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052-悖论

052

阻止谢崇宁利用一顿午饭的机会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相比起在公司附近的小饭店跟同事吃工作餐，周予然一定会更喜欢他用心给她准备的便当。

等谢洵之驱车离开谢冬卿的别墅，回家的路上，毫不意外地就接到了谢崇宁的电话。

在车载蓝牙外放的、很微弱的电流噪音里，少年不解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萎靡低落,浑然不似晚餐时那样意气风发。“周予然说她明天中午临时有个内容短会，估计没办法跟我一起吃饭了，有没有搞错，怎么会这么不凑巧？”

明亮的路灯从车挡风玻璃前飞掠而过，细窄的光柱循环闪烁，落在谢洵之微微上扬的唇角。

等红灯的间隙，他会忍不住翻看两人在半小时前的聊天记录。谢洵之：【今晚又有新的便当灵感。】

周予然：【想给我送饭就直说。】

谢洵之：【主要是想你。】

谢洵之：【[小猫亲亲.gif]

他现在熟练使用一切能够让她心软的撒娇表情包，周予然每次嘴上会让他不要卖萌,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还是会被他示好的态度爽到。周予然：【但你之前不是说你明天一早要出差吗？】其实不是出差，他原定的计划本来是打算飞澳洲，只是因为谢崇宁的回国，被打乱了所有安排。

弟弟肆意妄为的性格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失控。

只有姑姑这个笨蛋才会相信他真的会循序渐进、按部就班地追人一一毕竟，他从小到大做任何事情都只有三分钟热度，最没耐心。他当然也知道不应该在这种节骨眼上让周予然离开自己的视线，放任谢崇宁对她虎视眈眈，但留给他的行动窗口期已经肉眼可见得被压缩到了极点。坐以待毙不是他的处事风格。

即使腹背受敌，他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地束手就擒，毕竟，他手上仍有底牌。

他愿意赌一赌自己的运气。

谢洵之：【是要出差,所以想在出差之前再见你一面。）谢洵之：【可以耽误你一点点时间，接收一份投喂过来的小熊便当吗？】周予然没有再回复。

可能仍在片场加班。

绿灯亮起，谢洵之从屏幕上的聊天记录里收回目光，听见谢崇宁不解的抱怨，他踩下油门，语气轻松：“那她原本找你是想跟你聊什么的？”谢崇宁：“她说要趁吃饭的间隙，跟我讲一下接下来的戏。”谢洵之不着痕迹地扯了一下唇。

抗拒办公室恋情的周予然至少在工作上很能给他吃定心丸。短时间内，他也不用担心她朝三暮四。

谢洵之：“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崇宁有些不情不愿：“吃饭的机会没了，但总得找机会献殷勤吧？姑姑让我明天趁她开会的时候，把小饭盒放在她的工位上刷个脸熟。”不幸中的万幸。

他们的笨蛋姑姑像是天生拥有推人掉进陷阱的能力。谢洵之的语气越发轻松：……所以？”

谢崇宁很无奈：“所以我现在出发去姑姑的酒店，让主厨师傅先教我几个简单的菜。”

居然没想到让别人代劳，而是真的自己上手学。没能顺利抓到弟弟的把柄，让谢洵之有点失望。“你先试着做一做，反正迟早要上手的。”谢崇宁低叹着说″好吧"，又问：“那周予然喜欢吃什么菜？”谢洵之：“她不怎么挑食的，也没什么忌口。”周予然难养又嘴刁。

一锅老鸭汤光是处理食材，都要花他三个小时。还得加上一点点口感巧思，才会让她印象深刻。想要讨好她，必须很用心地关注她的需求和喜好。谢崇宁：“那难道第一顿我随便做？”

谢洵之认真想了想：“或许可以试试羊杂？”谢崇宁：“她口味这么重？”

周予然闻到羊膻味就皱眉，忌辣，忌香料。内脏嫌脏，看到就生气。

谢洵之：“很奇怪么？”

谢崇宁”

“她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顿顿白人饭，好不容易回国，偏好一些重口味的食物也情有可原。”

谢洵之语声平和，稳重的一字一顿，无端让人信赖。“毕竟你以前在国外参加夏令营，动不动就待上十天半个月，不也会在回国的第一天晚上就让姑姑偷偷带你去夜市？”为什么同样是兄弟，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待遇？他成长的每一个晚上都在拼尽全力不让自己被讨厌。为什么谢崇宁几乎什么都不用付出，就算犯错了也没关系，他只要坐在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享受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好像父母因为他的愿望而失事，让他活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背负了原罪。谢崇宁仍在迟疑，或许是认为既然是初次献殷勤，剑走偏锋显然风险很大。谢洵之欣赏弟弟在陷阱边缘的谨慎。

但不幸的是，他们共享过同一个子宫。

他们有着接近二十几年的血缘关系，他多年的忍让包容谦逊沉默不争不抢，让彼此之间拥有最牢不可破的信任。

然而这种信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减，会随着事件的演变而破裂，他必须在最快的时间里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条件。车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位上，谢洵之从容地松开安全带，施施然地放松靠向椅背：“我有必要骗你？”

因为担心心打乱周予然接下来的工作计划而没有借田中恺的手将谢崇宁彻底踢出公司，这已经是他对这个讨人厌的弟弟最大的仁慈了。谢崇宁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松口：“行吧，我试试。”谢洵之弯了弯唇，喟叹着感慨着，满意地跟他说"加油”。影视行业的工作时限和自由度跟一般朝九晚五的坐班模式区别很大。有戏拍的时候要熬几个大夜，不跟组时就能忙里偷闲。结束了一段时间的休息期和学习期，周予然的项目正式开始。12集以内的小成本青春校园剧，从立项到拍摄，也不过5天足矣。工作强度虽然高，但只要组员的配合度够高，整个过程也不会太吃力。尽管没时间跟随宁趁吃工作餐的时候讲戏，但对方对角色的悟性和记台词的功力，还是让周予然欣慰一一

虽然演技青涩，相比专业演员尚有距离，但胜在气质贴合，本色出演。更何况，这种校园剧的核心卖点是演员的颜值，她只要打好光，掌好镜，努力挖掘对方没有死角的脸，就已经能够预见推广之后的充值回报了。休息的间隙，谢崇宁给外景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点了咖啡，想给周予然点杯不一样的，却发现昨晚匆忙间忘了问哥哥她的喜好。想亲自问周予然喜欢喝什么，看到她正在跟灯光师对角度，又怕打扰，干脆就无功无过地点了杯冰美式一一

可惜很不巧，工作状态里的周予然只是端起来闻了闻，就放下了杯子。于拍摄中途站在不远处偷偷观察的谢崇宁，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隐隐约约攀爬上来的怪异感仿佛让他置身那天跟谢洵之重逢的晚上，如同一朵不透风的乌云，盖在了他模糊的认知层面，让所有的判断都染上一层邻人疑斧般的诡谲。

不挑食没忌口的人，难道不应该荤素不忌？只稍短暂的失神，周予然就会喊″咔"。

等谢崇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脸上都写满了“可惜”。明明很好的一条镜，因为他的不敬业而前功尽弃。周予然接过童佳雯递过来的矿泉水，对着所有人打了个手势：“天太热了，再休息10分钟吧。”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却总觉得后半场的随宁有点不在状态，只能把对方叫到角落里好好谈心，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可以帮忙一起解决。可等这人近距离地跟她面对面，周予然一下子没忍住，又有点想谢洵之了。不知道前夫哥去哪里出差，要去这么久，两人自从和好到现在，都没分开超过24小时。

昨晚连夜送过来的便当盒还在她的小冰箱里，一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没人投喂，她都有点舍不得吃了。

盯着随宁跟谢洵之如出一辙的眉眼，周予然一肚子“周导的关爱"都不知不觉变成了"莞莞类卿的感慨"。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忪怔和失神。

松懒站在她对面的随宁忽然将锋利的眉眼微微往上弯了弯，笑着说：“看你的样子，会觉得你把我叫到角落里，是想潜规则我。”他天生就有点出初出牛犊不怕虎的气势，玩笑开得不轻不重，搭配他这张脸，居然也丝毫没有冒犯的感觉。

周予然：…？”

她刚才的确是在想谢洵之没错，但眼神不至于那么露骨吧？正要否认。

随宁：“也不是不行。”

周予然瞪大了眼睛：“什么？！”

明显被她的表情给取悦到。

随宁揶揄地一弯唇，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反应过来他是要接受什么，周予然震惊了：“戏拍不好，就想用这种方式吃软饭对吧？”

一看随宁有顺着她的话继续往下逗她的意思，周予然整个人都警觉了，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阻止他开口。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但他枉顾她作为一个导演的身份，妄图用自己的色相来破坏她的职业操守，就是一种很过分的行为！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场面简直离谱，简直荒谬。越看越就觉得随宁像是来真的。

幸亏只是拍短剧，大家同组的时间短。

那等要是以后她转型拍长剧，他岂不是要给自己塞房卡？！简直世风日下！

“我潜你干嘛？”

她无语了好几秒，迅速就想到了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既能让对方彻底死心，也相对给人面子。

“我未婚夫那么帅，他爱我爱得要死，我干嘛潜规则你？”随宁本来还一脸轻轻松松的调笑，却不知怎地，盯着她的目光里竟难得有了一丝认真，张了张唇，话还没说出来，脸已经微微红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半响才失笑着睨她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恩爱这种东西，在常钰面前得瑟得瑟就差不多了。周予然不想在同事面前聊自己跟谢洵之的日常，只能用力瞪着他，警告他别在自己的片场搞那些妖妖调调。

“我也很喜欢他的，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谁知随宁不依不挠，上扬的唇角似乎是怎么也压不下来：“那你这么喜欢你的未婚夫，人家到底知不知道啊？”

“关你屁事？”

周予然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心里的白眼已经翻成了梭//哈。“你一定是最近台词量太少了，我今晚高低熬夜也给你写上两本。”亏她一开始还好心好意地想开解他，等下午在太阳底下多NG几条就不信他不老实！

周予然很凶地警告完不安分的随宁，气呼呼地拎着道具走了。一早上的拍摄把她累成狗。

好不容易趁午休回到导演组专用的办公室，看到办公桌上的一个小黄鸭饭盒和饭盒上的便签条的时候，周予然觉得，随宁这个演员，真的问题很大。明明都警告过他了，怎么还来给她献殷勤啊？仗着一张脸好，也太乱来了吧？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趁自己的未婚夫出差，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然而周予然一掀开饭盒盖子就晕倒了，昏迷了三分钟后骂骂咧咧地醒过来，二话不说就把小黄鸭给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美滋滋地从工位底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了谢洵之的小熊爱心便当。

谢洵之一般情况下，不希望她在头天晚上打开饭盒，因为他说想要给她午餐的惊喜。

以至于每一天的餐盒主题都像经历一次游乐园的大冒险。然而不同于以往的温馨梦幻少女心的主题。周予然认真地看了好几分钟，才辨认出，米饭上的蔬菜拼贴是在讲一只小蜜蜂大战恶之花的故事。

于是，她同仇敌汽地举起了叉子，一口气先干掉了邪恶的白莲花。粒粒香浓的米饭搭配可口的照烧酱。

咸口的酱烧鸡腿肉咬进嘴里，爱情的甜味渗到心底。所以，外面的野花野草哪有自己命定的未婚夫好？她之前瞎了眼才会觉得随宁是前夫哥的平替。就冲对方给她投毒这件事，她都会永远记他的仇。吃饭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痛骂用羊杂污染她胃口的恶人。忍不住开始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竞争对手专门派人来搞她的。毕竟，恶作剧也不带这样的。

先是跟她提潜规则的事情。

又是给她送这种臭气炸弹。

怎么可以这样啊！！

一顿羊杂给她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周予然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忍不住给谢洵之发消息吐槽。谢洵之：【之前让你把他删了你舍不得。】谢洵之：【如果他下一步就是找你潜规则他呢？】实不相瞒，这才认识几天，这人的确已经有这个苗头了。但周予然不敢跟谢洵之说实话，怕他的茶味盖不住，不好哄，怕他又跟自己抱怨没有安全感，一个人吃醋。

只能装模作样地跟着谢洵之一起谴责。

周予然：【那也太世风日下了吧？】

周予然：【还要不要脸了？】

谢洵之：【所以让这样的人待在你身边，我怎么放心。】谢洵之：【你确定不删了他？】

周予然”

其实不用谢洵之说，她也有这个打算。

本来前夫哥对随宁就很介意，现在她刚好有理由把这人给删了。反正工作关系，有公事大家内网的办公软件聊聊就算了，两个人没必要有太深的私人社交。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把人拉黑了。

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谢洵之看着周予然发过来的拉黑截图，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

然而下一秒，手机就戏剧性地弹进了谢崇宁的消息，伴随着一张消息拒收的截图。

【不是，哥，我都还没跟然然说几句话呢，她怎么就给我拉黑了？】机场嘈杂的航班播报声在这一刻，也变成了某种悦耳的背影音。前往霖城的登机通告已经迫在眉睫一一

他即将亲自去翻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

谢洵之：【习惯就好。】

他抿了一下唇。

看着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决定透露一些真实有效的信息，暂时消除一下弟弟的戒心。

【我以前也被她拉黑过。】

【不止一次。】

【女孩子有点脾气很正常。】

【你短时间内心思先放在正道上好好工作，就不要再去骚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