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悖论(1 / 1)

心动悖论 栖黛 3116 字 2025-02-14

第66章 066-悖论

066

周予然当然知道谢洵之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的用意,但已经错过的感情就像已经流逝的时间,无论是追忆还是挽留都毫无意义。她有的时候会问自己,如果那天在昏暗的楼道里,在她问出你到底是不是我未婚夫的时候,谢洵之跟她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两个人又会怎么样一一他的顾虑其实一直都是正确的。

她会羞愧于自己撩错人的所作所为,会为那些自作多情的片段而懊悔,会因为知道谢崇宁逃婚的真相而难堪,会替自己觉得不值,她在自尊心的驱使下一定会选择离开。

但唯一跟眼前现状不同的是,她不会怨怼任何人,毕竞,她不可能会去苛责记性不好的外婆。

只是如果有机会,等时间逐渐洗除心里的芥蒂,她跟谢洵之再见面,两个人指不定可以从头开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由他的一意孤行将错就错,眼睁睁看着他踩在自己的底线和原则上,让整个局面无可挽回。

其实追溯两人和好之后相处的点点滴滴,谢洵之显然曾经很多次想要扭正她的观点和认知,却一直被她打断。

将心比心。

任何人经历过周绍中那样的设计,都会对那些披着"我是为了你好不可能会害你"的外皮的谎言心有余悸。

就算周予然已经开始认可James的逻辑,但这并不代表,她愿意放下心里的陈见,接纳有过道德污点的谢洵之。

现实毕竞不是电视剧。

《天堂》里所有的情节设定都是一种美式英雄逻辑下的理想主义,会在编剧人为的安排里,走向自己的圆满,然而真实世界里的人,没有上帝的金手指,当然也不可能会在面对未知的未来时还执着于过去,所以她也不打算再回头,她会往前走。

大概是一年前她在那通电话里留给他的最后两句话太残忍,即便她已经回国,谢洵之也基本上不太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偶尔在别墅里有过几次单独的照面,也是因为主治医生过来探视外婆病情的时候,谢洵之会向对方了解情况,这个时候,周予然往往也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听。

然而等主治医生一走,几乎不用她开口,谢洵之就会很主动地自行离开回避。

情绪稳定到堪称冷漠的程度,却显然已经恢复了她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好像那天晚上在水岸边跟自己吵架的谢洵之另有其人。以至于两个人就算每天都会在同一片屋檐下碰头,基本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陌生人。

就连外婆都会好奇两人的关系,而周予然对此的回答含含糊糊,也只说是“朋友”。

“你们在吵架,对吗?”

周予然:“怎么可能!”

陈素茹一脸不信:“小谢一进来给我送东西,你就会去阳台打电话,外婆是记性不好,又不是瞎子。”

周予然认真回忆了一下她说的那个画面,发现自己对此毫无印象,大概是回避谢洵之都回避成条件反射了。

靠在床头勾毛线的陈素茹又问:“他是不是在追你?”周予然很难用“追”这个字来建立两人目前状态的联系,与其说是“追”,不如更像是谢洵之单方面的一意孤行。

毕竟,那天晚上的水岸边,她明明已经把话跟他说得很明白了一-两个人不会再续前缘,也绝不会有别的可能。

陈素茹见她开始犹豫,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半,低头勾毛线的时候一边叹气,一边自言自语:“你张婶婶跟她儿子去市里住之后,我就说这么俊的年轻人为什么每个月要贪图你那一两千块钱来照顾我这个老太婆,小伙子这力气使错地方了呀。”

周予然愣了几秒,终于艰难地回过神:”

她早该想到的。

当时问过张婶婶是哪个邻居替她照顾外婆,被对方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她那时候赶稿太忙,后来也忘了再问。

陈素茹:“我之前一直都想不明白,然后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来橘子洲,他又不跟我讲,我还以为他是来岛上体验生活的呢,没一会儿就要走的,没想到也陆陆续续管了我小半年,我都没往你身上想,心里一直还过意不去,总想着仁么时候有机会要让他尝尝我们岛上农户自己家养的牛产的牛奶,甜甜的很好喝,你以前很喜欢喝的那种。”

“牛奶”两个字,几乎让周予然本能警觉,她不知道谢洵之趁她不在的那段时间里到底跟外婆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问,而且实际上,她问了也是白问,外婆多半也想不起来,估计是什么很棘手的事情,她还不如不要知道。陈素茹:“这些事情小谢都没跟你说过吗?”莫名其妙又欠了谢洵之人情,周予然有点心烦意乱地说"没说”。陈素茹忽然露出很释然的笑意:“那他肯定是真的喜欢你,替你照顾我,又不想你有心理负担。”

周予然不知怎地,竟莫名想到那天在水岸边,她要给谢洵之还钱跟他划清界限的时候,他忽然一下子就很生气。

陈素茹见她又开始走神,也知道劝不动:“你要是不喜欢人家,你把话跟他说清楚啊,你这样不是在耽误人家时间吗?”周予然有点头疼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外婆解释,毕竞谢洵之发起疯来的狗脾气是油盐不进,只能闷闷地实话实说:“说了,没用。”陈素茹无奈地握着外孙女的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我看小谢人挺好的啊。”

外婆已经忘了她跟谢家有娃娃亲的事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要是又提起她跟谢洵之那点前缘,她真的会尴尬到尖叫。既然连陈素茹都已经不记得她来宁城的初衷,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所有人都会淡忘两个人的关系。

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在城市内岛住了快有一个月,外婆的身体稳步恢复,差不多已经能够慢慢下地,做一些不需要他人辅助帮扶的康复动作,而在这个过程里,其实周予然也很能够理解为什么外婆总是动不动就会把"小谢人挺好的啊"的褒奖挂在嘴上。毕竞,他细心起来照顾人的时候,是真的润物无声得叫人挑不出毛病。有假期的时候,他多数时间都会待在别墅里,打理花园照顾小猫,连带解决肉眼可见的一些家务,就是话比她印象中要少很多。工作日一般到的就晚,忙完了公司里的事情,拎着岛外很新鲜的蔬菜,踏着月色很沉默地开始处理她跟外婆的伙食。周予然有的时候想让他别做无用功,但基于两人基本不交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生怕一言不合又吵起来,平白无故让外婆担心。她白天多数的时间都陪在外婆身边,到了晚上才会抱着电脑顶着时差跟旧金山的同事开会。

赶稿的时候会很忙,通宵达旦地熬夜,连着几次在客厅里加班,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在床上,连睡衣都已经被人换好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谢洵之以前就总说她睡觉的时候叫不醒,她现在是真的知道自己睡眠质量好得像猪。

她起初的确会觉得尴尬,但久而久之,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选择摆烂了,总不能真为了不给他占便宜的机会就天天晚上头悬梁锥刺股,没苦硬吃吧?然而平白无故又欠他人情,偶尔想想还是会让她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谢洵之无孔不入。

初冬的工作日,阳光很好的午间,再一次从落地玻璃窗前的桌子上醒过来,她揉着眼睛刚刚坐直身体,盖在身上的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就掉在了地上。宁城不知不觉已经走到11月底,根据气象预报,据说今年入冬比往年早,城市内岛的气温又比市区低两度,让午后的小憩也更容易着凉。周予然沉默着把地上衣服捡了起来,下意识往窗外停车场的方向看。陈素茹半闭着眼睛,坐在摇椅上,一晃一晃的:“人家早走啦,你睡得那么死,他陪我说了半小时的话都闹不醒你。”周予然抿了一下唇,起身将谢洵之的西装挂到了进门玄关的衣架上。陈素茹像往常一样,把勾到一半的毛线放进小竹篮里,带着老花镜开始翻以前的老相册。

说是老相册,但实际上这里的相簿跟橘子洲小洋房里那些正本还是有很细微的区别,影印的复刻版,隔着防尘的薄膜纸看不出色差,但相片的质感还是不一样。

周予然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像玩大家来找茬一样探查了别墅里各种蛛丝马迹,最后也不得不佩服谢洵之在仿真上的用心一一诚然如谢崇宁提醒她的那样,这是一项非常复杂耗时的工程,绝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里完成,谢洵之极有可能就是当初在橘子洲答应她之后,就已经想到了这个办法。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别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赝品,全部都是假的,就算模仿得再逼真,细微之处都有差距。

外婆翻到跟外公的合影时,明显动作迟钝了很多,视线落在窗外,看着那棵孤零零的树苗,细细小小的一株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长高。“我看小谢人挺好的。”

这句话周予然早听得耳朵长茧,想要跟外婆说这个家伙不仅撒谎不眨眼,还冥顽不灵死不悔改,但因为不想再回忆那些难堪的糟心;事,干脆也懒得拆谢洵之的台。

“追我的人,都不说国内了,旧金山都有好几个,您要是有机会接触他们,肯定也觉得那个Tommy窝心这个Jimmy贴心。”陈素茹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像是笑话她撒谎:“呦,不愧是我宝贝外孙女,这么厉害的呀?”

周予然不以为意地轻哼了一声:“这肯定的。”陈素茹:“但问题是,现在每天在照顾我们的,就只有这个小谢。”周予然”

外婆简直油盐不进。

谢洵之昨天替她换睡衣的时候,顺手把她的贴身衣物又全都给洗掉了。周予然说到这个就有气:“那还不是因为这房子一一”房子是谢洵之找人仿造的,他在外婆的默许下,有家里的钥匙,想来就来,拦都拦不住。

寄人篱下,她也不能随便发脾气。

她晚上睡觉都担心自己床头站个人,但谢天谢地,谢洵之没干过这么冒味的事情。

陈素茹:“这房子怎么了?”

周予然:“没什么。”

她不确定外婆能不能准确区分橘子洲和城市内岛,医生也建议可以混淆两边的概念,这样可以在术后加强老人的安全感。陈素茹笑了笑,继续从容地翻相册:“我老早就知道这不是咱们的房子了,但不妨碍我住得习惯,我就是担心,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了,以后就没人照顾你。”

周予然郁闷地说“我又不是不能自己照顾自己",然后又很快地补道:“安全感是要自己给自己的,指望男人很容易倒霉的。”说完,她当场给老外婆打开了自己的存款,虽然户头里有几个0一目了然,但里面实打实都是自己用能力赚的钱,不靠任何跟谢洵之有关的联系或任何隐性的施舍。

陈素茹揶揄地冲她竖起大拇指:“了不起的卖身钱!”被打折出售的周予然:…”

陈素茹很认真地看着她:“但是我每天晚上听到你凌晨还在跟那边开电话会,我也挺心疼的,所以现在既然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小宝,你要是真的不喜欢小谢呢,就带着外婆一块儿,我们一起回家,离他远远的,好不好?”在周予然的沉默里,陈素茹再次将目光移到院子里那株瘦瘦小小的橘子树苗上,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拂过老照片里那个站在她身边的年轻人,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周予然乖巧地将脸枕到老人的膝头,温柔地安慰她说会慢慢让她想起来的。祖孙两人刚刚下定了离开的决心,就有不速之客造访。谢冬卿穿着一身很肃穆的黑衣套裙,庄重得像是刚刚扫墓回来,拎着保健品,说是得了谢良言的吩咐,专程过来探望陈素茹。外婆突发恶疾入院,几乎全赖谢家照顾,周予然正不知道该找谁道别,看到谢冬卿,都觉得瞬间落下了一桩心事。

谢冬卿:“啊,你们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明天?”两人站在露天的花园里寒暄。

太阳还没下山,淡粉色的霞光却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天空。周予然:“休养得差不多了,外婆说不想再麻烦你们了,就干脆早点订机票了。”

谢冬卿沉默了几秒,知道挽留无用,就也没再多说,只是忍不住跟她感慨:“其实你走了之后,我们家里的氛围也奇怪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爸爸一直想不明白,洵之本来还好端端的,怎么这人一下子就不对劲了。”她很难简单地用“桀骜”、“叛逆、“不听话”“任性”这种单一的词汇来总结谢洵之的状态,归根结底,还不如"发疯”更贴切。但大多数时候的谢洵之,又安静得可怕,只有在碰到跟周予然相关的事情上的时候,才会偏执到根本不听任何人的劝。谢冬卿注意到周予然的脸色,马上摆手道:“不不不你别误会,你们三个人的事情我爸爸早不准我插手了,只是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一些关于他的问题要问你…就是我们之前在他们两兄弟的事情上,真的这么偏心吗?”谢冬卿面露难色,自己也有点拿捏不准:“我们真的做得很过分吗?真的那么是非不分吗?”

周予然想到一年前谢洵之在橘子洲里跟她说过的那些陈年旧事,在短暂的犹豫后,终于还是决定替前任说句公道话:“是有一点。”她姑且相信那个时候的谢洵之,抱着她看烟火的时候,说的是实话。谢冬卿无奈地抚额:“天呐,难怪那天他还特地举例了你妈妈送给他那只玩具小熊的事情,说什么明明是送给他的,我们也会强迫他让给弟弟,他这次想凭本事抢回来有什么错。”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当着周予然的面讲这些很不合适,但想着对方反正要走了,她难得碰到一个可以谈心的,也干脆无所谓了。“我前段时间去他家里还发现了点精神科的处方药……可能这么久以来,我们全家都真的只把注意力放在崇宁一个人身上,太忽略他了吧。”周予然不方便对别人的家事做评级,只能沉默地在一旁听。从山顶往环岛路上眺望,谢冬卿看着轮渡码头的观光游客,又笑着跟她讲起了谢洵之开发这个城市内岛的过程,最开始他就是打算仿造橘子洲做一个原生态的地标旅游景点,初期集团内部的阻力很大,觉得这个项目投入大,回报率多半不及预期,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刚好补了宁城市区农家乐旅游的空白,还在关键时刻,真的派上了用场。

“跟你说这些,也没有任何要道德绑架你的意思,反正我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些都合该是我两个侄子补偿你的。”“如果你真的不想跟他在一起,就直接拒绝他,让他别再一个人发疯下去了,我们都觉得这样死缠烂打太难看了,而且,指不定你把话跟他说清楚,他没了发疯的立场,反而能重新正常回来也说不定。”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周予然把谢冬卿送到轮渡口岸,然后在微凉的夜风里抬起头,不偏不倚看到别墅外那株细细瘦瘦的橘子树。谢洵之狡猾的地方在于,他利用这棵橘子树,成功让外婆记住了他。但是仅仅记住是没有用的,等外婆离开这个地方,看不见这株细细小小的树苗,她不用太久的时间,又会彻底忘记谢洵之。慢慢地,就连她也会忘了跟他曾经相处的细节。在这里待的时间越久,也不过就是让她欠的越多,确实还不如趁早离开,还不如当机立断。

太阳下山,夜幕重新降临整个小岛,谢洵之终于再次踏着夜色出现在了别墅门前的山道上。

挺拔的黑色大衣下,是一件单薄的衬衣,疏淡的月光落在他身上,每走一步却都显得形单影只。

今天是工作日,她发现他到得比往常要早半小时。周予然站在路口的石梯上,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四目相接的时候,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人先开口。时间像是都在这一刻里静默,让对视和等待仿佛成为一场不真实的却重现了无数次的梦境。

谢洵之起初有些不能置信,他伸出手,右手的食指曲起,温热的指节在她脸颊上摩挲了几下,发现她真的像梦里一样没躲开,就慢慢地张开了手掌。他的掌心很大,指节也足够长,张开的手心几乎能包住她一整张脸。此刻,却只是眷恋地、克制地轻抚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害怕惊扰一场美梦。

“这么冷怎么还站在这里?”

距离水岸边的对峙已经过了快两个月,这是两个人迄今为止的第一次对话。熟络温柔的姿态,像相伴很多年的恋侣。

“在等你。”

她看到那双淡色甚至称得上死寂的眼里,微微颤动的瞳孔里,终于翻涌出波澜。

他微俯下身,忽地加重了掌心下的力道,像是下一秒就要扣住她的后颈,让她吻向自己,却被周予然匆忙别开了脸。她后退了一步,伸手挡了一下他下意识靠近的脸颊。“我明天就打算带外婆回去了。”

“所以今天才在这里等你,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我们两个人,不带任何情绪地,彻底把话讲明白。”周予然深吸一口气,静静地望进他的眼睛。晚上要跟他说的话,已经在等待的这个过程中被准备了数次。以为跟他摊牌时心脏仍会有钝痛感,但实际上,等真要开口时,却发现自己的理智里只剩下冷静。

只能说明一段关系走到头,真的是时候分开了,强留也只是徒劳。“如果你认为当初分手的时候,我是带着情绪做的决定,你不接受,那我现在很确定地告诉你,我已经不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