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悖论(二更)(1 / 1)

心动悖论 栖黛 1641 字 2025-02-14

第54章054-悖论(二更)

054

除了早晚各一班的轮渡,橘子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从接驳的渡口码头朝山顶看,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是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谢洵之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来时的飞机上有多么踌躇满志、充满希望。他只知道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微薄愿望,就像一场毫无重量的山灰,被包围在橘子洲附近一起一伏的潮汐彻底掩埋。今天是他第四次看岛上的日落。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陈素茹照样无法记住自己的请求。

她只会在他无数次的陈述之后,在一声长长的叹息里,局促地站起身,不知所措地问他要不要喝牛奶。

“我们家小宝每次暑假过来,都会在这个时候想要喝牛奶,是岛上的农户自己家里的养的奶牛,新鲜的,甜甜的,你要不要尝尝看?”拒绝没有用。

她会在他拒绝的两分钟之内,再次自言自语地站起来,说“要不然我还是给你倒一杯尝尝吧。

四天以来,谢洵之没有喝过所谓的岛上的农户自产自销的牛奶,他只是不断地在周予然外婆的世界里,陪着她无望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打转。太阳还有半个小时就又要下山了。

他又渡过了毫无进展、束手就擒的一天。

他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于跟周予然的关系,他进退维谷。

留在这里,或许还有微弱到近乎于0的可能性。如果回到宁城,迫在眉睫的真相大白,只会让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成为一场遭人唾弃的滑稽表演。

谢洵之坦荡磊落了27年的人生,从未有这样一刻想要逃离。随时被拆穿的谎言,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绞刑架的绳索已经套在了他的脖颈,吊顶的线圈开始越收越紧。贫瘠生命里的欢愉显然也即将弃他而去。

近在咫尺的,只是死期。

在巨大的茫然和无力,他听到电话的声音,循环了两遍,才令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屏幕上显示的“爷爷",让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挂断。然而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却开始侥幸。

或者可以趁爷爷还不知道谢崇宁回国的时候,提前一步跟爷爷坦白,抢走弟弟的先机。

剑走偏锋的尝试,可能会挨很严厉的责骂。但如果爷爷愿意听他一面之言,那就无需他在这里继续愁眉苦脸。虽然这个设想的成功可能性,也只是微弱到近乎于0。但他已经做了赌//徒。

无非只是在被水泥堵死的坟墓里,找到一线可能的生机,垂危挣扎。谢洵之想到这里,重新振作着给自己打气。他做了个深呼吸,接起电话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谢良言的破口大骂。“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崇宁回国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瞒着我!”谢洵之张了张唇,喉间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紧攥着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就连注意力都像是被身边成群结队的鬼魂生拉硬拽地扯出躯体。电话里,他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是姑姑不小心说漏了嘴,才让爷爷知晓三个人的密谋。

爷爷把姑姑大骂了一顿,连带谢崇宁也被紧急叫回来在家中禁足。他居然有一刻庆幸,觉得这样的安排也很好,至少他不用担心谢崇宁短时间里会再去骚扰周予然。

“你姑姑是笨蛋,你难道也没长脑子吗?”电话那头的谢良言气得实在够呛,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想的什么馊主意!来来回回把人当猴耍吗?懂不懂什么叫尊重!”“说出去我都替你们丢人!”

“赶紧滚回来给周予然道歉!”

“找个时间替你弟弟安排一下跟她吃饭的事情,最迟明天晚上让这两个人把所有话说清楚!要在一起就结婚,不在一起我也好早点跟她外婆交代!我不管你现在手上有什么要紧事,都给我滚回来!”他下意识想要推脱,想说跟合作方这边还有事情没解决完抽不开身,能不能再推迟几天。

可脾气暴躁的谢良言却毫不留余地地截断了他所有的妄想。“你要是明天解决不了我就自己来!”

太阳还没坠入海底。

头顶的浓云已经荼蘼了大半个天空。

耳边电话被挂断的忙音消失在身后小卖部老板的焦急的催促里。“帅哥,你怎么还坐在这里啊?马上就要来台风了,快点回家吧!”海面卷起风浪,岸边的安全浮漂摇摇晃晃。渡口码头的木板桥快要被浪头打碎。

海湾尽处的灯塔开始闪烁橙色的安全警戒灯,伴随着鸣笛,仿佛是他的丧钟。

谢洵之忽然从遮阳伞下的长凳上起身,拦住即将收摊关门的小卖部老板。“这边回程的轮渡是几点?”

周予然的戏还没拍完,这个点应该还在公司里。他可以赶回去,利用最后24小时的窗口期,阻止谢崇宁跟她把话说清楚。“什么?”

“从橘子洲回到霖城的船,返航是在几点?”在猎猎得几乎睁不开眼的海风里,小卖部的老板用力瞪大眼睛,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浑浑噩噩的年轻人像是撞了什么邪。“你神经啊?这么大的风浪,怎么还会有船出航,你就算真有急事,愿意出高价让岛上的快艇送你,也没人会载的,不要命啦!”没有船也可以找直升机渡海。

他给陈澍通了电话,让他就近安排,却被对方告之,台风即将登陆霖城的海岸线,极端恶劣的气象环境下,根本没有直升机能够横渡汹涌的海面,至少也要等两天后台风彻底离境,才有胆子大的飞行员敢出海。手机的信号已经开始在狂风里时断时续。

无解的可能已经在宣告他的一败涂地。

谢洵之重新坐回到那把老旧的长凳上,看着海岸的水位在巨大的风力下不断涨潮,像一只无底的、怒吼的巨兽。

绝望如同潮水。

将他围困于孤岛。

他孤注一掷前来,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黯淡收场。踏上游轮的时候,他曾经觉得自己就是《老人与海》里那个勇敢的水手,胜券在握地出海,只为钓一条别人都没见过的大鱼。可命运的荒诞之处在于,其实无论上船的人是谁,等待他们的,最终也只会是一具鱼骸。

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噼啪啪往下落。

晦暗的天空浓云压顶,已经快要看不见天光。小卖部的中年老板收完最后一块移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的天气还在这里一个人坐着,忍不住劝他理性一些:“年轻人,你快点回家吧!这里的台风马上就要来了,不是我骗你,风真的很大的,破坏力很强的,别管多要紧的事,你只能等台风走了再说。”

谢洵之对他人的好意充耳未闻。

无神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落在翻涌的海面上。忽然很难过地想。

他其实很早就没有家了。

从他6岁那年生日,父母在赶回来的那趟航班里失事那一刻开始,他也只不过是暂住在属于弟弟的屋檐下。

他盯着那盏不断闪烁的灯塔警示灯。

感觉自己其实从未有一刻离开过那座孤岛。从周予然身边获得的短暂快乐,也不过是窃取所得,迟早需要物归原主。环岛公路的尽头有观光的摩的开上来,明亮的车灯扫在他的腿上,在不远处停下。

谢洵之没有侧头注意旁边的动静,仍盯着海面出神,像没有灵魂的雕塑。直到侧脸被一只微凉的、湿漉漉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头顶有熟悉的、生动的笑意。

“是谁家的蜂蜜罐罐在这里等小熊呀?”

狂风里有潮湿咸涩的海腥气。

谢洵之不能置信地抬起头。

“我外婆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来了一个很俊的年轻人,帮她做家务陪她聊天给她铲猫屎,但是他好像在岛上迷了路,总是反反复复问她相同的问题。”“我问外婆,这个人是谁,外婆说,是喜欢我喜欢得要死要活的人。”“所以我紧赶慢赶结束工作,就是要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喜欢我。”周予然身上仍穿着那身不修边幅的工作服,蓝白格子衬衫做防晒衣,像是刚刚从片场里跑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得意仿佛能在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肆虐的狂风吹得遮阳棚的篷布哗哗作响。

周予然见谢洵之抿着唇,一瞬不瞬盯着她不说话,心里也有点没底了。说实话,她其实有点不太喜欢他这么冒昧地登门。来找外婆之前,好歹跟她说一声嘛。

她又不会拦着。

忍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揉开砸在脸上的几滴雨:“但是,既然你都偷偷摸摸来了这里,我要先问问你,你觉得我外婆怎么样?”“………记性有点不太好。”

晦暗的天光天色无法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谢洵之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脸,不知道此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周予然,会不会是他孤岛里的幻觉。

几乎是凭本能地开口。

“但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其实不太安全。”

“如果有机会,要不要把她接到我们身边来照顾?”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希腊神话里的勇士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打开迷宫的钥匙。周予然收起脸上的小脾气。

静静地、认真地看着他。

就像几个月前刚下飞机从机场通道出来的那一刻那样,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他。

“我是不是说过,我永远会给善良的未婚夫一个机会?”“哥哥,走吧。”

在谢洵之的忪怔里,周予然笑着对他伸出手。“我来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