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063-悖论

063

抵达旧金山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周予然都觉得自己的七窍像是被人捂住了，失去了真切感知痛苦和快乐的能力，如同一个靠特定程序运行的机器人，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生活。

而此刻，站在联合广场的街头，新年零点的钟声却像一柄锋利的冰锥敲碎了她冬眠的外壳。

突如其来的苏醒伴随着心脏深处弥漫的巨大阵痛，给她带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

昏昏沉沉从家中醒过来,睁眼看到的，却是萧萧紧张的脸。“Ray,你总算是醒了。”

她拿床头柜上的额温枪打了一下她的温度，确认退烧后，松了口气：“昨天打了你一天电话没人接，James教授担心你出事，就让我找了你抽屉里的备用钥匙来看看你。”

周予然后知后觉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时钟上的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到了1月2日。

萧萧给项目组里的同事发消息说了她的情况，并转告她，说James给她准了几天的病假，这几天可以在家好好休息。“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在讨论新年的这一轮流感病毒，根据体质症状不一，你应该就是中招后引发了高烧昏迷。”萧萧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的指引下，从她的家中找出药品，然后问她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周予然张了张唇,发现声带哑然,不听使唤。“感冒了肯定胃口不好，也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萧萧眨了眨眼，笑着问她，“老鸭汤怎么样？我可以炖得清淡一点。”萧萧：“但旧金山也买不到我们国内正宗的那种肚子里有蛋的散养老母鸭，我只能凑合着去亚超看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久违的菜名让她有一瞬的恍惚，甚至有短暂几秒的错觉，觉得那个人还在自己身边。

看着对方起身离开的背影，周予然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不知道是高烧让她的大脑迟钝，还是反噬的情绪让她精神错乱，她盯着萧萧的脸，分不清真实的世界和虚幻的乐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自己滞涩的、木讷的声音：“你也是这个乐园里的工作人员吗？

《天堂》第一季第四集的剧情里，逐渐觉醒的Lydia开始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小镇里透露出的种种古怪。

周围的人会对她释放出无限的善意，像呵护公主一样，满足她所有的需求一一如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提前设定好的那样。即便是非常容易跟"异乡人"起冲突的警署局长，也会在面对她的时候，笑脸相迎，礼貌问好，并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提供帮助。于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悄悄拉住跟自己结伴去湖边画画的好友，轻轻地问她：“你也是这个乐园里的工作人员吗？”她急于获得对方的答案，因为再过一分钟，就会有骑着马的“异乡人"抵达这里，向两人询问金羊毛的传说。

而两人眼前的掘金湖，就是《天堂》这个实景乐园的游戏入口，站在这里的NPC负责向进入的玩家发放探险任务。萧萧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在原地想了几秒，忽然俏皮地冲她歪了歪脑袋，模仿剧中的台词笑着回应她：“当然不是，宝贝，我跟你一样，都是这里的原住民，我们从这里出生，又在这里长大，你难道忘了吗？”Lydia当然没有忘，也不可能会忘，因为所有的记忆对机器人而言，只是一段冰冷的代码。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无忧无虑的好友，终于决定在夜晚降临的时候亲自探查一下这个小镇的真相。

周予然平静地听着萧萧离开的动静，放空的注意力却开始游离。突发的高烧让她浑身肌肉酸痛，意识在清醒和混乱的边界里游走。她像置身在一幕巨大的片场，看到自己笔下的人物在荧屏里鲜活。不被获准参与Francis和Lydia的主线创作，并不意味着，她创作的支线不重要。

James当初根据她的性格和选择，给了她另一条故事线的创作权限，是黑客Norton和工程师Amelia。

作为一位试图窃取《天堂》核心数据的黑客，Norton野心勃勃，大着胆子通过人体改造，伪装成为机器人，成功混进了乐园内。在这里，他遇到了负责训练他代码的工程师--Amelia，一位长相平凡性格沉闷身材普通，即使被丢到人堆里也很难被发现的眼镜工科女，刻板到几乎从不撒谎，并以“诚实”引之为傲。

相比乐园内其他资深冷静的工程师，初出茅庐的Amelia因为经验不足，经常在训练机器人代码的时候闹出洋相，就在她以为自己无法通过乐园试用期的时候，从天而降的Norton简直称得上是她的救世主。谎话连篇的顶级黑客无论遇到什么危机四伏的检测都能够逢凶化吉，以至于爱上Norton，对老实本分的Amelia而言，也是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对方英俊、优秀、善解人意，是她寡淡的前半生能接触到的最浓墨重彩的人。

完美而忠诚的机器人同样也是她最理想的人生伴侣。笨拙的她最羡慕他能说会道，面对任何话题都能侃侃而谈，明明自己并没有训练过他的语言模块。

甚至在床上，她都找不到两人任何一丝不合拍的证明。然而相爱也仅仅只是Norton计划的一部分。他从见到Amelia的第一眼，就已经打算将这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工程师作为自己窃取数据的突破口--原因无他，只因为Amelia从不撒谎，所以让刺探信息的过程也变得易如反掌。

他将每一步的计划都执行得非常好，直到变故来临一一在Amelia对Norton进行完一次例行公事的检查之后，被人为松动的金属装置从高空砸下。

待机状态的机器人理论上应该对此视而不见，但也许是朝夕相处之下他生而为人的恻隐之心，又也许是在这个封闭的乐园里催生出的那点虚假的爱意。出手拉了Amelia一把的Norton就在两人做完爱的那个夜晚，毫无征兆地暴露了。

于是，Amelia知道了恋人接近她的真相，而Norton也被以侵入者的身份关入了禁闭室里。

故事线停在Amelia站在禁闭室的门口，准备走进去跟昔日的恋人对峙。如果她无法从Norton口中获知对方到底通过卫星信号往外传送了哪些数据资料，那摆在她面前的，或许是跟Norton同样的下场。在传统的美式英雄的故事里，好人跟坏人的性格逻辑相对单一，好人获胜，收获荣誉和掌声，坏人身败名裂的同时，极端一点的，多半还要死无葬身之地。

而在典型的中式叙事手法中，好人往往都不得善终，故事的结局处处充满遗憾，就连耳熟能详的四大名著，内核都是求而不得的悲剧。团队内部一直在激烈地讨论这两个人物的走向，却始终找不到定论，以至于创作进度一延再延。

导演组给到的拍摄压力与日俱增，而James却坚持认为，既然这两个角色由周予然赋予血肉，那她有权在经过慎重的思考后再做决定，无论是采用美式的逻辑亦或者中式的逻辑，只要能自圆其说，都可以被接受。决定故事里人物的生死对创作者而言是一次情感的取舍。周予然不知道坐在床上发了多久的呆，久到萧萧敲门问她要不要把汤盛进来。

“不用，我起来吧。”

打开卧室门，先闻到一股很浓郁的药香。

是天麻被姜汁熬透了之后散发出的微苦香味。周予然坐在餐桌上，迟钝地用汤匙搅动炖盅里的鸭汤。板栗、山药、天麻、枸杞、莲子，该有的配料一应俱全。对上周予然平静的视线，萧萧大大方方地把亚超的购物小票递给她，耸了耸肩：“网上随便看的教程，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鸭汤表面的浮油被清理了一部分，随着她吹气喝汤的动作，空气里顷刻弥漫出一股很醇厚的油脂香气。

当久违的味蕾记忆被重新激活，当她清楚地在层次丰富的底汤里捕捉到那一丝不着痕迹的酸意，她感觉自己又像是回到宁城那间宽阔整洁的大平层公寓里，一边愤愤懑懑地喝汤，一边在纠结要不要跟那个人结婚。她抬起头，看着坐在餐桌那头的萧萧，在短暂的沉默后，放下汤勺，轻轻叹了口气：“我前任做的老鸭汤跟别人做的老鸭汤不太一样。”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主动提起谢洵之。“他会在我的要求之外，放进山楂干，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山楂健脾开胃……他可能一直不知道其实我的味觉对酸很敏感。”世面上有很多老鸭汤的教程，周绍中抛弃她之后，她曾经无数次想要复刻记忆里的味道，然而不管翻阅多少菜谱，她都不曾在调味的配料表里看到山楂这个配料。

她不知道那个晚上的谢洵之，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到底做过多久时间的尝试。

萧萧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冲她微笑的样子，就像一个真正的、被程序设定好代码的NPC。

万籁俱寂的夜晚，公寓重新恢复往日的平和。不加班的晚上，她很清楚地知道，路口那几栋别墅的灯并不会通宵达旦地冗o

没喝完的老鸭汤放在炉架上。

周予然独自坐在沙发，披着毯子，打开了文档。光标停顿在谎话大王Norton和从不撒谎的Amelia的后续里。这是一条很不起眼的剧情支线，就像地球上很普通的每一对分分合合的恋人。

有人能够相伴终老，有人却注定消失在芸芸人海之中，不复再见。她在对着电脑敲下第一个字符的时候，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James会用那样怜悯的眼神感慨她的年轻。

半年后，《天堂》在Netflix首播，跌宕起伏的剧情和紧凑反转的悬疑感，让它在一夜之间打破了平台的订阅记录。

随着剧集的持续放送，节节攀升的社交媒体讨论度让这部剧几乎以病毒传播的形式横扫各个热度榜单，毫无疑问成为了年度现象级爆款。结尾处，Lydia在乐园的废墟里重生，在Francis留给她的“自由"代码里，开始以一个人类的姿态寻找生命的意义，让整个故事对主旨的讨论抵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真正被观众锐评为神来之笔的反而是Norton和Amelia的结局，这也为第二季的制作留足了悬疑接口。

《天堂》在播出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随处可见追剧的观众。小到路边的麦当劳和星巴克，大到连锁商场和机场的休息室。大家对剧情的讨论热情高涨，甚至会在每一个镜头里寻找草蛇灰线的伏笔猜测下一季的走向。

以至于陈澍发现，在《天堂》连载更新的那两个月里，他几乎很难跟纽约这边的合作方约到周五晚上8点以后的电话会议的时间--通过只言片语，他盲猜出对方似乎急于追剧。

把得出的结论分享给总经办的同事，大家哈哈大笑，表示情有可原。“不过这剧确实好看，我女朋友英语不太行，但为了看它，硬着头皮啃生肉。”

“别说你女朋友了，连谢总这么忙的人都在追剧。”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所有人放下了手里的工作开始八卦：“真的假的？”“骗你们干嘛？我上次去谢总办公室送材料，发现他一边看剧一边办公，而且迷得要死，直接把这剧当背景白噪音用了，每天至少刷三遍打底，我怀疑他连台词都能顺着背下来。”

众人一脸"你骗人"的质疑表情，那人还想再往下说，被陈澍一个眼神给吓得禁住了声。

“让你们做报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有八卦老板一半积极。”时值下午4点，再过1个小时，就是城市内岛开发的全盘会，陈澍决定在会议开始前再找老板确认一下是否有补其他材料的必要。总裁办公室里有声音，但敲门却没人应。

陈澍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正好看见谢洵之背对着他，曲着指节抵着额头，坐在办公椅上出神。

支在眼前的平板在放《天堂》的结局。

剧情已经进入了最后二十分钟，从禁闭室里劫后余生的Norton和Amelia在晨曦中重逢。

方向感很差的Amelia为了找到Norton弄得很狼狈，却在确认对方安全之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直到Norton开口喊了她的名字。

在乐园的废墟上，Norton终于向Amelia坦白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以及来到乐园的原因，他向她道歉，为自己的谎言和欺骗，并请求她的原谅。曾经口若悬河、意气风发的顶级黑客，在面对自己问心有愧的恋人时，也会怯懦、不自信。

Amelia在短暂的沉默后，缓缓地抬起脸，晨曦的阳光落在这个并不算世俗意义的美人的脸上，却将她的五官照出前所未有的柔韧和坚毅。陈澍知道在这个情节之后，Norton就会以黑客工程师的身份邀请Amelia加入自己的组织，瓦解天堂公司其他正在奴役机器人的乐园，然而就在他以为谢洵之会按部就班看下去的时候，对方忽然伸出手，将进度条重新拉回到Amelia在废墟里找到Norton的那一帧上。

熟练又精准的定位，仿佛他在他抵达之前，已经重复过很多遍。陈澍在出声跟离开之间犹豫，也在错愕与震惊中，看到自己一贯冷静克制到不做任何无用功的老板，像被设定好了某种程序般，不断机械地、一动不动地如同雕塑般地只观看这一个画面。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结局到底是什么，他好像只是为了体验一个虚无的过程，以一种极其平静、钝痛和麻木的姿态。他透过屏幕，看曦光落在Amelia的脸上，听她用释然的口吻，挣扎着眷恋着依依不舍地跟Norton说一一

"Yes, of course，Iforgive you。”是的，我当然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