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悖论
061
谢洵之只是试图靠近了一步。
周予然已经像是整个人进入了戒备状态一样,本能地往后倒退了半米。她眼里的惊惧、警惕、恐慌,尖锐如刺的不能置信,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而他熟悉的亲密、依赖、信任,所有的柔情蜜意,已经荡然无存。橘子洲里的欢愉是一场关于幸福的梦幻泡影。最后一缕金粉色的霞光映入谢洵之淡色的瞳孔,以极其惨烈的姿态粉身碎骨。
夕阳跳下地平线。
没有亮灯的餐厅,视野昏暗不明。
高楼外影影绰绰透入的车流灯影成为彼此相视的唯一光源。呼吸落在地上都听不见声音。
三个孤零零的影子是一出一动不动的默剧。急转直下的死寂,像一柄蜿蜒且冰冷的利刃,轻而易举割碎所有镜花水月的想象和不切实际的侥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谢洵之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脸色依旧平静沉稳,转向谢崇宁的目光也像在看一个很不懂事的、根本长不大的小孩子:“你知道我准备今天准备了多久?”他似乎是在提问,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别人到底作何反应。无论是对方的愤怒、懊悔、抱歉、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他毫无起伏的脸色,显然是对答案根本无所谓、也不期待。谢崇宁攒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忽然就哑在了唇边。相处这么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谢洵之,沉默的无奈的毒舌的愠怒的敬他远之的,却唯独没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泰然自若得不像个真实的人,异样的平静仿佛在他脸上找不到生机,仔细看,连一丝愤怒的端倪都没有。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处事乖张任性,但谢崇宁并不喜欢被人当小孩子看,他想反唇相讥,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责他手段低劣又下等,明明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一贯运筹帷幄的哥哥居然会笨成这样,撒这么拙劣的谎,漏洞百出到让人贻笑大方。是恋爱让人神魂颠倒,智商下降?
还是他一直以来崇拜的兄长也不过如此?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再无暇的美玉在肮脏的私//欲面前,也会长出那样丑陋的裂隙。
所以,他跟他有什么差别?
自己充其量不过就是任性妄为了一点,那他呢?爷爷总是当着他的面明里暗里地夸哥哥,本来就是有失偏颇的。所有人只是被他的表象蒙蔽。
不知道周予然是他未婚妻?
不仅喜欢他未婚妻,还偷偷摸摸策划把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偷走?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耻又卑劣的事情?
多年的艳羡和不甘心在发现亲哥哥真面目的这一刻,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像是忽然之间跟那个一直仰望着谢洵之的自己和解。谢崇宁心里只剩快意。
于暗中对上亲哥哥的目光,他也不恼,只是弯着揶揄的眼睛冲他笑。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赫然映入眼帘的,是谢良言的通讯号码,像牢牢捏住的,他的死穴。
谢崇宁有些得意:“不该你准备的事情,准备了也是多此一举。”进来的时候,他是给过他选择的。
他问他,这个现场是不是爷爷叫他安排的那一个,本来他那个时候要是说“是”,两个人还是可以继续兄友弟恭。
可偏偏他不要,不仅不要,还垂死挣扎,根本毫无意义。“碰到问题只会叫家长。”
谢洵之从他倏然亮起的号码里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轻轻嗤了声,然后抬手解开了两侧衬衣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往肘弯上挽。“你果然也就这点出息。”
昏暗无灯的内厅,几乎看不清人的表情,只能隐约借着身影判断动作。谢洵之说话时的一举一动都相当从容、镇定,举手投足里的气度,丝毫不见被打乱计划的狼狈和被拆穿真相的失态,就连挽袖的动作都不疾不徐一袖扣打开,往上折,收紧的四指在折痕处有板有眼地整理一圈,又平平整整地往上折第二层。
没有在当下的场合见到他自乱阵脚,谢崇宁也只当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当着自己未婚妻的面,明明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装姿态。他学着他刚才的讥诮,冷冷地反驳他。
“那你呢?”
“你不是也只会坑蒙拐骗?”
“你的手段也高明不到哪去,有什么资格说我没出息?”“骗我老婆一一”
忽然弥漫出来的冷意,让被环境催生出的恐惧成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本能。昏暗的视野里,周予然还没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声重重的闷哼,然后,是身体被掼到幕墙发出的重响。谢洵之丝毫不给谢崇宁任何把话说完的机会,握紧的拳头第二次贴着他的颧骨,重重地打到了弟弟的脸上。
脸颊上剧烈的痛感在一瞬间让人根本回不过神,等谢崇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揪着衣服用力压在了墙上。
四肢被牢牢抵住禁锢,他根本挣扎不了。
小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挨的一拳,让他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部像火烧似的疼,立刻就反应过来,谢洵之是真的毫不留情面地在下死手揍他。谢崇宁忍着疼,微微抽气,感受到有轻微的喘息落在他耳侧,像是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红信,欣赏他垂死挣扎的同时,又恶毒得像是恨不得一口咬列他。
“已经是你嫂子了,知道吗?”
压低的声音极尽怨毒,极尽阴暗,平静里甚至还带着一点鱼死网破的疯感。却很巧妙地控制着音量,故意激怒他的同时,也不让第三个人听到。谢崇宁原本就被打得缓不过气,却在理解他话外音的瞬间,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羞辱,咬牙切齿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顶开了他的桎梏。抡起的拳头用力砸在了谢洵之的脸上。
谢洵之被他突然暴起的力道打得往后趣趄了好几步,像是陷入魔怔似地低笑了声,压根也没打算躲开他挥过来的第二个拳头,只反击着朝他小腹重重砸了过去。
原本静然对峙的场面急转直下,突如其来的变故,快得也不过就在半分钟。灯光晦暗得根本看不清,空气里的声音却杂乱得沸沸扬扬。气球彩带被踩开的炸裂声,玻璃酒瓶被身体撞碎的声音,还有各种陈设被推翻的巨响。
周予然终于反应过来,不知道要怎么拉架,想要喊他们不要打了,却在混乱中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装置,头顶一凉,有冷气漏下来,她下意识抬头,只看到零零散散的金粉色彩带纷纷扬扬落在她脸上。十足荒诞又戏剧的场面,如同一场滑稽的喝彩。她在扑面而来的冷调细雪香里,闻到一股很甜很甜的香氛,就像是,一罐埋在雪里的等人开启的蜂蜜。
伴随着一声顶灯被打开的轻响,在门口乱成一团的惊叫里,喝止两人的,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
周予然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处,于恐惧的麻木中,缓慢地认出了来人一一是一脸焦虑的谢冬卿和满身怒气的谢良言。忽然亮起的灯光,照出一地的狼藉。
谢崇宁被揍得趴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谢洵之的脸上明显带着伤,唇角渗血,连拳头的关节处,都是尚未干涸的血痂,绷紧的小臂肌肉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伤的血痕。
谢冬卿注意到她脸色发白,都没顾得上关心自己的两个侄子,快步走过来拉她的手:“没事吧没事吧?小宝你有没有受伤啊?”担心地握住她手的时候,才发现周予然整个人都在发抖。周予然:”
没有。
两个人动手的时候,都在刻意避开她所在的方向。周予然想说"没有”,却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声带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扯了一下唇,沉默了几秒,很抱歉地对阴着脸的谢良言鞠了一个躬,低低地、哽着声音说:“对不起。”
离开前,她还是不舍地看了一眼已经凌乱到惨不忍睹的餐厅,玫瑰小熊跟苹果树被推倒了,就连埋在泥土里的蜂蜜宝箱也被踩烂了。在橘子洲的那三天时间里,她其实在谢洵之的求婚假设里偷偷想象过对方求婚的场面,但画面里没有任何一帧跟她今天经历的雷同。之前所有的不解,都在今天的这场闹剧中,有了最清晰的答案。如果谢洵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未婚夫,那最初那些克制疏离到甚至有些冷漠的举动就都变得合情合理。
和好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试图在跟他相处的细节里寻找“一见钟情’的证据,零零碎碎地拼凑两个人命定的契合,只是热恋的快乐天然能够麻痹一个人的判断,久而久之,就忽略了所有的疑点。她想要反思这段时间对着两兄弟如同小丑一样愚蠢的所作所为,却只是感受到了巨大的疲惫。
下电梯的时候,她听到好像有脚步声追出来。但她没理,只垂眼摁住电梯下行,祈祷自己能够快点离开。电梯门阖上的瞬间,她在余光中好像看到了谢洵之的脸,以及他想要递给她的那个黑丝绒的戒指盒。
她在来的路上,其实一直很好奇他给她准备的求婚戒指到底会长什么样子。但现在看来,好像也不重要了。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