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悖论(1 / 1)

心动悖论 栖黛 2136 字 2025-02-14

第55章055-悖论

055

台风即将登陆。

凌冽的狂风里,巨大的海浪拍打礁石。

浓云被阴沉染色。

能见度在眼前豆大的雨点中降低。

周予然带着谢洵之跑了没一会儿,浑身已经湿透,只能在山坡半道的观景凉亭里稍作休整。

斜吹的风刮进亭子里,雨点打在身上都觉得疼。谢洵之拉着周予然站到勉强不被雨淋的角落里,捏着她的手问冷不冷。冷倒是不冷。

只是半坡道的亭子距离外婆的房子至少还有十分钟的路程。在这种狂风骤雨的环境里,除非雨势小一点,否则他们寸步难行。周予然抹了把脸上的水,终于能在晦暗的弱光里看清谢洵之。对方跟她一样狼狈,雨滴顺着他的发丝淌过额角,又从深邃的眉骨上往下掉。

白色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竞莫名地有一丝无助和颓唐。她想不明白谢洵之孤身来橘子洲的原因,更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那么失意地坐在海边出神。

哪怕就是现在,他的目光也不怎么落在自己身上,神游天外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看都像是有事在瞒着她。

而是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狐疑到一半,忽然听见他低着声音问:“为什么你外婆会反反复复问我要不要喝牛奶?”

似乎是听到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问题。

周予然很意外地抬了一下眉:“你跟她说了什么?”谢洵之注意到她眼里的警觉,抿着唇线审慎地思考了两秒:“说我在追你的事情。”

他或许还有时间。

找到外婆记忆疏漏的原因,指不定可以对症下药。台风将他们困在这个岛上,交通不便、通讯中断。周予然在最后的时刻登上了他的岛,这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不可能。”

周予然一脸"你别想骗我"的蔑视表情。

“我外婆只有在碰到很棘手的问题的时候,才会去冰箱里给人拿牛奶缓解压力,你肯定跟她说了一件让她觉得很恐怖的事情。”谢洵之”

周予然在他的沉默里忽地一下就变得严肃起来:“是什么?”谢洵之”

他说了很多。

因为外婆糟糕的记性,导致两人在一开始的误会。因为周予然太过主动的示好和靠近,导致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跟她保持安全距离一一故作不在意的冷言冷语完全是无用功。因为确信周予然并不在意这段娃娃亲的承诺,误判她仍然对自己有情,导致他认为可以越过弟弟的存在迈出那一步一一极其错误的、背德的一步。最后,因为害怕对方离开,他选择冒领弟弟的身份用不光彩的谎言挽留她。他很难具体判断到底是哪一点触发了外婆的记忆保护机制,所以面对周予然的追问,他只能选择沉默,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微弱的辩解在凉亭外越来起猛烈的狂风暴雨里,显得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周予然".?”

所以到底说了什么啊?

有这么难回答吗?

抓耳挠腮想知道的好奇在谢洵之的反常状态下变成了不安,几乎在瞬间拉满了周予然的警戒线。

等了半分钟没等到答案,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地就瞪着眼睛开始生气了:“你是不是嫌追我追累了,不想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所以特地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找外婆退婚!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外婆会不知道怎么办!

亏她刚刚在山道上还打算彻底原谅他,跟他重修旧好。结果这狗东西居然背着她来悄悄搞婚变是吧?周予然咬牙切齿地瞪了他几秒,似乎是嫌跟他身处同一个空间都觉得晦气,一下子从凉亭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想分手就直说,谁要缠着你了?她话音刚落,身体就被用力扯进了一个温热潮湿的怀抱里。谢洵之从后自前紧拥着她,微凉而短促的呼吸就喷吐在她颈项,压低的语声微微滞涩着说"才没有”。

她几乎是第一次听他用这样又委屈又无助的声音跟她示弱,冷静下来才发现,谢洵之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莫名地就想到了他在山道上出神看海的样子。心软是本能。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环在腰上的他的手背。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妥协着。

好吧。

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原因,不要骗她或者怎么样,至少在这一刻,她都不会生他的气。

“那是因为什么?”

周予然回过头,感受到他柔软的嘴唇不着痕迹地擦过她的耳廓,于昏暗的雨夜中对上他晦涩不明的眼睛。

谢洵之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进她,微微抽动的唇角克制地抿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很难启齿似的,半响,才低声说:“明明是我怕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才来找外婆说情。”

就这?

就为了这?

用得着失魂落魄成这样啊?

周予然茫然地眨了一下眼,觉得无论是他的表情还是他的表达都有点说不出来的怪异,但从逻辑上判断又好像说得通。这么喜欢她啊?

喜欢她到这种患得患失、不知所措的地步?周予然对他的反应又好气又好笑,从他怀里挣开,得意地跟他面对面,揶揄道:“你这才追了多久呢,就没耐心想找外援了?”谢洵之抿着唇,目光晦涩。

“所以,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能把她吓得这么厉害?”如果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台风。

如果可以将他们永远困在这座孤岛。

他会跟她坦白,然后日复一日地挽留赎罪。谢洵之:“我说,我想等我们结婚了,就把她接到宁城去。”周予然有些意外地“啊”了声:“就这?”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个打算对外婆来说,确实也蛮恐怖的。毕竟年轻时候的陈女士在宁城欠下了太多风流债,备胎加起来都能开一场足球赛。

但是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是其次,最主要的,其实是她的病情。周予然坐在凉亭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你知道阿尔茨海默症的吧?”

谢洵之点了点头。

周予然:“外婆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只是目前还没那么严重而已,而且,劝她离开这里很难的,她不会愿意的。”

“我很早之前就带她看过医生,但结果很糟糕,她不太能长时间离开她熟悉的地方,否则记忆只会退化得更厉害。”“你有看到院子里那棵晾衣绳旁边的橘子树吗?”谢洵之迟疑了两秒,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一株很繁茂的果树,阳光下,巨大的绿盖像一把天然怡人的遮阳伞。看树身的直径轮廓,至少二十年打底。

周予然想起一些旧事,怅然地笑了声,无奈地说:“那是我外公生前栽的,每次跟她提起外公,她都会下意识地去看那棵橘子树,但是如果不凑巧,她恰好不在家里,看不见那棵树,等你提到外公的时候,她的反应就会很慢,她好像不理解她的生命里原来存在过那样一个人。”“医生告诉我,熟悉的环境熟悉的物件能提醒她过去发生的事情,但如果等这些东西都没有的时候,她就会慢慢地忘了所有人,毫无缘由,就算吃药也于事无补。”

“我当然知道,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岛上很不安全,但我又很怕,如果让她离开这里,她不仅会忘了我,忘了我妈妈,也会忘了我外公。”外婆的病情她很少会去想。

祖孙两天在电话里,也会尽量挑让彼此高兴的事情说。周予然忽然有点难过。

如果真有那样一天,那她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外婆应该不想这样的。”

“她那么喜欢我,她不会想要忘记我的。”呼啸的风声穿过四面敞开的凉亭,像无奈的哭声。她肩膀拉耸下来,低着头看着地上一小潭积水,没再说话。谢洵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温声安慰:“我觉得她不会忘记你的。”

周予然把眉一扬,似乎是在用目光谴责谢洵之这种话说得不切实际、不痛不痒,就连安慰都不够走心。

“至少,她每次劝人喝牛奶的理由,都是因为你觉得牛奶很好喝。”周予然被逗得一下子笑出声来。

“小时候是真的觉得很好喝。”

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外婆的病情。

却在这一刻忽然发现,温柔的谢洵之,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年少念书时看小说,总会觉得至死不渝是两个人通往真爱的唯一途径。可直到今天跟他在这里躲雨,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爱屋及乌也是一种很高级的表达方式。

谢洵之坐在她右手边,宽阔的身型刚好挡在风口。左边半个肩膀已经完全湿透,像泡在水里被捞出来一样。周予然的视线落在他随意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背上。骨线崩起的掌背,湿濡濡地覆着一层水。

几条微突的青筋有很强的力量感。

在风雨交加的晦光里,偏偏又白得很亮眼。心跳有一瞬难以抑制地加速。

周予然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看向凉亭外。

“雨好像小了点?”

谢洵之似乎在出神,后知后觉才低低应了声"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真要发呆,也不能在这种天气下面,万一感冒就得不偿失了。

揉了一把脸上的水,就起身催他快点跟自己回家。他们前脚到家,后脚外面就又开始电闪雷鸣。外婆已经上三楼休息,偌大的一间独栋小洋房里安安静静。只有那只爱捣乱的奶牛猫躺在外婆经常坐的躺椅上打盹,看到她回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撩了一下眼皮就继续雷打不动地睡觉。周予然在玄关处给谢洵之找擦脸的毛巾,注意到门边柜上相框的摆放顺序发生了变化。

“你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外婆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以前参加演出的事情?”“说了一些。”

谢洵之心事重重,盯着她浑然未觉的侧脸,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是坦白的好时机。

虽然淋了雨,但他明显觉得眼前的周予然对他是不一样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

似乎是从山道上接上他的那一刻开始发生的变化。不会再口是心非地对他冷言冷语,故作骄矜地跟他保持距离。而是像两人最初见面时那样热情、主动,像是有跟他分享不完的心情。谢洵之像是忽然看到了幸运的天平不经意地往自己这一侧倾斜了一点角度。他在极度的意外和紧张下,只觉得心跳都为这个发现而慢了一个半拍。台风需要持续好几天。

但机会显然稍纵即逝。

然而此刻,密闭空间,与世隔绝。

夜深人静的独处,适合深入谈心。

他会吸取上次看电影的教训,不会在一开始就把企图说得太直白而令她反感。

但他仍需要一点时间,去评估周予然知道真相之后的情绪起伏是否在他可控的范围之内。

她会因为哪一句话而暴跳如雷?

一一我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但是在这之前,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不管你有多生气,至少先听我把话说完。

一一周予然,你知道吗?其实我骗了你,但我不是故意的。“周予然。”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起了精神,找到了最合适的开场白。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忽然拂面而来的温柔气息。带着潮湿柔软的淡椰奶香,轻轻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猝不及防,离开得很快。

短促得像蜻蜓点水下泛起的一层涟漪清梦。在晦暗微弱的廊灯下,谢洵之呼吸微滞,垂下眼帘,不解的目光里藏着心潮起伏的期待。

周予然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大胆地落在他脸上:“给你买的药,你吃过了吗?”

谢洵之已经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隔了半响,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药。……吃了。”

他当然没吃。

他觉得自己压根没必要吃。

周予然有些欣慰地松了口气,镇定地试探他:“那我今晚可以检查一下吗?”

有板有眼的直白仿佛在跟他谈论一件正经公事。起伏的两道呼吸静静地落在地上。

窗外的雨都渐渐停下来,有一瞬,风平浪静。“你想要……怎么检查?”

剖白自陈的实话哽在喉管,取而代之的,是他的明知故问。贴在身上的湿衣服熨帖于不断升高的体温。他看着她忽然伸出葱白的手指勾了一下他湿漉漉的衬衫的衣襟下摆,眼角眉梢里每一个生动的弧度都是在无声地问"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