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067-悖论
067
谢洵之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瞬也不瞬的目光,似乎并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于她看来,这无异于是一次很好的剖白机会。“一年前在电话里那样说你,你心里肯定很难受,我想跟你道歉。”她不想再跟他重复“恶心"这个字眼,她承认当时自己的确口不择言,野蛮得不讲道理。
“但无论如何,我的想法还是一样的,我不想拘泥在过去了。”接受他难免会让她想到周绍中。
无论哪段回忆,对她来说,都是泥沼。
但平心而论,她感激他这段时间为她做的一切事情。所以,她想好好地把自己的计划和打算跟他说完。“以后你不用再担心我跟外婆了。”
“我在旧金山的时候,已经学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是萧萧教我的,外婆吃过了,也觉得很满意。”
“工作上的事情,我也跟教授商量好了往返开会的频率,偶尔几天不在外婆身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打算以后就住在橘子洲里了,一切等外婆康复了再说。”周予然设想的每一个未来里,都不会再留下他的名字。“所以目前,分开对我来说,的确是我最想要的结果。”山道的路灯昏黄,初冬时节,没有扑火的飞蛾,只有让人缩瑟的冷风吹得蔓草于夜影里摇动。
僵立的谢洵之垂着眼看她,情绪平静得如石塑,毫无波澜的目光让这次对峙比她想象中要容易很多。
他张了张唇,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周予然等了他半分钟,干脆也不再等了,转身回到别墅里,在关上门的时候,生疏而礼貌地跟他说了“保重”。随着别墅的橡木门被关上,初冬的冷风也被隔绝在温暖的屋外。周予然站在玄关口发了几秒呆,确认谢洵之不会像之前那样死缠烂打地敲门喊话,反而松了口气,只是复杂情绪也分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怅然若失和遗恒回过身的时候发现陈素茹坐在窗前的摇椅上一脸担心地看着她。陈素茹:“现在可以跟外婆说你不喜欢谢洵之的原因了吗?”她冲沉默的小孙女温柔地招招手,示意对方到自己身边来:“之前怕问得太细了,让你觉得我就是在给他做说客,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但现在你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可以告诉外婆前因后果了吗?”周予然乖巧地靠在老人家身边。
陈素茹心疼地搂住她,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觉得你晚上并不开心,所以很担心你。”
太具体的事情她不想去回忆和细述。
谢洵之最大的问题其实是打着想要跟她在一起的名义瞒着她暗中做的那些手脚,哪怕他中间有过一点点忏悔、犹疑,但凡有任何坦白的实际举动,都不会让她那么介怀。
她简单跟外婆概括了两个人的矛盾,老人家听完也是一阵唏嘘,只是现在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很难简单评价谢洵之这么做是好是坏,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是过程方法用错了。
周予然虽然从小看着很乖,但涉及底线和原则的问题,又会很固执,不愿意变通,加上周绍中的事情,难免会对这种隐瞒和欺骗心有余悸。虽然对谢洵之的处理方式带有一点不讲理的迁怒,但归根结底,作为长辈,她的确不希望周予然受委屈。
陈素茹:“当初让你妈妈不要跟那个人结婚的,她偏不听,没想到最后害了你。”
周予然:“吃一堑长一智,不是您也说,年轻的时候吃点亏,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纠正么?”
“话是这样讲,"陈素茹对谢洵之的所作所为遗憾,“所以结婚还得找个本身心地好的。”
周予然:“但问题是,您也不能保证,谢洵之会不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万一他以后变心了呢?我很讨厌撒谎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没胆子再掉一次坑。”
陈素茹叹了口气,干脆也不在已经成定局的事情上追究。虽然在城市内岛里住了2个月,但实际上回家的东西很少,两个人简单整理完,也不过就一个旅行箱的容量,剩下的无非就是小猫托运的一些手续准备。壁钟的时针转到了8点的表盘上,祖孙两人晚上没什么事情干,看了会电视就觉得无聊,陈素茹翻相册的时候,再次注意到老照片里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就问周予然,对方跟自己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城市内岛没有外公栽的橘子树,但仍有东西可以帮助外婆想起他。周予然起身去电视机柜的抽屉里找到那个老款的Sony DV机,抱出了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里琳琅满目都是备注了日期的SD卡,一眼看过去,少说也存了近百张。
她不知道谢洵之有没有把这些存储卡仿造到位,但那个老旧的Sony DV机倒是很像模像样。
周予然盘腿坐在开了地暖的地板上,上半身靠着陈素茹的腿,问外婆想看她几岁的视频录像。
虽然这一整盒存储卡里的视频内容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的影像,但倘若放大录像的音量,就能听到外公外婆在视频里的背景音。外公生前也是一位极其捧场的夸夸大王,不管她在镜头前扮多丑的鬼脸,都会一个劲儿地夸“我孙女真可爱”。
她从小就在这样源源不断的爱意里长大,童年充盈的爱伴随在她身边,直到她成年,让她就算真的挫折绊倒,也能够勇敢地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往前走。陈素茹花了点时间回忆,慢慢地说:“记得有一年夏天,你跟你爸爸吵架,一个人偷偷跑到岛上,在海边抓螃蟹。”是她16岁那年夏天的一段记忆。
或许是因为那天的海浪足够平静,阳光足够好,让整个画面的色调也格外清透、温馨。
外婆会按照观看的频率对那些存储卡排序,最喜欢的往往会放在塑料盒里最前面的一格。
周予然将DV机跟墙壁上的投影仪连接好,原本想要像以前一样手持,但又觉得谢洵之未必能把那么随机的瑕疵也仿真得惟妙惟肖,干脆就把DV机放到了地上。
随着像素不太清晰的画面映入眼帘,她调大了视频的音量,没有听到外公的鼓励和表扬,却听见一声很熟悉的、很遗憾的叹息声。“外婆,您是,忘了我刚刚跟您说的事情了么?”对上陈素茹不解的目光,周予然对视频里的音轨也一头雾水。视频的画面仍然是16岁的她在踩着海浪玩水,但记忆中外公外婆劝她的注意安全不要弄湿裙子的声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谢洵之的困惑。“我并不是刚刚才进门,就在半小时前,我已经同您澄清过那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我想要拜托您帮忙,但是您说周予然从小的性格就是非黑即白,很难说服她改变自己的原则,然后您问我要不要看看周予然的录像,您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接着您起身要去给我拿牛奶,这些难道您全部都忘记了吗?”谢洵之的一字一顿都说得又慢又耐心,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的不能置信。
她花了点时间才慢慢想明白这段音频的成因。她很小的时候摆弄橘子洲里那台DV机的时候,不小心摔过它,录音键松动,时灵时不灵,在待机状态下,只有保持手握的状态,才不至于在过程中用当前的背景音覆盖掉老的音轨。
因为是很随机的故障,加上机器老旧无处保修,外公觉得日常也不影响使用,反正不管怎么录,只要操作得当,就不会出现失误,哪怕不小心覆盖了原有的音轨,但好歹都是家里人自己的声音,也无关紧要。但是为什么这个DV机会落到谢洵之手上?这一切,又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环境里发生的?对方显然不知道这台机器的瑕疵,才任由自己的声音覆盖了原片的音频。城市内岛里存储卡当然不是橘子洲里那一批,就算要拷贝复刻,也能通过软件解析出视频上一次编辑的时间一-也就是音轨被重新写入的时间。周予然暂停了视频的播放,在陈素茹不安的目光中,打开电脑,查到了谢洵之录音的时间。
是一年前那场台风预警之后的第一天下午。如果她没记错时间,或许正好就是她打开监控听到门铃响、看到外婆起身开门的那一天。
一种极其令人难以描述的心悸,伴随着谢洵之给出的"牛奶”这个信息,让她几乎有一种头皮发麻的不安感。
她开始不断回想两人在那几天里的相处。
她在第五天的时候登岛,顶着暴雨,在轮渡码头附近的小卖部里接到了失意无助的谢洵之。
然后在凉亭里,对方向她询问外婆在牛奶上的执念,并告诉她,之所以触发了外婆的应激反应,是因为他想等两个人结婚之后,就带外婆离开橘子洲。她当时没怀疑,但现在细想,却觉得这个逻辑显然充满漏洞一一他坚持不懈想要劝外婆去宁城定居的动机站不住脚,也完全没必要偷偷摸摸背着她孤身来橘子洲行动。
她捏着存储卡出神,却被陈素茹轻轻推了一下。外婆的脸上露出一种很歉疚的不安。
“要不然听听完?我可能真的忘了一件对小谢来说,很重要的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投影仪上播出的画面依旧是她的独角戏一一碧蓝的海,清朗的天空,拍打上岸的潮汐声不复存在,音轨里恋案窣窣的背景音,仿佛是外婆整理毛线发出的声音。
她将投影仪的音量拨到最大,终于听到外婆有些抱歉的声音:“是吗?对不起,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你可以再跟我说一遍吗?”谢洵之在短暂的沉默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完了气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我想向周予然求婚,但是,在这之前,我想要拜托您,帮我一个忙。”即便之前已经有过徒劳的尝试,但谢洵之在提到她的名字时候,温和的情绪里仍然找不到任何一点不耐和急躁,他像是对未来充满期望。他开始如同陷入一段热恋般,讲述两人阴差阳错相识的经过,因为身份差异造成的克制和疏远,因为无可遏制的心动而最终决定冒认弟弟的身份,将她留在身边。
谢洵之说完之后,外婆的回复间隔变得很长,不确定地问:“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要,让我替你在她面前道歉吗?”“当然不是。”
谢洵之的声音变得有些急切,偏偏语气很诚恳:“我知道挨打要立正的道理,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仍然希望,您可以看在我至少认错态度还可以的份上,能不能帮我劝一劝她?”
“我之前尝试过跟她解释,但一起头就被她打断了,我担心她知道真相之后不愿意再见我。”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她的,如果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性格,我就不会在那天晚上心存侥幸了。”
“我最近日夜后悔,但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我做的准备不够,贸然坦白,她一定会离开我。”谢洵之的声音逐渐低下来,直到被陈素茹的叹息声淹没。外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很明显地顾左右而言他。不熟悉她的人只当她是在想办法,周予然却能从寤案窣窣的各种背景音里,判断出外婆的坐立难安。
她大概也觉得错认未婚夫这种局面太荒诞太棘手,于是很快地,外婆就在不经意地岔开话题之后,问谢洵之要不要喝牛奶。也许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
谢洵之拒绝得很快,却最终难以敌过外婆逃避的本能。直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像进入某个无限循环的空间里。他一遍又一遍地重逢两人认识的经过,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自己的懊悔和苦衷,一遍又一遍地在外婆迟钝又缓慢的反应里,等待毫无希望的结果。他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将石头推到山顶,又眼睁睁看着石头滚下来。永远不会出现的牛奶成为他每一次期盼的终结。几张不同的SD卡,连着四天重复的时间和重复的流程,她感觉谢洵之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到最后也慢慢地,在死气沉沉的绝望里接受了现实。
在外婆提出问他要不要喝牛奶的时候,他甚至能够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不抱任何希望地跟她道谢。
沉默的客厅里,投影仪上色彩明丽的画面搭配低落到毫无生气的自述,明明是极其别扭不登对的组合,却在谢洵之的一字一顿中,让闪过眼前的每一帧者都振聋发聩。
台风预警的那四天里,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的处境。他在外婆糟糕的记忆里,像一只不断打转的无头苍蝇,无论什么说辞都是徒劳,无论任何办法都抵挡不住外婆本能的遗忘。投影仪里的画面仍在持续,但曾经的不解和困惑已经一目了然。陈素茹颤抖的双手难以置信地捂住唇,惊恐不安的目光落到她的脸上,只能不断懊悔地重复叫她″小宝″。
各种混乱的情绪纷至沓来一一
她在电话里对他的否定。
在旧金山小酒吧里的夸夸其谈。
水岸边不依不挠的争吵。
还有两个小时前摊牌时咄咄逼人的冷漠。
所有的画面像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四肢百骸的神经都像是被蜂蛰了一样疼。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开始燃放焰火,明亮的火花在寂夜中炸响,又顷刻消散,然而每一朵从窗外亮起的烟火却仿佛在忽然之间变成了无数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趴在她的耳边轻声絮语,用一种根本不能被人听见的声音,悄悄地提醒她一周予然坐在地上,忽然爬上脊背的直觉几乎让她在瞬间又体会到了那种初次见到城市内岛时的不安。
毛骨悚然的惊惧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她喉颈的同时,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粗鲁地把她丢进卧室里,打开右侧的床头柜,让她一眼就看到了夕公生前给她的那台DV机。
不同与客厅里那台刻意做旧的赝品,周予然只稍把贴了花里胡哨贴纸的机器拿起来,就能清晰地辨认出,手里的DV机,就是橘子洲里,她放在抽屉里那台。
她记得两人待在橘子洲的第一天晚上,谢洵之心情不好,她当时想要给他看自己拍的焰火,却被他中途制止一一
给设备通电之后,她的手抖得不像话,直到看到显示屏中无数个跟在那些焰火录像后面的视频。
森林里的雪在焰火的曦光里慢慢消融,结冰的河水松出裂隙。冬眠的小熊终于在遗失的时间里,找到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回忆。画面定格于那个台风天的傍晚。
不太清晰的镜头映出他纤浓的睫毛和疲惫失意的脸,对着镜头,跟她说一-“周予然,我好像被困在外婆的迷宫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一个视频的时间很短,与其说是倾诉,不如更像是他在无聊时摆弄她的东西,浅尝辄止。
接下来几个视频,断断续续都在跟她诉说自己在橘子洲里遇到的无奈,他不知道要如何让外婆记住自己的请求,他更担心真相大白,她的选择不留余地,说的最多的忧虑,是害怕她有一天也会像外婆一样,彻底将他忘记。但也并不是所有的记录都让人不开心。
他会趁她睡着的时候录一些恶作剧,温柔地亲亲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捏她的脸。
“我已经跟你坦白了。”
“会不会离开我?”
“我数到三,你没醒过来,就说明你会原谅我。”回应他的,当然是她平稳的呼吸。
这个时候的谢洵之往往就会心满意足地抱住她,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幼稚且孩子气地说”一言为定”。
也许是害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秘密,前面的几段视频时长都控制在5分钟以内,因为两个人都在暴雨中被困在橘子洲里,他似乎很开心,一改前几天的无挂和失意,断断续续都会趁她睡着之后,一边逗她一边录,仿佛是想趁她不注意,悄悄珍藏一段记忆。
直到视频右下角的时间突然跨到去年年底,是圣诞之后,她翻到一个长视频。
点开播放键,率先跳出来的声音,并不属于谢洵之,而是一个很温柔平和的女性声线,问:“我以为你已经不会来找我了。”视频里没有画面,入镜是一片黑色,只有声音。周予然调大了音量,能听见背景里有平稳的呼吸声,不知道是属于别人,还是谢洵之。
女人忽然问:“是情况变得更严重了吗?”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里,谢洵之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没有生机的死气。
“我出差的时候,转道去了趟旧金山。”
“抱歉,没有听从你的劝告。”
“没关系,放不下是人之常情。”
“但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事情。”周予然看着屏幕里缓慢走动的进度条,对女人身份的猜测,也随着谢冬卿白天的提示,隐约也浮了上来。
“你见到她了吗?”
“嗯。”
“那她,知道你去了吗?”
音频里的谢洵之忽然笑了一下,甚至是很轻松的口气,说:“她说过,不希望再见到我。”
答案不言而喻。
对面的心理医生在短暂的无言后,温和地问他:“那能跟我说一下你那天见到她的情形吗?”
谢洵之的沉默显然是一种变相的拒绝,仿佛任何记忆都是他一个人的珍藏。女人便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按你目前的情况,我其实已经不太建议你继续用那种办法自我训练了,我担心时间越久,你越会困在迷宫里走不出来。”
周予然不知道对方所谓的自我训练是什么,只能焦急地去翻下一段视频。DV机里仍然是黑色的画幅,整个世界像是被关上了窗子,漏不进一点光,像一潭没有希望的死水。
“周予然。”
谢洵之在视频的开头叫了她的名字,说话的时候语速有一种很异样别扭的慢,像是换了某种不熟悉的语言环境,组词的时候总要充分回忆,才能将句子连贯。
“圣诞前,我去了你的城市出差,我看到那栋灰色外墙的办公楼,你们那天在花园里聚餐,好像在庆祝某个项目的里程碑。”“旧金山的晚霞很好看,落日黄昏时是橘粉色的,但我觉得,还是不如我跟你求婚的那天。”
“我在酒吧的角落里,做了你的观众。”
在视频那头良久的沉默里,周予然想到自己在脱口秀酒吧里的所言所行,看到掉下来的眼泪打湿屏幕。
“你看起来很开心,我也替你高兴。”
“我看到你的同事送你回家,也看到你站在我的车前面,我用感应钥匙跟你打了招呼,但你应该不会想要知道。”
“多半知道了会觉得很扫兴,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我上周又去找了一趟外婆,想拜托她给你打电话,新年的时候加州会降温,希望你不要感冒。”
“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趁外婆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在旁边听一听你的声音。”
“但外婆吃过晚饭就把这个事情忘掉了。”谢洵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郁闷,然后又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晚上陪外婆看了场芭蕾舞,是《天鹅湖》。”“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黑天鹅和白天鹅,是由同一位舞者演绎,褪去服装、打扮,他们原来是同一个人,所以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王子喜欢的,一直以来都是同一张脸?”
“外婆否认了我的说法,她说,毋庸置疑,王子喜欢的是善良的奥杰塔公主,而不是试图李代桃僵的黑天鹅奥吉莉亚。”“事后我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毕竟你知道真相之后,除了觉得我恶心讨厌以外,根本不可能会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今年橘子洲的冬天有点冷。”
她在海浪潮汐的杂音里,听见了谢洵之的叹息声。“我的冬天好像永远都不会走了。”
自言自语的对白。
对手里又全部都是回忆。
在后面的视频里,他已经很少会在镜头前跟她表达思念。更多的情况下,是假装她还在自己身边,像两人仍然同居那样,跟她闲聊,做饭的时候会特地做她喜欢吃的东西,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做她最喜欢的洞脂零食,就连看电影,都会挑她账号里的收藏。看电影时会检讨那天在电话里自己哪句话没有说对,认真跟她探讨挽留她的可能性。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挂掉我的电话。”“我感觉自己身体和情绪被困在橘子洲,我的灵魂和记忆被永远困在了求婚的那一天。”
周予然捂住眼睛,感受到丰沛的水泽从指缝里流溢。她难以想象这一年多谢洵之的生活,尤其是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她在脱口秀酒吧里说的每一句话。
他可能摸过迷宫的每一块砖瓦,都没办法找到出口,就像那天坐在轮渡口岸的长椅上,只能静静地看着漆黑的水面出神。她坐在卧室的床沿上哭,肩膀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我想去冰箱里给你倒杯牛奶,看到他下午过来的时候,放在里面的蛋糕,今天是不是小谢的生日啊?”
“我还看到他把戒指放进西装内袋里,但他不敢跟你说。”周予然想到今天谢冬卿庄重肃穆的打扮,怔怔地看着外婆一一这是第一次不被中断的、甚至回溯的记忆。
“这是外婆答应他的机会一一”
陈素茹将一个黑色丝绒戒指盒子塞到她手里。丝绒的缎面包裹住一枚金色的戒指。
在卧室明亮的顶灯中,能看到戒托里的图案,是冬眠的小熊揉着眼睛醒过来。
“外婆跟你保证,他跟你的爸爸绝对不是一类人,"陈素茹示意她看窗外的停车场,温柔地鼓励她,“人还没有走,至少,不要让外婆再次失信?”白色的橡木门再次被打开,周予然被再次懵懵懂懂地被推入黑夜里。诞生于温暖中的勇气迎来久违的一场大雪。凌冽的风雪从山巅呼啸而至。
结絮的雪花落在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像低温的细雨。踩着山道两侧昏黄的路灯,周予然在山道上忽然想起教授曾经劝慰过她的话一一
“你以为的上帝视角,实际上仍然只是你的偏见。”迷宫的钥匙是一副拼图。
用所有散落的线索拼出一个真相。
最后终结于DV机里一段录音,于絮雪里,响彻她的耳畔。一一“是昨晚又梦到了她了吗?”
一一“是的。”
一-“但是我发现破解这个梦,顺利求婚的办法了。”一一“哦?”
一一“两个办法,一个是在早上出门的时候,阻止她去上班,关掉她的手机,她会跟我发脾气,但很快就能哄好,只是这个办法到不了晚上,我会在哄好她之后醒来,我没有办法顺利求婚。”
一一“那另一个办法呢?”
一一“在晚餐见面之前,给她发消息,告诉她,晚上我有惊喜要准备给她,让她无论如何一定要单身赴约,我不希望被任何第三者打扰。”一一“这么简单?因为你只有两个时间点可以跳跃,所以我记得你之前尝试过很多遍,不断地去改变求婚的地点、环境、流程,都是无效的,原来钥匙一直都在她身上。”
无人的凉亭里有脚印。
亭沿只积了很薄的雪。
周予然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冷风中,迎着风雪朝渡口的方向往下跑。
落下来的每一粒雪,都像按下的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琴键,回溯到两人没有互相祝好的圣诞节。
一一“这次愿意跟我分享你的好梦吗?”
一一“她说戒指很喜欢,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一一"恭喜你。”
一一“她说她不想太快生育,希望能够再工作一段时间,再考虑人生下一个阶段的事情。”
一一"恭喜你。”
一一“她说相比孩子,她目前更喜欢跟我的二人世界,而且,她觉得这样可以在一段时间里,给我绝对的偏爱。”
一一"恭喜你。”
一一“她说她已经替我们的孩子想好了名字,我想问是什么,但又怕自己出声问了,梦就醒了。”
一一"恭喜你。”
一一“她说她很喜欢我给外婆设计的那个岛屿,并决定,以后的工作日跟我住在市区,周末让我陪她住到岛上。”
一一“恭喜你。”
一-“在回家的路上,她跟我计划好要去旧金山度蜜月,因为她听说那边的晚霞更有名,她想知道戒指在橘粉色晚霞里能看到什么的效果。”一一“恭喜你。”
谢洵之不断说着梦里她的反应,对面那个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向他恭喜。这是周予然听过的,最长的,对谢洵之而言,也是最快乐的一段录音。--“但是我知道,她不会来找我了。”
周予然气喘吁吁地停在山道石梯的岔口,炽烈的体温不断融化落在她脸上的雪,也终于找到了坐在轮渡口岸码头那张长凳上发呆的谢洵之。细薄的雪花颗粒,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也落在他纤浓的、连眨也不眨的睫毛上。
脚步声并没有惊扰他的世界,每一盏灯和窗门都关得严丝合缝。“谢洵之。”
他没有回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的姿态,仍像一尊石塑。落在他肩头的雪花融化,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泅出深色的水渍。周予然的喉间哽得很厉害,想开口,湿润的鼻腔却将她阻到寸步难行。她用力揉掉眼泪,看白雾里纹丝不动的人影。“戒指我很喜欢,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静默的时间被冻进冰湖里。
蝴蝶震动翅膀的声音却能惊动厚厚的冰面。谢洵之在短暂的迟钝后,终于慢慢地转过脸。沾了雪的额发搭在他的眼皮上,细碎的雪落在他脸上,却不如他的肤色白。安静的视线像平静无风的海面,就连看她的目光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浸润着生气。
周予然甚至不确定他此刻的表情能不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但她想到他做的那个好梦,一个好到他愿意跟别人分享的梦。“我现在手上的项目至少还需要持续一年,短时间不可能怀孕生育。”“而且相比起孩子,我想等结束手上的工作之后,用更多的时间陪你。”“我其实很喜欢城市内岛,我想以后的工作日跟你在市区,周末的时候就搬到这里照顾外婆。”
谢洵之的目光终于像裂了隙的冰面一样,瞳孔微微颤动,死气沉沉的脸色里也终于看出了一点情绪。
却不是欣喜或者意外。
而是迷茫,仿佛他根本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切的现实还是虚幻的梦境。她深吸一口气,平复胸腔里不断翻涌上来的酸意,汹涌的眼泪控制不住。“但小朋友的名字我的确想过,叫谢周周,小名可以叫粥粥,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男女通用,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到,这个名字肯定最合适。”他张了张唇,忽然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却说不出话。“蜜月就不去我上班的地方了吧?我们挑一个很温暖的、一年四季都没有冬天的地方。”
“但是在蜜月之前,要不要先跟我回家?”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已经哭得不像话,但还是冲他伸出手。白絮般的碎雪落在她的掌心,又被体温融化,直到一粒雪盖在右手无名指指根那个金色的指环上。
谢洵之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慢慢地、迟钝地将冰冷的手放在她手上。像是不能置信她的体温,他甚至在迟疑了三秒之后,才敢把视线抬起来,看着她,还是不说话。
周予然收拢握住他手指的掌心,很耐心地跟他说:“毕竟,过完生日,叔叔阿姨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谢洵之重新低下头,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牢牢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站起身,而是将自己冰冷的额头抵在她温热的手背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无声地泅入寒冷的空气里,落在地上,浇灌橘子树,让希望生根发芽。
Francis付出生命的代价,解开了机器人的枷锁,给没有情感的Lydia输入了“自由"的代码。
Norton在晨曦里获得了Amelia的原谅,彼此都获得了新生。蜂蜜罐罐的思念长了脚,跨越一整个冬季,终于提前叫醒了冬眠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