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070-悖论
070
大概是周予然盯着他看的表情太认真,谢洵之不知道该怎么糊弄着揭过话题,直到沉默的对视被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打断。谢洵之注意到她亮起来的手机屏幕,警觉得睡意全无:“谁?”周予然很古怪地睨了他一眼:“我的同事们都在旧金山,有时差,这么晚找我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
谢洵之”
划开微信,发现是张嘉姿。
床头灯光微弱,谢洵之很自然地凑过头来看她的屏幕,却被周予然伸手挡了一下。
“我以前的一个学姐。”
谢洵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显然不信她。
之前隔着门,明明听她说了那个Tommy窝心这个Jimmy贴心,各个都比他好。
他抿着唇不说话,闭着眼睛闷闷不乐地从后搂住她。周予然的后脑靠在他胸口,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谢洵之嘴巴虽然不灵光了,但那些妖妖调调的花样层出不穷。周予然被他微微鼓起的胸//肌挤得耳朵都开始发热,忍了没一会儿,就气呼呼地把手机往他脸上怼:“你看你看,你使劲看!”谢洵之慢悠悠地睁开眼,一脸“还好吧我也不是非要侵犯你隐私"的淡定表情,轻飘飘地把视线落在她屏幕上。
张嘉姿:【小宝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不过看你朋友圈好像在旧金山工作了,你们那边现在是白天对吧?】
张嘉姿:【上回跟你说的事情,怎么样啦?】张嘉姿:【你跟你男朋友结婚了吗?有宝宝计划了没?我是不是已经可以把样品先寄给你试试?】
张嘉姿:【不知道国际快递的时间,所以我想先安排一下宣传时间。)张嘉姿:【之前是听你说,已经在准备婚事了,我没记错吧?】聊天记录往上翻,两人的沟通起步于一年半以前她刚来宁城的那段时间。谢洵之皱着眉理解了一下上下文,看到“婴儿奶嘴"的广告图案的时候,淡色的瞳孔里明显划过一丝意外,几乎是下意识垂眼去找她眼睛。鉴于两人已经把所有误会说清了,周予然这时候没有认错人、撩错情的尴尬,但当着谢洵之的面,她还是免不了眼神乱飞、不敢跟他对视,却也老老实实地解释:“我之前念书的时候做过几次玩票一样的KOL,每次运气都很好,发的帖子基本上都能爆,我学姐大概是看中我的流量体质。”谢洵之把手机递还给她,表情又恢复了两人一开始见面时,她认定他这人很装很装的样子一-寡淡又平静的毫不在意,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大大方方,好像她回什么都没关系一样,但微微闪动的淡色瞳孔里,显然是藏了点期待。自认读懂了他意思的周予然只能硬着头皮:【学姐,要不你先把样品寄过来,我们先试用一下。】
对面回得很快:【哎呦,恭喜啊,看来是有计划了嘛,预产期大概在什么时候啊?】
周予然被“预产期"三个字弄得头皮发麻。谢洵之隔着被子默默地看了眼她平坦的小腹,难得用一种揶揄的口吻,跟她说:“你跟她说,今晚轮到安全期。”
周予然”
懒得理你。
她犹豫了几秒,给张嘉姿发了谢洵之公寓的地址,并告诉对方,她最近在国内,可以寄这个地址。
发消息的时候,她整个人被他长手长脚包在怀里,感觉谢洵之不紧不慢石更起来的绝对不止胸肌。
周予然回完微信,推开他,阻止他很危险的蹭来蹭去。“不准再赊账了,我今晚不听到解释是不会睡觉的。”谢洵之”
无法像以前一样做到机辩,周予然又远比想象中执着。大概是觉得诉苦无用,他从小就不擅长跟人诉苦一一最任性的一次,也不过是两人在橘子洲里那个倾诉的夜晚,他幸运地窃取到过一段毫不保留的偏爱。这时候见她刨根问底,也只是不想让她内疚。意识到自己无法顺利开口,是在周予然挂掉电话之后。如果阖上的电梯门是关上了唯一的一扇窗。那么,那通突然挂断的电话,成为了钉死自己的棺木。失语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症状,像是一个习惯了某种语言环境的人忽然之间被丢到另一种很陌生的语言背景里。
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无法听懂别人说话。如同又回到了早年看着弟弟额角那道疤痕,在长辈面前百口莫辩的境地里。断断续续的理解,给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带去了很大的麻烦。但最大的不安在于,在远隔千里的情况下,无法开口跟她好好解释,让他在午夜梦回里的每一次复盘中都懊悔到不得安宁。心理医生叫陈琪,是周晋当初因为宁绮的事之后咨询过的医生,后来发现他状态糟糕,就特地帮他预约了时间。
他其实觉得这样的心理咨询没什么用处。
只是冗杂的事务在推着他往前走。
想到还没来得及被她接纳的解释,最终促使他走进那间诊疗室。没有尝试过对第二个人敞开心扉,让初次的治疗并不顺利。陈琪在最后给出的建议是希望他在配合药物的同时也要积极做一些康复训练。
但他像缺乏求生意志的人,并不理解所谓的康复训练有什么意义。“你不如设想,如果有一天,她听到这些东西,会选择原谅你?”他第一次对着空荡荡的公寓打开DV机的时候,仍然会犹豫。他希望周予然有一天能够听见这些声音,但有时候又很矛盾地不希望她听见。
毕竟,听见这些声音不见得会原谅他,以她当初用“恶心"来对他下的判断,多半还会因为他的缺陷而讨厌他。
却还是会抱着那点微薄的希望,幻想可能性微乎其微的“有朝一日”。至少他知道,如果一直保持目前这样糟糕的状态,他将永远没有可能获得她的原谅。
两人分别后的第三个月,他去了一趟旧金山。他跟陈琪撒了谎。
压根没有所有的顺路,而是专程。
专程选择了加州的合作商,专程预留了几天的时间,专程在工作日抵达旧金山,专程挑了一个离她办公楼不远的咖啡馆,专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咖啡袅然的香气里,两个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也不过三十米。于暗处窥伺的时候,他为自己违背她意愿的所作所为,找了很多理由。旧金山的街区是托当地的安保公司做的防护,他每个月为此支付一大笔费用,需要确保管理费值回票价。
那个姓萧的女留学生是陈澍托关系找的某一届学妹,他需要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如简历上写的那样,擅长做很可口的家常菜,并清楚地记住雇主的喜好从橘子洲离开的时候,他答应过外婆要照顾周予然,即使两人已经分手,但承诺的效应仍在。
他在加州特有的橘粉色霞光中,清楚地看到周予然已经不顾一切往前走,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困在原地,寸步难行。她过得很好,好到甚至会让他觉得,两个人一年多以前在宁城机场的初遇就像一场梦。
不会再可怜巴巴地拉他的手问他能不能走慢一点。也不会再红着眼睛撒娇等他做饭。
更不会用那种大胆含情的目光偷偷打量他。就这样抱着寻找回忆的目的,他偷偷跟着他们的车抵达了一间地下酒吧。他坐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听他们聊天讨论,一边喝酒一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直到周予然被起哄着送上表演舞台。
他麻木地听到自己珍藏的记忆被她当做笑料调侃,听她当着自己朋友的面,说离开自己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觉得全身的皮骨像是在经历一场凌迟,鲜血淋漓的痛感切割他的每一寸神经,行刑的人却是他自己一一-只因为他不舍得离开,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得偿所愿。
结束了酒吧里的庆功之后,谢洵之忍不住跟她回家。站在一盏破碎的路灯下,看她的同事向她递送好感的橄榄枝。他甚至想,如果她真的带那个长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一看就容易中年秃顶的同事上楼的话,自己到底该找怎么样合理的理由,去打断他们?然而幸运的是,两人的关系在周予然的拒绝中礼貌地划下句点。直到看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公寓的中庭里,他忽然自嘲地认清了现实,当然也不可能再妄想她是因为还喜欢自己才放不下过去。回国之后失语的情况理所当然地恶化。
夜深人静时,耳边就会响起酒吧里嘈杂而热闹的欢呼声,伴随着声音出现的,还有她如释重负、像是甩脱了大麻烦的笑脸。谢洵之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没有自尊、死缠烂打、于阴暗里的窥视者,却也终于在无数个自省的夜晚中,自暴自弃地认可了“恶心"的说法,误打误撞,反而能跟那通不了了之的电话和解。
他或许就是这样的人了。
喜欢上自己亲弟弟的未婚妻这件事,已经将他折磨到面目全非,从一开始顶替身份的不安,到设计给弟弟下套的卑劣,再到死不悔改的独占一一他重新接受了自己糟糕的人设,并积极地按照陈琪的方式开始治疗。毕竟,如果注定被困在回忆里等待,那他也只能选择做一座无人问津的灯塔一-像橘子洲里,那座灰灰旧旧伫立的灯塔。海域无人,或许他永远都不会等到自己想等的那艘船。就像冬天的森林,他被埋在苹果树下,等待已经彻底忘记他的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