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悖论(一更)(1 / 1)

心动悖论 栖黛 1869 字 2025-02-14

第53章053-悖论(一更)

053

也许是周予然的拉黑举动给随宁造成了实质性的威慑,对方果然没在接下来的工作过程里再给她整出什么弯弯绕绕的幺蛾子。只是偶尔会在拍摄间隙给她投来幽怨的一眼,像是在用目光无声地、微弱地谴责她负心薄幸、出尔反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周予然一脸懵逼,不知道一直在片场兢兢业业干活的自己到底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她自认问心无愧,所以也完全可以做到在拍摄过程中无视对方那点跟工作无关的小情绪。

中场休息的时候,陆陆续续收到好几条气象预警。今年第一场登陆的台风来势汹汹,而霖城作为前哨第一站,也已经全方位进入了抗台防汛的戒备里。

台风即将过境,即便宁城与霖城远隔千里,空气里少见的闷热和干燥,也预示着这场气象灾害潜在的威力。

微信推送的气象通知里,还夹杂着一条她的邮箱订阅。久违的电邮地址,让周予然在片场有一瞬的恍惚。是她之前在英国念书时的文学专业的教授。目前,对方已从授业大学离职,应邀赴美负责一部待上映的悬疑剧的编剧团队,以周更形式的12集剧情前三集的故事大纲已通过Netflix内部送选。鉴于团队考虑在剧情层面采用短剧思维,通过不断的剧情反转打破观众的预期,采用高效紧凑的叙事节奏吸引追更用户,他认为,有过相关从业经验的她将会是编剧团队里一个很好的助力。

教授在邮件的末尾,询问她是否对这份工作感兴趣,并中肯地告诉她,这个机会对她而言或许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邮件很简单,大概是出于保密协议,教授并没有在字里行间过多描多项目的细节。

这也让对方开出的条件显得没有那么吸引人。周予然寥寥扫过,只回复教授,自己目前手上的拍摄任务尚未收尾,对未来的工作还需要时间考虑。

虽然之前也的确思考过离开短剧行业做深入职业进修的可能,但现在她在宁城已经有了别的牵挂,异国恋聚少离多,她目前还暂时不想跟谢洵之分开。片场拍摄压力很大,容不得她在工作间隙里分这种没必要的神。回完教授的邮件,周予然盯着头顶干燥闷热的天空,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她开始担心自己的外婆。

外婆久居于一座距离霖城150公里外的小岛,叫橘子洲,那里是外公的故乡,从霖城东区的码头坐轮渡,至少需要航行2个多小时,才能顺利抵达岛上的接驳口岸。

不太便利的交通和不够安全的地理位置,让岛上的原住民往往会在台风来临前,置办好足够过的食物和应急用品,以备不时之需。周予然不知道外婆准备得怎么样,但好在周围都是十几年的街坊邻居,叔叔婶婶心心地善,在规划物资时,总会替老人家多备一份。她每个月也会给住在半坡道上的张婶婶打一笔钱,让她帮忙照看外婆,有事的时候记得要给她打电话。

老人家是她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把外婆的饮食起居安排妥当,即便她远在宁城也会放心。

然而仔细翻看着气象预警的提示,通知台风即将在5天以内登岛,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打开手机里的监控摄像头,亲自确认家中是否已经将物资储备妥当。

出于对外婆隐私的尊重,她一般情况下,并不会主动打开摄像软件,窥探老人家的晚年生活,只是会在有需要的时候短暂确认一眼,等事后她空下来,她都会跟外婆通电话说明原因。

监控器安装在楼梯拐角,正对着三层小洋房的白色橡木门,方便监控主客进出。

视野里有一个款式老旧的门边柜,柜子上方的墙上,高高低低错落有致挂着外婆早年去莫斯科演出天鹅湖的照片,上面同样也挂着她印象深刻的每一段幻年的记忆,有藏在晒挂于晾衣绳上面的被单背后的搞怪,也有祖孙两人一前一后的赶海。

她想转动摄像头寻找外婆,却不小心手误点开了监控里的声音,她听到电门铃在响,也看到家里那只活泼的奶牛猫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一边扒拉着门缝,一边回过头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喵喵叫。周予然对这个熟悉的画面莞尔,已经无需再确认外婆近况。在退出软件的那一秒,电门铃的声音仍在持续。一声连一声,像晚风里不疾不徐准备与人倾诉的秘密。周予然熟练地指挥着工作人员进行下一幕镜头的准备,脑海中却不知不觉浮现出老人家在落地窗前放下毛线篮,不紧不慢地起身来到门口,迎着阳光打开门一一

初秋傍晚的海风温柔,吹开来人额前的碎发。柔淡的夕阳落在他轮廓深浓的眼角眉梢,温和得好似一副镀了暖金的油画。“陈女士您好,我是谢良言的孙子,谢洵之。”对上银发老人忪怔不解的目光,谢洵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诚挚和坦诚。“冒昧登门,只是因为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当面与您澄清。”陈素茹手里垮着一把乳白色的毛线,两根勾线的细毛衣棒被捏在皱纹满布的手里,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英俊的年轻人,似乎是在费力思考他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

可她想了一会儿,却仍觉得困惑。

她皱着眉,迟钝的视线顺着对方不经意扫停下来的视线落在花园里。细细长长的晾衣绳空空荡荡。

她记得这根晾衣绳下明明应该发生过什么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反倒是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似乎是发自内心的神往和欣喜,明亮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笑意,像是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宝藏:“周予然是不是以前就是经常躲在那条晾衣绳下玩′一二三木头人'?我在您寄给我爷爷的视频里看到过。啊是了。

她想起来了。

碎片一样的记忆像海岸边的浮游生物,一点一点冒出来,拼拼凑凑终于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大概。

陈素茹紧张地捏着手里的毛线,拘谨地在把人领进门的时候,心里暗暗地想,以防万一,为了避免在老谢的孙子面前出丑,她今天有必要再打开DV机看一眼以前的影像了。

太阳尚未完全沉入海底。

大半个鹅黄色的夕阳将坠未坠地挂在半空。相比起往日的湿润,台风来临之前的海风会比平日更加干爽,也更为和煦。暴风雨前的宁静,似乎就是为了特地给人留够避难的时间。花园里的橘子树在风中摇曳,落地窗前的纱帘却在絮语里安静下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谢洵之垂下眼帘,剖白完这几个月里发生的前因后果,他甚至有一瞬不敢直视对方外婆的眼睛。

“我知道骗她是不对的,但冒用我弟弟的身份让她留在宁城,对当时我的来说,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落地电扇嗡嗡嗡地摇着头。

陈素茹攥在手里的毛线已经被掌心的温度弄得湿濡一片,她思考得很慢,不确定地问:“那你来找我,是想我替你在她面前道歉吗?”“当然不是。”

谢洵之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知道挨打要立正的道理,盲目借他人之手回避自己的问题,这是很没有担当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

“我只是希望,您可以说服她,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像对待那个邻居姐姐或者她生命里任何一个欺骗她的人一样,决绝地再也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我承认这样的举动其实也已经很作弊了,但我确实希望,您可以看在我……我至少认错态度还可以的份上,帮我在她面前说几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得已,我有苦衷。”“我担心周予然不愿意再见我,那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很喜欢她。”

良久的沉默后,陈素茹有些尴尬地把手里毛线放到了桌上,她像是坐不住了,不再跟谢洵之对视的目光也开始左右游移。“她其实,就是这样的性格,看待问题的角度,不是黑的就是白的。”“从小到大,看电视的时候总会指着电视里的演员问我,这是好人还是坏人,好人她就喜欢,坏人的戏份就跳着看。”谢洵之不知道老外婆为什么要忽然说起这个,他直觉对方像是在转移话题,又似乎不是。

“对了,你要不要看看她小时候的录像?然后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在获得谢洵之迟疑的肯定之后,陈素茹松了口气,从电视机柜的壁橱里找到了一个塑料收纳盒,里面密密麻麻的SD卡,全部被人根据时间做好了标记。他忽然想起来,那张被送到他手上的存储卡上,似乎也有人用签字笔做过时间的记号。

陈素茹从塑料盒里对着时间找出了一张,塞进了一台看上去已经有了点年纪的DV机里。

老式的Sony DV机,开机的载入至少需要等待4、5秒,然后画面里就出现了一个疑似16岁的周予然。

看到久违的小孙女,陈素茹一下子轻松起来,像聊家常一样跟他说:“你知道,我们家小宝为什么大学要念导演吗?”一老一少凑在一起,看一幅小小的影像。

“为什么?”

“她说呀,怕我以后老了记不住事,要给我拍好多好多的视频,她走到哪就拍到哪,这样就等于把我也带在身边了。”画面里的周予然很活泼。

从小被爱浇灌长大的孩子,天生拥有极其蓬勃的生命力和无畏无惧冒险的勇气。

谢洵之莞尔:“她现在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了。”“是吗?不愧是我的宝贝小宝。”

陈素茹欣慰的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自豪:“她前不久还刚给我发过她自己拍的片子。”

陈素茹见他越看越感兴趣,忍不住将DV机递给他,然后很自然地问谢洵之要不要喝牛奶。

谢洵之看得很用心,试图从周予然过往的经历里找到一丝谎言的突破口,他想说自己不爱喝牛奶,但碍于老人款待,就礼貌地站起身说“有劳"。陈素茹起身从落地窗前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在冷气里站了半分钟,然后空手回到了落地玻璃窗前,拿起了桌上的毛线,缓慢地坐在了谢洵之的对面。谢洵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迟疑地从DV机上移出目光,对上陈素茹的眼睛。

老人家看他的视线非常陌生,温和里也带着一丝初次见面的戒备,与一分钟前的温柔共情简直天差地别,他还没来得及困惑,就听她问一一“你叫谢洵之是吗?”

“你刚刚进门的时候,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当面跟我澄清,是什么?”谢洵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橘子洲的太阳终于一跃而下,落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