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064-悖论
064
《天堂》的爆火让工作室很快就接到了第二季的创作任务。James根据项目进度规划了时间表,并以最快的速度跟核心的编剧团队进行了创作续约。
第二季的故事将在周予然给Norton和Amelia安排的结局上进行发散创作。James当初就曾为第二季的悬疑接口苦恼,没想到她阴差阳错的收尾反而备受好评。
好奇的James曾在事后问她,为什么会忽然改变对Norton和Amelia这段感情的想法。
“因为你从未认同过Francis的所作所为,所以我以为这次,你会安排Norton身死,而Amelia选择忘记这段糟糕的恋情。”旧金山结束了夏季,缓步入秋,但空气里的阳光依旧留有夏天的温度,干燥、温暖。
周予然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粉色霞光,忽然有些怀念她在宁城看到的最后一次晚霞。
她沉默了几秒,说:“大概是因为新年长大了一岁吧,总得跟过去有点不一样。”
这个回答很敷衍,但James仍用慈祥的目光看着她,欣慰地笑了:“至少我确信,你现在已经明白,谎言或许有善恶之分,但爱没有,真爱永远是善良的,对么?″
周予然对此未置可否。
旧金山的生活仍旧日复一日的平和,工作也同样按部就班,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跟世界这个真实的乐园共处。
直到某天清晨接到一个国内的电话,询问她是不是陈素茹的亲人。周予然正准备出门上班,却在接到电话通知的那一秒,有一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因为恐惧而造成的发抖难以控制,她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想打车前往机场,公寓楼下那辆只在周五晚上出现的凯迪拉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装待发。被司机催促着坐上车的时候,她无暇去感受广告里对这辆车舒适度的褒奖,只是怔怔地捏着手里护照发呆。
不用焦虑地刷新航班信息。
也不用在机场滞留做任何虚无的等待。
专属的安检和海关,直通私人飞机的通道。如果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实景乐园,那么这个乐园,此刻正在为自己开放所有的绿色权限,就像《天堂》里的Francis私自为Lydia篡改的那一系列代码。周予然茫然地在各个环节里被不同的工作人员熟练地交接,来回奔走的所有人,都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显然曾经被严苛地演习过数次。落地宁城的机场后,就有车送她到医院,几乎一秒都没耽误。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让周予然彻夜未眠,抵达医院后,手术已经完成,医生简单地跟她讲述了一下外婆这次因为摔倒而引发的脑溢血,抢救过程凶险,但胜在送医及时,病人已经脱离危险,只是因为上了年纪,仍需带着呼吸机辅助治疗,接下来有一段比较长时间的康复期,最好身边有家人照看。周予然逐一记下医生的要求。
“但是我听说,病人有轻度的老年痴呆,不适合太长时间离开熟悉的地方,所以我目前也无法确定手术会不会恶化她的记忆情况。”周予然张了张唇,忽然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极度酸涩的东西堵住,说不出话。
这些细节她没有跟第三人提起过。
在回来的路上,她刻意不想去面对的那个名字,再次无可遏制地浮上脑海。“但是也不用太担心,可以先观察一下,如果家属担心老人家记忆衰退不认人的话,可以先出院回家,后续的检查和治疗,这边会有专门的医疗团队上门负责。”
周予然愣住了:“回家?但我外婆现在这样的情况,能坐飞机吗?”“没必要回去的。”
打断医生的那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是年轻的少年感,转音里有轻挑的吊儿郎当。
周予然错愕地回过头,谢崇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都已经安排好了。”
如果刻意不去回想谢洵之的名字,能够人为地阻断一些过往的片段,但等再次看见谢崇宁的脸,所有的记忆又会像春天破冰的水,草长莺飞似地,重新开始复苏。
看着外婆被小心地抬上医疗车,谢崇宁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用下巴点了点里面,示意她坐自己的车。
宁城已过夏时令,天黑的时间提前。
从医院出来没多久,晚霞褪去,车窗外一片漆黑,唯有掠过眼前的灯影,像城市里一条又一条发光的河。
周予然感觉自己从接到医院电话的那一刻开始,就像一个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木偶。
每一个节点都按部就班地有序,但她的脑子却很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下一步。
开车的时候,谢崇宁跟她聊天,问她这一年多以来在旧金山过得怎么样。周予然低声说还行。
车内沉默,一时无话,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停顿半响,谢崇宁忽然问她第二季什么时候播。周予然愣了几秒,回过神:“剧本还没写完,开拍至少要等今年年底,顺利的话,大概明年年中吧。”
话题不再拘泥于过去,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自然起来,像很久不见的老友。
离开的时候以为不会再见面,但她没想到阔别一年之后,兜兜转转居然还会回到了这里。
车上没有别人,谢崇宁轻松跟她聊天的样子仿佛还是她记忆里那种自来熟。“之前逃婚,还没跟你好好道过歉。”
“已经不重要了。”
她想说物是人非,但又觉得似乎什么也没变。很多事情阴差阳错,要论真正的源头其实是错在外婆身上,但她又不能苛责自己唯一的亲人。
“你最近怎么样?”
“挺忙的,被爷爷管着,护照都被收了。”“不准我再东跑西跑,只能老老实实上班了。”还是有变化的。
至少所有人都在长大。
逝去的时间不在,但仍然在心里留下了伤痕。“为什么?”
等红灯的时候,谢崇宁转过来冲她笑了一下:“主要是我爷爷现在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了,万一一筐鸡蛋造反,他连个备选方案都来不及孵化。”
周予然”
红灯转绿灯,谢崇宁笑着踩下油门。
“我开玩笑的。”
周予然”
谢崇宁:“他还是很喜欢我哥的,就是之前大家都没见过他发疯,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话题被引到谢洵之身上,周予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干脆选择沉默。车从市区开进一座跨江大桥,桥的尽头是一座城市内岛,四面环湖。红色的桥体吊塔顶高瓦的炽灯将前路照得恍若白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高耸的灰旧灯塔,在漆黑的夜晚一下一下闪烁着橙色的警示灯,然后是仅容两辆车通行的环岛路,以及路边上那一根根涂了红漆的台风水位标柱。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几乎在瞬间让她毛骨悚然,随着车开入内岛的环山路,更让她像踏入了某个专为她设置的恐怖谷。她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谢崇宁在医院里跟她保证不用回霖城也能让外婆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被刻意设计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根本不敢相信,在远隔千里的宁城,有一座几乎跟橘子洲一模一样的城市内岛。谢崇宁对她的反应见怪不怪,只是很自然地解释:“一年前他应该就想告诉你这个岛的开发计划了。”
车沿着盘山路往山顶开。
借着明亮的车灯,周予然屏息看着路两旁的杂草和她熟悉的那些邻里建筑。狂跳了一路的心脏,却在看清路灯尽头那幢米白色外墙的别墅的时候,反而渐渐平稳了下来,像是意料之中的尘埃落定。谢崇宁把车停好,却没急着下去,顺着她忪怔失神的目光,落在别墅门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很不高兴似的。“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争那口气了,看着怪可怜的。”谢崇宁的口气听起来,像两个小孩子因为玩具打架,抢到玩具的那个小孩看另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哭得那么大声,顿时就有点无措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把手里的玩具递过去,好让对方别再不依不挠地哭下去。但成年人终究不比孩童容易哄。
消逝的时间不会重来,积淀的情绪反而会与日俱增,在不甘心的催生下,变成一座无形的囚笼,最终作茧自缚。
在医疗人员的帮助下,将仍在休息的外婆轻手轻脚地搬下车。等踏入眼前这个跟橘子洲的小洋房几乎一比一复刻的别墅的时候,周予然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坐上那辆凯迪拉克的震惊。就连从角落里窜出来,跟她的小腿贴贴的奶牛猫一一是原来的那一只。
就是比她离开的时候,要胖了一点。
显然有人喂得很用心,原始袋都快挂到地上。外婆被人照顾着回到三楼的卧室里休息,唯有淡淡的月光洒进重新安静下来的别墅。
她下意识望向客厅的落地玻璃窗。
同样能看见花园里那条细细长长的塑料晾衣绳。唯一不一样的,是橘子树。
不同于橘子洲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植物,眼前的树苗细细小小,瘦长的树身,像是风一吹就能刮倒。
白色橡木门旁边,有一个老式的胡桃木门边柜,柜子上所有的相片,都按照她记忆里的顺序摆放。
谢崇宁离开的时候劝她早点休息,毕竞都没倒时差。但她睡不着。
猫着腰在门边柜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屉里,找到那个老式的铝皮手电筒,是台风天停电的时候,外婆专门用来照明用的。周予然顺利地在电视机柜的塑料盒子里摸到两颗大号的电池,装上。出了门,打着手电,沿着岛上昏黄的路灯往下走。周围的独栋别墅里,似乎都住着人。
山道石梯中段的凉亭静悄悄。
她一边走,一边跟自己确认。
也不是完全一样。
至少这里的气候和环境不一样。
城市内岛跟橘子洲的环境不可能会是一样的。橘子洲四面环海,每一声海浪都充满力量,不像内岛四周的湖水,到了夜间也静悄悄的。
而她却在这种异样的安静里,再次感觉自己成为了这个乐园的中心。试图寻找小镇秘密的Lydia偷偷背着父母溜出卧室。她举着老式的油灯,在漆黑的夜晚,像寻宝一样探索蛛丝马迹。却意外地看见自己的恋人在湖边制作几天前答应送给她的风筝。而周予然也终于举着手电筒,在轮渡码头已经歇业的小卖部门口,找到了谢洵之。
他坐在旧旧的长板凳上,一动不动看着黑色的湖面发呆。就像一年前的橘子洲里一样。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