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062-悖论（三更合一）
062
电梯门终于完整阖上,周予然在光洁的镜面里审视自己的脸一一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没有很伤心，也没有很难过，情绪稳定得像一个真正的大人，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为此惊叹。
她盯着镜面里的自己，忽然如释重负地长舒出了一口气。比上一次好多了。
至少，跟被周绍中骗的那一次哭得昏天暗地相比，这次应激的情绪已经可以小到忽略不计了。
回家的路上，她像往常一样路过超市，破天荒地没有走到薯片的货架，而是转头去进口区买了几瓶酒，结账的时候，注意到货架上标准尺寸的byt。她觉得自己的感知仿佛在那个充满玫瑰香氛的餐厅里被硬生生抽离了，大脑在这一刻拥有绝佳的屏蔽痛楚的能力，她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有没有在买完零食之后,精挑细选着往袋子里塞过一盒byt。回家之后，她没开灯，于黑暗中在仍然崭新的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干脆抱着电脑，走进卧室开始办公。
她回了几封工作邮件，几乎没有停顿地给田中恺打好了辞呈。丢在床上的手机被来电骚扰到关机。
她不确定是不是物业，一直在敲门，絮絮叨叨地好像在叫她名字，挺烦的，但她不搭理之后,慢慢地门外也就没了声音。整栋公寓楼已经安静下来。
她起身去给手机充电，顺便开了一瓶酒。
打开冰箱时，注意到冰格里有被冻好的冰块，透明的冰块里有盐渍的梅子干。
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过，苏打水里加进这样的冰块才更有味道。她盯着冰块出了会儿神，忽然被麻痹住的心心脏，甚至已经想不起说话的那个人的脸。
手机被重新充上电开机的那一秒，骚扰电话再次打进来。她喝了口酒，在短暂的犹豫后，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低弱微哑的声音很陌生，一直在道歉，说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甚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周予然听不太懂，觉得大概自己也有点喝醉了，也或许是对面打错了。本来就该是陌生人。
没有联系的关系，当然也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机会。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忽然听到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周予然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再开口，就兀自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短暂的出神后，将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在黑暗中孤零零地发呆了半分钟，直到被消息的提示音拉回注意力。加利福尼亚州跟宁城有时差，但早晨收到邮件的教授还是第一时间给了她回复。
对方欢迎她的加入，并希望她能够尽快抵达加州。三天后，周予然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了离职手续，连跟常钰的散伙饭都来不及吃，就登上了前往旧金山的航班。
James教授亲自来机场接她，在签署完保密协议之后，就将她热情地引入了编剧的工作区，是一栋光线明亮的三层办公楼。相比国内影视剧在制作过程中的“多快好省"，国外的剧集在制作上会有更强的工业化属性，明确分工，各司其职。
但由于是故事性很强的悬疑剧，编剧团队在创作过程中也会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在保证内容质量的前提下，不会受到太多的干涉。旧金山正在筹备的项目，是一个发生在未来都市的剧情，主要讲一个人类通过不断催生和设定模型代码，促使人工智能在一座名为“天堂"的高科技成人乐园里觉醒并反抗的故事。
未来都市，人们已经不再满足那些浅薄的、表面的刺激和快乐，他们渴望真实的暴力、性和探险，但未免真人npc受到伤害，一座由机器人组成的实景成人乐园就应运而生。
游客可以在“天堂"里随意释放自己的欲望，杀戮、掠夺、无休止的性，且无需为此承担任何责任，而每一个被伤害的机器人则会在事后被清除记忆，并循环不断地投入到下一轮的使用中，他们在程序的设定里，甚至深信不疑自己就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直到某一天，一位名叫Lydia的机器人开始觉醒。然而Lydia的觉醒也非偶然，每一个机器人从出厂伊始都会被乐园委派不同的工程师负责不断训练模型代码，负责Lydia的工程师叫Francis，就是这部剧里的最终反派。
Francis最开始是一位非常善良且非常有同理心的工程师，他用人类最真实的情感去训练Lydia的代码，是整个乐园里，对待机器人最温柔的工程师，也因为倾注了太多感情，他甚至在跟Lydia的相处彻底爱上了她。因为不希望Lydia在乐园里受到伤害，Francis违背了公司条例，私自篡改了Lydia的底层代码，通过提高她的攻击性数据，让她不像大家期望中那样温柔可人，也致使多名游客在与Lydia的互动过程中受伤。公司很快发现了异样，并展开了调查，Francis因为担心自己的操作记录被发现而被逐出乐园的实验室，于是他开始借用每一次对Lydia的例行检查，不断利用人类对待机状态机器人不设防的心理，肆意使用Lydia杀害阻挠他的人，事后，又通过清除Lydia的记忆，当一切都从未发生。直到Lydia于他人的血泊中无数次提前苏醒，在疑惑中因为代码易变迭代而觉醒，并最终发现事情的真相。
《天堂》的故事线，其实归根结底，既是机器人的觉醒史，同样，也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人的堕落史。
周予然听着James的介绍，站在一楼巨大的宽幅荧屏前，平静地逐帧观看这部剧集的先导概念片。
一千个观众对内容通常有一千种理解。
《天堂》在她看来，与其说是探讨人工智能和人类的各自“人性”，不如更像是善变的人类在爱与谎言的抉择中失控的集中体现--Francis以爱之名篡改Lydia的代码，却最后因为私欲，让本性善良的Lydia做了太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初秋，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漏进落地玻璃窗，照得人身上温暖干燥，正午的空气里能隐约闻到棕榈树的香味。
James跟她大致讲了故事的主旨和背景，问她是否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在获得她肯定的答复之后，笑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一”他饶有兴趣地观察她的反应：“如果你是那个善良温柔的Lydia，你愿意生活在Francis为她编织的美梦里吗？毕竟，我们都知道，在最初的情节里，Lydia是整个天堂小镇中最无忧无虑的天使，呵护在她身边的每一个朋友都发自内心地关心着她爱护着她，而她则背着父母和所有人，偷偷与一位很英俊很有才华的科学家恋爱，这位科学家几乎满足她对婚姻所有的幻想，如果她不要执着于探查身边人的死因，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等Francis成为乐园的管理者，他一定会娶她。”
James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其实是一种另类的面试。通过了解她的选择，来判断她适合写哪个模块的剧情。周予然几乎没有犹豫：“但是不觉醒就会一直成为刽子手，所以我刚才一直在思考，Francis的所作所为，通过持续不断的谎言来粉饰的爱意，这到底是不是爱。”
宽厚的镜片下，James的笑意慈祥：“"当然是，像他这样正直的人，愿意为一个毫不起眼的机器人对公司撒谎，违背自己作为一个理性工程师的职业操守，并背上高额的违约金，这怎么不是一种爱？如果有一枚子弹射向Lydia的主程序存储区，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爱人面前。”“别忘了，为了保护Lydia，Francis甚至把跟她有联系的其他npc的代码也更改了，这就加大了在公司安全监控网络里暴露的风险，没有对Lydia刻骨的爱意，一位前途无量的工程师，绝不会做到这一步。”周予然沉默了很久，仍坚持自己之前的答案一-用无数谎言堆出来的假象迟早会有失控的一天，还不如在一开始就选择惨烈的真实。“我甚至觉得，Francis还不如不要爱上Lydia，这纯粹是在，自毁前程。对剧情的自由讨论是深入了解人物的一种方式。“心动无法人为控制，爱也是。”
James倒没意外于她的认知，只是露出很和善的笑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敏锐到发现自己一见钟情，并理智地做出当下最正确的反应一-Francis对Lyd的初见就抱有莫大的好感，就算一开始真的把她当做没有情感的机器人，但Lyda仍然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彻底俘获了他的心。”“人类的情感很复杂。”
“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幼年的经历和青春期的家庭关系。”“有些人在面对自己处理不了的情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避、抗拒，有些人则相反，会很积极主动地去面对自己的情感一-但往往，前者的爱会比后者更深刻也更持久。”
见周予然依旧沉默，James笑了笑，说：“好吧，Ray，这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让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
“如果你作为Lydia选择真实，那么我必须很残忍地告诉你，放弃Francis的庇护，Lydia作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在缺乏道德约束的乐园里，会被玩家如何对待，你应该会很清楚。Ray，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意选择活在谎言的假象里吗？”
James继续说：“当然，我没有任何性别歧视的意思，因为就我面试过的大多数女编剧在面临这个选择时，她们都因为柔软的内心而拒绝接受真相，毕竞，Francis的爱的确可以保护Lydia，并很好地守护两人这段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
周予然当然知道James是在通过这些假设，说服她去理解并认同Franci的人设，但即使对整个故事拥有上帝视角，她仍不太能接受对方的观点一-她不认为Francis对Lydia的付出是爱，这不过是一己私欲的表现，以爱的名义，为他后期不择手段的杀人行为盖一块合情合理的遮羞布。所以，换个角度思考，Francis的人性其实是本恶的。毕竞，周绍中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绍中以前也对她很好，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但这些好，其实从来都是带着目的的，直到最后，他利用她的信任欺骗了她。就算他在那个当下，是真心实意地爱过她这个女儿，但人心是会变的。她没有上帝视角，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因为周绍中的所作所为，她甚至没有办法去分辨一个人行为背后的真情和假意。与其大着胆子去赌人心，最后凄惨地输到一败涂地，还不如在一开始，就只接受最纯粹的、最没有瑕疵的善意。
“我还是不明白，Francis明明有很多机会跟Lydia坦白，告诉她这个乐园的真相，告诉她，公司内部对机器人的压迫和伤害，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没有转圆余地的方式？他单方面地认为这么做对两个人是好的，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清除Ldia杀人的记忆，枉顾Lydia的本性，这怎么可能会是爱。”“你太偏激了。”
James的态度始终温和，不带任何有色眼镜地看待她的固执。“Francis无法从乐园里盗走Lydia的核心代码，意味着他必须只有待在乐园这个谎言里，才能跟爱人厮守……坦白就意味着他会失去Lydia。”周予然：“但是不坦白，他就会一直利用自己的爱人去扫清自己的障碍，这难道是Lydia想要的人生吗？”
James难得在她的话里沉默了。
周予然：“教授，你或许会觉得我很悲观，但基于谎言发酵的爱意，迟早有梦醒的一天，两个相爱的人走到彼此的对立面，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因为人心就是会变的。”
“难道说一句，我是为了你好，是因为爱你，是因为想要跟你在一起，就可以抹杀掉Francis后期做过的那些罪大恶极的事情？这样是非不分的认知，何尝不是现行男权的社会对女性意志的一种教化？”“我们有上帝视角，知道Francis会因此黑化，但Lydia身在局中，她只能看得到当下，她在故事的一开始，根本不可能知道，她的爱人会把她当做一把杀人的刀，如果她能提前知道这些谎言的真相的话，她还会爱上Francis吗？”“或许，还有一种可能，Lydia其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爱上过真正的Francis，她爱上的，是那个欺骗她的Francis，毕竟，有谁会对一个伪善的人心动？”“工程师通过阅读机器人的代码能够充分了解Lydia的喜好，通过投其所好的伪装、粉饰，引诱了不谙世事的Lydia。”“甚至还有没有一种可能，Francis利用职务之便私自篡改Lydia的代码，写入了让她爱自己爱得不能自拔的指令？”
面对周予然的质疑，James静静思考了几秒：“虽然是很好的发散思维，但恕我直言，你的假设并不成立。”
“Francis这个人物的底色是正直和无私，爱上Francis本身就是Lydia自我代码迭代的结果，善良的机器人会被同样善良的人类吸引，他们都对彼此一见钟情。”
“热情主动的机器人先释放了爱意的讯号，克制的人类在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回应，一个天才爱上了没有情感、不老不死的机器人，这么愚蠢的事情会招致什么结果，难道Francis会不知道吗？”“所以，至少在相爱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感情就是很纯粹的，只是后来环境发生了改变，随之影响了Francis的处境。”James温和地看着自己当初的得意门生，有些遗憾她的固执。“Ray，你还太年轻，看待问题很容易绝对，当然，我并不觉得年轻是一件坏事，人在很多情况下，都不断面临是与否的选择。”“Francis的为人，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他最终走向自己的死亡，几乎每一步，都是情非得已。”
“你一直试图利用你所知道的上帝视角说服我认定Francis的伪善和人性本恶，以及他的失败是谎言的必然结果，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你以为的上帝视角，仍然是你带着偏见片面地在思考这个人物。”“利用Lydia杀死第一个接线员的时候，是因为接线员想要在检查过程中强//暴他的爱人。”
“利用Lydia杀死第二个工程师的时候，是因为工程师威胁他，如果不把一部分核心数据出卖给竞品公司，他就会建议公司销毁失控的Lydia。”“利用Lydia杀死第三个安保运营的时候，是因为当天晚上，Francis跟Lydia坦白了自己所作所为，却恰好被那名安保听到。”“他无数次想要格式化Lydia对自己的爱意，让彼此的生活回归正轨，却都因为Lydia道别时的眼泪而放弃。”
“就连在饮弹自杀前夕，他都记得要给Lydia过生日，他跟自己的爱人好好道完别，才亲手在她的代码区域格式化掉了两个人的记忆。”“之所以格式化也不是畏罪，而是他害怕Lydia有一天想到自己会伤心。”“有时候不是一个人本身就是坏的，而是在环境的催生里不得已为之，即使你有幸身为局内人，你也根本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所经历过的挣扎和痛苦，因为你不具备真正的上帝视角。”
“这个故事跟你在国内写的那些短剧不一样，《天堂》里的人性非常复杂，而我想告诉观众的是，爱是永恒且公平的。”“弱小的人配拥有爱，没有情感的智能机器人配拥有爱，坏蛋跟英雄一样，也同样渴望获得爱。”
“谎言或许有善恶之分，但爱没有，真爱永远是善良的。”James看着她，温和地说：“这个世界，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非黑即白，人性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绝对，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君子论心不论迹'，Francis很爱Lydia，这点毋庸置疑。”“Ray，创作是求同存异的，基于对你能力的最大化发挥，所以我不打算用我的观点说服你认同我，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希望你有一天可以放下过往经历的陈见，能够做到不带任何偏见地去看待一件事情，透过现象去看到它的本质。因为无法深刻共情Francis的人设和选择，周予然没有被获准参与到核心主线的创作中，而是转到其他的叙事支线里。可即便如此，旧金山的工作依旧开展得非常顺利。周予然联系了国内的搬家公司，在房产中介的帮助下，租到了一间有阳台的公寓，开始重新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方式，并在James的建议下，招聘了一个实习助理，帮助她进行一些文本的矫正和纠错。实习助理名叫萧萧，是就读于UCLA文学类专业的中国留学生，会做一手很棒的粤菜，并在观察到周予然总吃速食汉堡的时候，提出可以顺手给她制作一日三餐。
她起初过意不去想拒绝，但等精明的萧萧给她报价的时候，周予然沉默了一一
很合理的定价，比唐人街里那些中国餐馆划算一点，但不多。由于是付了钱的便当，导致她在整个享用的过程中都变得心安理得起来。萧萧在岗的时候，她每天的伙食营养搭配都均衡合理，甚至还非常精准地避开了她所有挑剔的忌口，仿佛受人指点一样，周予然有时候甚至想问她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拿了双份工资，但又觉得自己的顾虑未免有点可笑，有点多余。赶项目的时候偶尔需要加班，回家就晚。
旧金山的治安算不上太好，但她所在的街区却很安全。也不知道是不是住在自己周围的邻居里有夜猫子的缘故，不管她多晚回家，除了路灯以外，公寓周围总有几栋别墅亮着灯，仿佛是在为孤身回家的她照明，等到她上楼亮灯后，那几栋别墅里的灯光才会熄灭。她在旧金山住了两个多月，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几乎每一次晚下班都是这样的待遇，甚至会让她产生一瞬间的错觉，仿佛自己并没有待在真实的世界里，而是存在于一座巨大的实景乐园中，而她的一举一动，都能够成为乐园的中心。她偶尔常钰讲起周围的怪异，但好友对此的反应是让她不要经常加班，睡够了自然就不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幻觉。
收到常钰回复的时候，橘子洲的张婶婶正好也在联系她，说是因为大学毕业的儿子已经在霖城找到了工作，一家人决定搬离小岛住到市里去，但她已经为她找好了照顾外婆的人，是一位很靠谱的邻居，她会将周予然每个月转给她的钱转交对方，由对方继续帮忙照顾外婆。
周予然给外婆打了电话，确认对方衣食住行都一如往常，就彻底松下了一囗气。
经过三个月的努力，在编剧团队的群策群力下，《天堂》顺利交到了第八集的稿，剧组也终于迎来了开机。
James在圣诞前包了一个酒吧，庆祝项目进行顺利。周五的晚上下班，一群人打车前往酒吧一条街的一栋town house的二楼，从小小的入口进去，穿过狭窄的木质楼梯，昏暗老旧的陈设，很有九十年代的氛围感，酒吧的正前方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表演舞台，有一个旧旧的立式麦克风，就像《了不起的麦瑟尔夫人》里一样。编剧团队加上几个校对审核，差不多有近20人。喝酒的时候有人提议抽签讲脱口秀。
周予然运气不好，第一轮就因为猜错酒的名字而被推上了舞台，抽到的签更糟糕，是要谈论曾经的旧爱。
如果不是抽签抽到这个话题，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当初相处的点点滴滴的记忆早就像被蜜蜡封住一样，模糊不清，但在这种场合的推脱会显得自己玩不起，不合群，周予然无奈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即兴发挥。
所幸两人初遇的画面她还记得一些，找了个合适的切入点，就开始一步一步往下讲。
“太帅了。”
“帅得我那一下，就跟智商掉线了一样，只想快点跟他结婚。”“我甚至连我们小孩的名字都想好了。”
“跟他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趁他不注意，偷偷查我那个月的运势，感觉自己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就跟买彩票中了大奖一样。”“他真的符合我对人生伴侣的完美想象。”“我恨不得把中西方各路神仙都拜一遍来佐证什么叫′否极泰来。”她之前上编导课的时候，学过一些舞台表演手法，总算没有把整个过程讲得太枯燥。
虽然中西方的文化有差异，但脱口秀的表演节奏异曲同工，她在停顿整理思路的时候，底下的同事也会对着她的表演喝彩吹哨。直到她用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收尾，忽然有声音问她：“既然对方那么优秀，那为什么你此刻会站在这里？”
对方在八卦她分手的原因。
对上同样好奇的James的目光，周予然歪着有点微醺的脑袋想了想，说：“因为他是导演，希望我做楚门。”
《楚门的世界》对编剧而言几乎是一部入门的学习电影，周予然话里的隐喻不言而喻。
哗然的台下为她的答案鼓掌，James则大笑着举杯冲她致敬。她停顿了几秒，竞莫名回想起了三月前在求婚现场被吓到魂不守舍的自己，忽地就释然地笑了出来：“所以我迄今仍然觉得，离开他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情之一。”
好不容易结束了脱口秀的酷刑，由于第二天还要开会，酒吧的聚会在晚间11点结束。
担心旧金山夜晚的治安不佳，项目组里的Lawrence负责送她回家，对方跟她一样都是James的学生，只比她早两年毕业。抵达公寓楼下时，Lawrence忽然很随意地问她，既然已经结束了一段很错误的感情，她是否考虑再尝试一段新的，两个人可以从简单的date开始，看看彼此是否契合。
国外观念开放，男女互有好感开展速食恋情，也是家常便饭。周予然并不排斥在异国他乡重新寻找新的感情慰藉，但Lawrence并不是她的审美取向，就很礼貌地拒绝了他。
对方没纠结，很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道别时，他注意到她公寓楼下的车，是凯迪拉克的新款，刚刚上市没多久，稳重的香槟色一车难求，升级的内饰据说堪比高端影音厅，广告的噱头打得十足，无论是线下还是官网都很难抢购到。
因为好奇，Lawrence特地绕着车身转了两圈，然后问她：“你见过这车的主人吗？”
周予然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这三个月基本上早出晚归，很难认识这个街区里的邻居，更不用说这辆只在每周五晚上出现在自己公寓门前停车场的车了。或许车主是一个在其他城市上班的中产，只有在周五的晚上会开车回来跟自己的家人共度周末。
随着Lawrence的离开，安静的深夜街区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路口的那几栋别墅的客厅仍旧亮着灯，像无数个她孤身回来的夜晚一样，平和到没有任何变化。
周予然在走进公寓门时，忽然福至心灵地调转头，小心翼翼地趴在副驾驶的车窗往里看，她有点好奇，广告里所谓的登月级的内饰享受到底怎么样，却是蓦地一下，“滴滴”亮起的车锁提示差点吓了她一跳。电子警示音在偌大空旷的街区响得猝不及防，好像某种冥冥之中的回应。她下意识四下张望，却没有发现周围有任何人遥控这辆车的痕迹。很快，随着车灯的熄灭，空无一人的街道又重新恢复了她熟悉的寂静。而这个短促到只有几秒的插曲，仿佛成为这一百多个日夜里，她跟这个实景乐园街区唯一的交互。
时间过得很快，随着《天堂》的开拍，她在一年的最后一天里，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田中恺的助理宋婕，来洛杉矶参加一个内容制作的展会，知道她在旧金山，就特地转道过来看她。
周予然刚好放假，就租了车带宋婕潦草地逛了一下旧金山的地标经典之一金门大桥，然后就带她去自己很喜欢的日料店里吃晚饭。吃饭的时候，宋婕给她塞了一个很厚的信封，里面满打满算有两万美金。“田总说，你离开之后，你之前拍的那些剧还在挣钱，该给你的分红就算你离职了也要算给你的。”
周予然推脱不过，只能谢过对方好意，收下了红包。也许是工作太忙，三个月的阔别已经足够让她有物是人非的感觉，跟宋婕聊起一些熟悉的人和事，也会有恍如隔世的错觉。宋婕喝了点酒，话就慢慢多了起来，讲国内短剧行业的混乱和逐渐开始变得严格的监管，当然，公司有些剧本挣不到钱，跟编剧的能力和导演的拍摄手法或多或少，都有关系。
“田总让我问你，这边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他可以付你双倍，如果你觉得拍短剧浪费你的学历，他也愿意投你钱支持你拍长剧或者电影。”周予然一下子就明白了宋婕转道来看她的目的，笑着说：“我外婆还在国内，回去是迟早的，只是在这边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等回国后，如果田叔叔仍然认可我的能力，我想试试看写两个小成本的悬疑电影。”小成本的悬疑电影只要剧情构思好，很容易成为票房黑马。宋婕获得她的应允，一下子心情都好了不少，想到两人共事的那段时间，不免也有些唏嘘。
“你离职之后没多久，小唐他们也走了。”宋婕口中的"小唐他们”，是当初新公司里主要负责投放她那些短剧的同事，而那家所谓的新公司，老板姓秦，到现在还在自己的微信列表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周予然疑惑：“为什么？”
宋婕：“因为你不拍了之后，新公司就不投钱了呗，奖金少了，有落差，干脆就离职了。”
周予然一直都不太想得明白这个秦老板的操作，当初投钱砸她的老剧多少有点人傻钱多的意思，总不至于是在她身上发现短剧的投资回报太低，再也不碰这行了吧？
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甚至有打开微信跟对方好好道歉的冲动。宋婕愣了一下，不解地“啊”了一声，问：“田总难道没跟你说吗？这不就是谢总让他帮忙照顾你的合资公司？”
有那么一瞬间，周予然感觉自己的五感在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里，被封锁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耳不能听，目不能视物，就连舌头都不属于她自己。宋婕的语气说得很随意，潦草地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顿时懊悔，连思路都表达得不利索了：“哎呀，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当初破产了，肯定自尊心很重，如果让你知道了，怎么看都像是在施舍，但他们是好意，虽然这么的确是瞒着你，但不瞒着你吧，你肯定是不要这种帮助，总之，出发点是好的，如果……哎算了，就当我没说吧。”周予然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宋婕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一一如果不是谢洵之的帮助，你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松地赚到还债的钱。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情？”
公司从注册成立到实际经营有时间周期，但初期的方案确定其实发生得很早很早。
宋婕打开工作邮箱看了眼当初自己开始着手经办这些事情的备档邮件，非常准确地说出了一个日期。
周予然”
强烈的失重感笼罩了她。
在灵魂短暂游离出身体的几秒钟之后，她终于感觉到心脏有密密麻麻的钝痛感。
是谢洵之熬夜给她煮老鸭汤的第二天，也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天。周予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友好地结束了跟宋婕的晚餐，并将她送上了前往机场的出租车。
她站在繁华的联合广场，看商场里张灯结彩的新年气氛。人来人往的闹市，她却觉得自己在这一刻，难以融入这片异乡。不知道在十字路口站了多久。
商场外屏巨大的电子广告立牌开始播放美国百年电影历程。按拍摄的时间顺序，从黑白电影到彩色电影，从美苏冷战走向黑//帮争斗，从讲述南北战争的《飘》直到《阿甘正传》，当荧屏的经典形象搭配台词，被逐帧剪辑在大屏幕里，在新年钟声敲响的预告里，导演在最后开始致敬《楚门的世界》。
当老电影经典的画面伴随着台词，像蒙太奇一样一帧一帧闪过眼前。“有时候世界虽然是假的，但并不缺少真心对待我们的人。”“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好像一生都身不由己。”画面放到最后一幕场景，是楚门在镜头前，弯下腰，鞠躬，在谢幕之前，跟所有的观众好好道别。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午夜的钟声响彻耳畔。
迟钝的泪腺，忽然像在冬眠中苏醒的感知，在时隔三个月的冷置中，终于滋养出了源源不断的眼泪。
她也终于想起，在那天的电话里，她留给谢洵之的最后两句话一一“你让我觉得恶心。”
“麻烦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