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悖论(1 / 1)

心动悖论 栖黛 2121 字 2025-02-14

第65章 065-悖论

065

入秋的夜晚,湖水拍打内岛的礁石,从蜿蜒曲折的石头洞穴里,漏出潮汐的回声。

城市内岛的风浪没有橘子洲的大,每一阵潮湿的夜风拂面而至,都带着一种异样的宁静与祥和。

谢洵之的五官一如她记忆中那样清隽锋利,搭在眼皮上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开,在他干净白皙的皮肤上摇曳出细影,纤浓的睫毛投在眼睑下,眨眼时像颤动的蝶翼。

对视的时候仿佛时间都静止。

起伏的呼吸伴随着潮汐,让眼前的画面在昏黄的路灯中成为一幕定格电影。唯一的区别在于,他好像比她离开时更沉默,疏远的距离感带着那股她从一开始就很熟悉的生人勿近--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他刻意为之。她迄今仍记得当初在电话里留给他的那两句话,让两个人的关系决绝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一动不动地站在距离他三米开外的地方,各种情绪铺天盖地,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蛛网般笼罩着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哽到喉间的,有酸涩的委屈还有被欺骗的不甘心,怅然和遗憾一股脑地塞进来,堵得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断闪回于脑海的,是《天堂》故事里那一个又一个向死而生的角色,是一整个以她为中心心的实景乐园,还有她举着手电筒,踏遍内岛熟悉的角落,也只找到几个不同点的疏漏。

“外婆的事情,谢谢你。”

她在潮汐细碎的海浪声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在被飞蛾不断扑动的灯光里,看到谢洵之微微黯淡下去的眼睛,期待不复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

他移开跟她对视的目光,重新平静地看广阔的、沉寂的黑色水面,很随意地跟她寒暄:“最近过得怎么样?”

周予然:“…有点忙。”

谢洵之没继续往下问,气氛就开始冷场。

周予然低着头抠着手电筒表面铝制外壳的波浪纹,找到谢洵之,道了谢,任务完成,她理应就该回去休息了,然而情绪未尽,就像夏天的太阳,没等到蝉鸣结束,燃烧着余晖,轻易下不了山。

沉默僵持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她感觉到好像又有视线落在身上,迟疑地抬起眼,发现谢洵之果然在看她。

不是她初来乍到时熟悉的那种冷漠疏离,也不是她后来喜欢的那种眷恋和宠溺,更不是她在橘子洲里怀疑过很多次的不舍和挣扎。她很难在他的眼神里找到哪怕一丁点自己认知中该有的积极和正面一一深刻的不甘心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恨,一瞬不瞬的目光中,每一丝切割出来的情绪都是无所谓的自嘲和自讽。

联合广场新年零点的钟声仿佛还能响彻耳畔,牵动心脏密密麻麻的痛感,让她每呼吸一口都觉得心心疼,她本能地想要缓解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感,只能再度开口:“因为第一季的世界观铺得有点大,导演想要复制上一季的成功,反而会让我们整个创作过程畏手畏脚,我教授又有点完美主义倾向,所以总是不断在推翻前一稿。”

她不知道谢洵之有没有刷到过《天堂》的剪辑,但又觉得他的工作似乎是一直都比自己要忙的,未必有时间看。

更何况,短暂相处的那一段时间里,她就知道,比起看这种故弄玄虚的悬疑片,谢洵之更喜欢安安静静地阅读新闻。谢洵之静静地看着她:“所以还要在那边待多久?”照目前多方拉扯不决的进度来看,她也不知道《天堂》第二季的剧本到底什么时候能交稿。

“还不确定。”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无论对谁,都很不责任。“但我外婆现在这样,我也不可能在那边待太久了,等结束了这季的合约,我就打算回来了。”

谢洵之继续问:"回来之后呢?”

“应该,“她迟疑了几秒,声音低下去,“要带外婆回霖城了吧。”突如其来的沉默像冰冷的刀刃,安静得仿佛连潮汐的海浪都能被割裂。城市内岛的四周静悄悄。

江风掠过路旁的杂草,草蔓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对她来说应该是很陌生的小岛,却处处都让她熟悉。轮渡口岸破破旧旧、台风一吹就要散架的木桥,山道口租赁观光摩托车的小店,以及环岛路上招揽游客的农家乐。

当初在橘子洲,谢洵之一直跟她说,等结婚了就把外婆接到身边照顾。她担心离家太远,影响外婆记忆,然而一比一复刻一个橘子洲,的确是解决这个困境最好的办法。

但两个人已经不在一起了,曾经的约定当然也无需再做数。细细密密的痛楚再次毫无征兆地啃咬她已经麻木的神经。离开宁城后,她一直避免想起他,也一直努力尝试让情绪保持相对安全的休克状态,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但等春日破冰,再与他面对面,复苏的记忆就像海潮的漩涡,多跟他待一秒,都能将她吞噬。

她应该离开这里。

她应该尽快回去。

“所以不管怎么样,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她在寂静的湖岸边,平静地看着他,理智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我不知道这次回来总共的花销是多少,但你可以让你的助理核算一下给我,我想慢慢还,行不行?”

谢洵之的声音跟看她的目光一样冷:“不用了。”周予然:“还有之前你跟田叔叔一起弄的那个合资公司,投给我的钱也一起算,我一并还你。”

谢洵之像是听见了一个很生气地消息似的,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霍”地一下起身,冷着脸气势汹汹地几步抵达她身前。颀长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投影下落在她脸上,挡住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略带苦涩的橙花木的香气。她本能地被吓得倒退一步,疏淡的月光从两人头顶漏下来,她错愕地睁大眼,才发现他抿紧了唇角的脸颊都在强忍着微微发抖。“没听见我说不用?”

谢洵之突如其来的脾气不知怎地也激起她的逆反情绪,像是在她克制了一晚上的平静情绪里用力扔下了一块很大的石头,溅起的水花都能砸到岸上。就当是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当是她不知好歹没良心。

但她这么久以来压根没要求他做过这些事情,为什么硬要这样平白无故让两人牵涉不清?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周予然在昏黄的路灯下警惕地瞪着他的眼睛,气恼时胸膛都跟着剧烈起伏,“都已经分手了,我不想欠你人情。”“我同意过么?”

谢洵之脸色很差,语气更谈不上温和:“在电话里,我只是跟你道歉,但并没有同意要跟你分手,是你自己单方面挂了我的电话,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

周予然觉得他是在玩文字游戏耍无赖,对他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只觉得无稽、没有意义。

“既然道歉,就说明你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做错事情就是要付出代价的。”谢洵之像是听见一个很滑稽的笑话,冷嗤一声,反问她:“我哪里错了?”周予然”

冒名顶替谢崇宁的身份欺骗所有人。

问过你很多次是不是我未婚夫,你每次都说是。就连求婚那天,还妄图混淆黑白。

Norton都知道跟Amelia剖白道歉。偏偏这里还有人冥顽不灵。

周予然压根没想到阔别一年,他居然是这样的态度:“……死不悔改。”谢洵之冷哼了一声,看她的目光也像是在谴责她虚伪:“我认错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吗?”

周予然冷冷地抬眼看他,无声的目光显然是在回答“当然不会”。谢洵之脸上的讥诮和自嘲的神色不加掩饰:“那我为什么要认错?”周予然”

谢洵之:“我喜欢你,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我有什么错?”周予然对他的强盗一样的逻辑目瞪口呆,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回过神了才觉得他可笑,跟他在这里浪费时间掰扯的自己更可笑。干脆转身就走。

却被他强拽着手腕扯回到了身前。

男人的掌心干燥,炙热的温度熨帖着她的皮肤,像是要将刻骨的不甘心、怨怼、愤怒沿着她的血脉,烙印进她的心里。“我有什么错?”

“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会选择在那些晚上骗你。”针锋相对的质问,在他自治的行为逻辑面前无懈可击。周予然用力在他手心里挣了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承认,下山找他的时候的确是带着点想见他的情绪,但情绪里那点稀薄的愧疚,在他理直气壮到甚至不知道该作何评价的态度面前,也彻底烟消云散了“除非我提前所有事情的走向,我会在你下飞机的那一刻,告诉你我是崇宁的哥哥,我弟弟逃婚了,但我对你一见钟情,问你要不要考虑跟我结婚。”他被环境推着走,每一步的选择都情非得已,但确实走的每一步,他又都甘之如饴。

他像被钉在周绍中的诅咒里,陷进一个可怖的行为怪圈里。因为得不到而不甘心。

因为得到了又辗转惶恐生怕失去。

只有在触及怀里她真实的体温的时候,才会觉得卑劣地撒出那些谎,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突如其来的对峙彻底出乎她的意料。

印象中那个情绪稳定的谢洵之仿佛是她做过的一场不真实的梦境。所以到底哪一张才是他的脸啊?

抛却了曾经对她低姿态的讨好,面前的谢洵之成熟冷漠、自暴自弃。“我不要你还钱。”

“但我确实不是慈善家,为你做的这些事情当然也有私心。”“作为你死缠烂打的追求者,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更不需要你想尽办法还我人情。”

“我家里的人都喜欢我做好哥哥,但我就是本质上就是这么糟糕的一个人。”

“脾气恶劣、我行我素、自私无情、撒谎成性,让你觉得恶心。”做错的事情他不辩解。

因为辩解已经没有意义。

他就是有私心。

他就是想将弟弟的未婚妻据为己有。

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在心里可惜为什么这种好事都落不到自己头上。矛盾地把她带回自己家里,装腔作势地跟她划清界限,背地里又忍不住在意她所有细节。

明明他可以不回她的消息,看她睡着不抱她上楼,不用熬夜给她煲汤,出差的时候也可以不接她的电话。

他原本只是想趁弟弟没回国之前,窃取一段属于自己的回忆,偏偏她主动越界。

周予然完全没想到谢洵之会跟她说这些话,然而“恶心”这两个曾经亲口从她嘴里慌不择路吐出来的形容词,听他此刻复述套用,巨大的负罪感像不断膨肚的热气球,气球底下越烧越旺的烈火让她根本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的坏的一股脑的,那些喜欢的讨厌的,憋在胸口几乎要让她忍不住尖叫。所以,她只能在心里不断比对两个小岛的不一样,通过一处两处、三处四处的不一样,来否定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爱意。“那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她环视眼前的一切,微微讥诮地嘲讽他的无用功:“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原谅你,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让她问心有愧,一辈子都还不清?

一辈子纠结别扭,在自责里空耗?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很感人啊?”谢洵之冷着脸:"你哪里不满意?”

居然还有脸问她满意不满意?

周予然气笑了。

“至少橘子树就不是一模一样的树,我外公给外婆种的树,就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这是我给你种的橘子树。”

谢洵之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眼睛,月光将他淡色的瞳孔照得漆黑一片,映出里面孤掷一注的偏执。

“等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它迟早会长成我想要的样子。”周予然被震惊到说不出话,连挣扎都忘了。“周予然。”

“你才是骗子,你说只要我好好追,就不会让我一个人。”谢洵之松开抓住她的手,颓唐的肩膀垮下来,像被人硬生生打断脊梁骨。他低下头,月光落不到他的脸上,忽然自嘲地笑了声。“我不像你,能这么简单就半途而废,说放弃就放弃。”明明主动亲了他。

又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