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059-悖论
059
周予然有时候不太喜欢随宁跟自己说话的态度。熟络到近乎暖昧的地步,会让她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她是什么很好搭讪的人吗?
能不能不要在明知道她有未婚夫的情况下,还顶着一张跟她未婚夫有七成相似的脸来打乱她的注意力啊?
她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想说“跟你没关系”,但又觉得两人毕竞有同事这一层的身份,没必要闹得太僵。
“请假回家抗台风去了,我外婆一个人待在家里我不放心。”随宁意外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是花了点时间才回忆起她所谓的回家是去哪里,然后露出关心的表情,问:“怎么样,外婆还好吧?”好不好也不关你的事啊。
再说了,你是不看天气预报,不知道台风中途折道了?周予然默默地在心心里吐槽完,很冷淡地回了个“还行"。也许是她脸上的敷衍太明显,十足的“生人勿进"距离感,随宁沉默了好一会儿,试探着问:“那要不然我什么时候再陪你回去看看?”周予然觉得对方这态度真的很奇怪,不仅冒昧还很越界,盯着他极其理所当然的眼睛,越想就越狐疑,甚至有点想冷笑:“你去干嘛?合适吗?”谢崇宁想说没什么不合适的,毕竟他早该去拜访周予然的外婆,然而话到了嘴边,还是硬生生给忍住了。
虽然的确是特地来会场里找她,但偷跑出来的路上,他仍在要不要跟她摊牌的问题上举棋不定。
没有长辈给他撑腰帮腔打圆场,他自知理亏,面对面的剖白完全没把握。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那音讯全无的几个月,难道要说实话?不说实话就得编谎,但这种谎,不管从哪个角度拆,都漏洞百出。但说实话一一
她不生气那多半都是今天自己还没睡醒。
虽然一开始也觉得哥哥给他出的主意不错,但问题是,他都还没做什么,怎么一上来就被她拉黑了?
让人忍不住怀疑,不是哥哥有问题,就是她有问题。总之,绝不可能是自己有问题。
明明执行得那么好,充其量就是片场里逗她的那两句话说得不够好。周予然嘴上明明说了喜欢他,但实际行动上看起来又很讨厌他。谢崇宁都被她这一套操作下来给弄懵了。
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的纰漏。
爷爷的气生得有道理,他被关在家里的那几天里认真地想了很久,也觉得伙同所有人骗她挺不礼貌的,还不如用一开始的办法,直接快刀斩乱麻,大家一起吃个饭把话说清楚得了。
该道的歉他道,该认的错他认。
周予然要是还不愿意原谅他,他就把姿态放低一点,耐着性子好好追就行了。
但连着三天联系不上她,他差点以为她跟自己一样,也不声不响策划了逃婚,这才等不及饭局,就想来见一眼她确认。可等见了面,看到她拒人千里的态度,一下子就没底了。忍不住后悔自己几个月之前的任性冲动,否则也不用这样好事多磨。坦白从宽的事情,他一个人大概是搞不定的,孤掌难鸣,还是得有别人一起搭把手,帮他做个说客。
爷爷和姑姑还不知道他私自跑出来的事情,现在能帮他的大概也只有他哥了,但问题是,他哥前两天也一直联系不上,不知道去哪了。谢崇宁如同被断了左膀右臂,光是想想都觉得局面让人头疼,软下来的声音里染了一丝很微弱的不解和委屈:“我现在出来见你一面不容易……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凶啊?”
周予然都要被他的熟络给弄晕了.?”
怎么回事啊?
片场跟她闹那些有的没的就算了,怎么他这人的自来熟是不分场合的吗?虽然随宁的确是长得很不错,但这也不是他能对着自己死缠烂打的理由吧?多跟他解释一句都嫌晦气。
周予然有点烦了,说话的口气里都带着点不客气,瞪着眼睛显然是要警告他离自己远一些:“随宁,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真的已经有男朋友了。”
随宁意外地微微一抬眉,揶揄的目光似乎是不信:“谁?”“当然是我未婚夫!”
提起谢洵之,周予然底气都足了。
“我们两个很早就已经把婚事定好了,我也没打算跟别人再谈第二段的意思。”
她其实不想跟不熟的人谈论自己的私生活,但眼前的随宁对她来说,跟当初美术馆里的陈一琛也没什么两样,用“我已经快要结婚了"的理由来拒绝这些人,是最直白最妥当的办法。
却不知道怎地,她越拒绝,对方眼里兴致盎然的情绪就越深,居然隐隐地还期待起来了。
周予然:…?”
她怀疑他脑子有毛病。
一般正常人她都说到这份上了,脸上怎么也得有点失意和难堪,可随宁一脸"你多说我爱听"的样子,简直看得她想很不礼貌地翻一个白眼。说到最后,她甚至有了种秀才碰到兵的无奈,感觉这家伙真的是软硬不吃。“我真的没有骗你,如果你觉得我是故意编造了这样一个人…”她无语地叹了口气。
“那这样,他今晚刚好约了我一起在这家酒店的餐厅里吃饭,你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时间,对上随宁略显迟疑却逐渐冷静下来的眼睛。“很快就6点了,你要跟我一起上去吗?”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被包场。
浓烈盛放的玫瑰被人从电梯口一路枝繁叶茂地铺到了餐厅门口。新鲜采摘的花朵还沾着露水,花瓣的颜色从白至粉到正红,从淡色渐变转深浓,越往走廊尽头走,就越像是踏入一片如火如荼燃烧着的花海。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淡香和高奢酒店内特有的白茶香氛。红绒毯铺就的西餐厅也被布置得宛如一个小型却隆重的秀场。随处可见的鲜花装饰和氛围彩带,乃至落地玻璃窗上的精美窗贴,几乎所有的挂饰都能让人一眼就明白这个场地接下来的用途。方桌靠窗,傍晚干净的天幕被镀上一层好看的柔粉淡霞。52层的高楼往下是宁城车流最密织的几条纵横高架,远眺能看见城市内岛,四面环湖的人工岛,有跟橘子洲一样绿茵茵的景致,只是尚未被完全开发。天晴时这个角落的窗外风景极佳,让等待的过程也变得令人期待。今天的日落预计在7点10分,但6点15分的霞光透过窗玻璃的折射,落在粉钻上,不仅能够让钻石闪烁出金粉色的辉光,也能够清晰地映出戒托底层的“小熊冬眠苏醒"的图案一一
谢洵之对这枚设计巧妙的钻戒仍不太满意。毕竞钻石太小,有些配不上他对周予然的喜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能盖住指根的麻将牌对她而言又太招摇,她未必会天天戴。
他不确定周予然会不会喜欢这枚戒指,但他确定,她应该会答应自己的心忌一一
毕竟,他在橘子洲的那几个令人难忘的夜晚里,用几十次“结婚”去试探她的时候,她没有一次拒绝过,连口是心非的拿乔都没有。。就连两人临走时,周予然的外婆还不忘把他单独叫到一边,旁敲侧击问他结婚的准备。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老人像是终于了却了一桩心事,长长地松了口气,欣慰地说“那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啊小谢,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在想,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周予然不在场,陈素茹似乎也更能坦然地向他流露自己的抱歉。如果遗忘对老人来说是一种无法被克服的本能。如果他注定没有办法从这个迷宫里走出来。但他仍愿意尊重迷宫里的一切。
“没关系的,外婆。”
等在轮渡口岸、百无聊赖的周予然,已经开始往海里踢石子。对上陈素茹忧心忡忡的眼睛,谢洵之郑重地向对方保证:“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好好照顾周予然,我会想尽办法,让她高兴。”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将任何答应下来的事情都做得尽善尽美,所以如何通向这个目标的过程和结果在他看来同样重要。在橘子洲的那两个晚上,他想过很多解决办法,在无数次是否要将真相宣之于口的分叉路上,他最终还是选择保持缄默。如果周予然没办法接受谎言,拒绝被欺骗,但他仍然有把握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兑现对陈素茹的承诺。
距离6点还差30分钟,谢洵之拨通了谢良言的电话。“这些天上哪去了?”
“怎么一直联系不上你?”
电话那头老人的语气里仍带着几分薄怒,显然是在责怪他前几天音讯全无。谢洵之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个存放着钻戒的黑丝绒礼盒,仿佛是在失神回忆着什么:“陪周予然回了趟霖城,在橘子洲住了几个晚上,台风天信号不好。”
他很少用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回应长辈,谢良言甚至有一瞬反应不过来,想问“你陪她回去干什么",却被他提前截断了话。“崇宁呢?”
小孙子行为处事让人头疼,相比之下,还是稳重的大孙子省心。谢良言想到这里,对他说话的口气也稍微转好了些:“他还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没跟周予然约好时间前,我也不想他到处乱跑惹是生非。”谁能想到,他一个没注意,让人偷偷溜回国就算了,还跑去别人公司里签约做艺人,简直是在胡来。
谢良言觉得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是在丢人。
也怪他,念在儿子过世时,小孙子年幼,才会把人宠得无法无天。谢洵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没来由地放松了,就连呼吸都微不可察地缓和出了一口气。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们商量个时间,早点让崇宁跟周予然两个人正式吃个饭。”
谢良言:“崇宁的意思我问过了,他是愿意定下心来跟周予然试试的,那你就出面替他把场面圆一圆,人家女孩子有什么不满意的,要求可以尽管提,能满足的你可以当场做主--毕竞,好歹也是你弟弟喜欢的人。”谢洵之从小对这样的偏袒方式已经见怪不怪,甚至熟练到能够通过长辈的上一句顺利猜到下一句。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对着电话叫了声“爷爷”。“我一直很好奇,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里,我每一次都可以准确地判断弟弟的喜好?”
“从他大学的学校和专业,再到他的兴趣爱好,甚至喜欢什么类型的人。”谢良言皱着眉想问他为什么要提这个,却忽然听见他用一种冷静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口吻说:“因为这些我也喜欢。”“却都因为各种不得已的原因,而被迫放弃。”不是因为他生来就会照顾弟弟的情绪。
而是因为他所有的感知,都是弟弟好恶的磨刀石。电话里有一瞬是如死一样的平静。
谢良言忽然如鲠在喉。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当面跟您说,但我很快就要跟周予然求婚了,她肯定会答应。”
谢良言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你什么意思?”“如果您不想我跟弟弟争一个未婚妻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还显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废物的话,就尽快给他买一张机票,送到澳洲或者随便哪个地方一一这已经是让整件事情影响最小的处理方式了。”这对他而言,同样也是孤注一掷但成功概率最高的解决办法。之所以先斩后奏,也是因为他确定碍于木已成舟的事实,谢良言也一定会配合这么做一一
无非就是事后生多大的气和如何善后谢崇宁而已。这样,他就等于没有对周予然撒任何一个谎,他仍然是她下飞机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那个未婚夫。
听着电话那头因为愤怒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谢洵之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平稳且冷静。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这件事。”
“我是在通知您,并且真诚地建议您。”
谢洵之挂了电话,将手机开静音,无视谢良言持续不断的通话要求。然后在安静的等待中,听到不远处电梯抵达楼层的“叮"音。他听到周予然快乐跑过来的脚步声,他几乎能够想象,她推开门之后,会如何第一时间扑进自己怀里。
“谢洵之!”
如预期般出现在餐厅门口的周予然,每一个肢体动作里都是他意料之中的雀跃和欣喜,望向他的目光也像是蕴着星星般,明亮得惊人。所有的细节都跟他想象中一模一样,除了一一跟在她身后一起进来的、阴着脸的年轻人。与谢崇宁撞上视线的那一秒,谢洵之温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