片语中,惊现的惊天巨变之感。
有如佛音,让沈尚书不得不承认,这天,要变了……
其实,不止是他,还有魏国公,还有好多人,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成晋王,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份融进骨子里的心狠手辣、阴狠豁的出去的劲,在不经意的一些事情甚至一个眼神、一丝气息里,都能被窥见端倪,让人惊心动魄,不已。
奈何,无论他们如何苦口婆心的讲,掰开了、揉碎了的说给太子听,太子却全然不在意,不设防,仍然和成晋王走的很近,近到甚至他的书房,成晋王都能出入……
太子不喜听那些话,自己同一个娘亲的胞弟,满打满算才刚刚13岁,从小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对自己充满仰慕的小人儿,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沈尚书忽然脸色一变,成晋王进太子府,是无需通报、随到随进的……
女儿说的太子是忽然急病不起,最终薨逝的……
额头渗出了大颗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滚滚而下,擦都来不及擦净……
沈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夫君的面色变来变去,最终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眼神甚至透出了不可思议的恐惧,心底也越来越下沉,不知道他,是想到了什么……
因为白浅的常人无法比拟的出身、背景,从小又被和哥哥放在一起教养,
天长日久,朝堂的人来送往、上下博弈,甚至阴谋诡计、相互倾轧,心底都有自己的成算,所以颇得沈尚书的倚重,遇事都是先和自己夫人商量。
两人成亲多年,相濡以沫,好多事情的谋划,白浅都是全程参与了的,这方面,沈尚书从不避她。
是以白浅深知,这个成晋王,绝不是池中之物。
按理来说,夫君和亲家魏国公都是太子一系的死忠,是敲锣打鼓的被明明白白绑在太子船上的先锋,只有太子屹立不倒,才有他们的将来。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夫君就是祭奠了自己、祭奠了尚书府、甚至也祭奠了镇国公府一家……既是扶不起的阿斗,也还是扶不起的。
沈夫人思量再三,缓缓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端给沈尚书。
看到他还在怔怔的想着什么,遂上前抚上夫君冰凉的手,轻轻握着。
沈尚书回神,抬眼看着自己的妻子,眼底是满满的、艰难的挣扎。
沈夫人轻启朱唇,用堪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事到如今,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沈郎,我们断臂,逃生吧。”
沈尚书怔愣良久,良久,久到沈夫人都觉得他不会再有回应了,却见自家夫君,最终,缓缓的点了点头。
当夜,夫妻两个细细碎碎,条丝缕晰,把一切事儿前前后后,掰开了揉碎了,一直谈到后半夜。
却完全没有一点困倦的意思,却是让成图亲自去,悄悄把少爷叫了过来,三人又在小书房里,一直待到了天亮……
因为不能耽误了早朝,沈尚书和沈鸿,甚至没有来得及用早点,匆匆洗漱,换了身衣服,就出去了。
当天下朝,沈尚书也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镇国公府,岳婿两人,在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
第三天,沈尚书去了魏国公府……
又是一待大半天。
然后,尚书府就彻底安静下来,安静无波,安静的、让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沈尚书和沈鸿白天上朝,晚上下值回家,一切照旧,只是,勋贵或者世家的宴会、席面,或者酒局,却是能推则推,逐渐的去的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