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区分谁是可以信任的队友?
对时叙来说很简单,她看词条就行了。
时叙现在住的是单间的玻璃缸,里面有全套的设施,沙浴池、饲料槽、小水池等等,周围看过去,也全部都是一样的设施和配置。她一眼扫过去,能看到在里面行走的鸡,头顶都挂着差不多的词条。
【温顺】
【驯服】
【听话】
【乖巧】
……
这里的鸡全部不行,他们不会质疑时叙,但更加不会质疑权威,管理者问他们的话,他们会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出去。时叙之前大规模用过仿生人,自然知道这种模式化最大的问题,和最好的好处。
行为模式一模一样的话,能一眼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但同样的,如果一个地方有破绽,就证明全部都有。玻璃箱的上盖是不封顶的,但也没有鸡会飞出去。
所有鸡都在刚刚长出飞羽的时候被剪羽了,长大之后也会定期修理飞羽。除此之外,一旦有小鸡表示自己有想要尝试的事物,就会被打击。"你做这个都做不好,怎么可能学得好画画?"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其他的部分都是细枝末节。”"你跳舞难看死了,别人从不会把心思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连考核都没有通过,不要想着去玩,等你做到之后,我才会让你出去。"系在小象身上的铁链,终有一日会在长大之后也成为枷锁。每一只小鸡,都被夺走了尝试的萌芽。
时叙就这么直接从玻璃箱顶上跳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她现在长得和管理者们一般大了,粗略看去,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
之前她一直不走,还看着所有考核的答案照抄了过来,就是为了见到更高阶的管理员,看到他身上的信息。
现在是14:05,时间点她卡得正好,这个时间是午睡时间,管理员在这个点也会小憩一会,整个楼层都充满了昏昏欲睡的氛围。
时叙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地形在她脑海里和她看到的地图——对应。
迎面走来一位管理员,是负责走廊巡视的员工,他看到了时叙,时叙也看到了他。
童三立刻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他的责任就是把所有擅自偷跑的小鸡全部赶回去。
时叙没有惊慌,也没有躲避。
她主动迎了上去,问道:“你好,童三,你看到我的胸牌了吗?”童三看到她,迟疑片刻后,看时叙理直气壮挺起胸膛的样子,打消了自己的怀疑。
所有被饲养的小鸡,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都是看到管理者要立刻低头行礼,并且用敬语问号,越高层的小鸡,这种烙印越深。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完完全全是条件反射。只有和他们平级的管理员才会用这种语气。
童三上下扫了一眼时叙,问:“你是哪一位,我好像对你没有印象。”“哎呀,就是前几天,问你羽毛怎么保养这么好的那个。”时叙眨了眨眼说。讨论羽毛是管理员之间最常见的社交用语,类似于你吃了吗。童三的羽毛状态可以,不可能没人和他这么打招呼。
时叙一提醒,童三马上想了起来。
这种日常寒暄,本就难记得说了什么,他打着哈哈道:“是吗,那个时候就是你啊。”
“对啊,就是我。”时叙点头,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她顺着说下去,“就是当时问你毛发保养剂的那个,你给我推荐了一个牌子,是什么来着……”当她这么提起的时候,童三就必定会顺着去想,一旦他想了,他脑海中就会出现一份被时叙捏造的虚假记忆。
—旦—件事有了锚点,时叙的身份他就不会在意了。
"是‘温和波波”这个牌子。”童三说,“我一直都用的这个。"
“啊,就是这个!谢谢!”时叙语调轻快道,随后她看了眼走廊上的时钟,“都这个时间了!我要赶快去找,不然等一下我就惨了!”“嗯,你快去吧。”童三温和道。
时叙离开了走廊,继续往下走去。
越往下的楼层,里面小鸡的等级就越低。
时叙要去的地方,是最下层。
那里是整个养鸡场的监狱,也是被舍弃的小鸡所在的地方。所有没办法脱离自己人类的身份,融入鸡群的人,都在那里。
时叙向下走去,她的精神样貌和状态,与所有鸡相比都天差地别,一眼看过去,就是属于上层的人物。每一只鸡都被塑造的差不多的情况之下,阶层变得更加容易分辨。时叙看到了更加容易分辨的东西。每当她下一层,小鸡身上的标签也会更多。
【温顺、独立】
【听话、有主见、擅长歌唱】【表面顺从、实际叛逆、挑食、好奇心重】
标签词条越多的小鸡,所在的层数就越低,居住环境也越差。等时叙下了十层,小鸡身上贴的,就不是标签了。是诊断证明和判决书。
这些判决书不光时叙能看见,甚至直接被贴在了笼子门口。
养鸡场需要的特性,就是好的,剩下的部分全部被筛选了出来,而且冠之以负面意义的判决。当小鸡们对一个负面标签的印象越来越深,被打上这个标签的那一部分,就属于被排斥的一部分。
时叙来到门口,这里的看守正在门口踱步。
她发现这只管理员鸡现在很想回去看电视,但找不到人换班。
时叙迎了上去,对他说:"我是新过来的,今天是我第一天上任,请问需要我做什么?"
踱步的管理员站直了,他用歪斜的眼睛打量了时叙一眼:“这么年轻,还这么……”
时叙光洁的羽毛让他在心里轻哼了一声,又是一个过来镀金的,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调走。
“你的任职书呢?”他嘀嘀咕咕道,“我也没接到有接任通知啊……”
时叙说:“还需要那个?我忘记带了,但我能背下来,行不行?不行我就回去拿。”
底层区域的管理员比她还着急,思来想去应该不会出事,于是对她说:“不用拿了,电脑在里面,你自己过去验证吧。”他还是留了个心眼,验证信息的网站,要是没有账号密码根本登录不上去。
时叙走过去,非常流畅地输入了自己看到的随便一个密码。
接着她三下五除二登录了这个人的信息。
“嗯,那你在这里接班,我还有点事。”管理员点了点头,对时叙说, "我等一下过来。"
“还有,你千万不要开门进去,里面的都是疯子。”说完,他就飞一样地离开去看节目了。
时叙确定他离开不会回来后,直接开门进去了。
里面一股恶臭传来,头顶昏暗的灯光让这里的氛围显得压抑无比。
时叙看到了一只小鸡的头上浮现着三个字【思想家】,她的门口贴着病例:【妄想症】。她走过去,对思想家鸡问好:“你好,请问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判断你?”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思想家鸡晃悠着走过来,头顶的鸡冠干扁无力,“我发现了,这里面的鸡根本就没病。”
“哦?”时叙挑了挑眉。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里面的鸡确实大部分都没病。
“我们只是和他们不一样而已,只不过他们拥有划定范围的权利,所以我们就像饲料里的发霉大米一样,被挑了出来。”思想家啄着笼子说,“你看,那边那个……”时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只是内向不喜欢交流,然后就被判断不适合合作,没有团队价值。”那只鸡头上写着【内向】,门上的病例贴着【社交恐惧】。“还有那个,只是喜欢尝试一些东西,所以是不稳定。”时叙看到那只鸡头上漂浮着【精力充沛】,门上的病例写着【多动症】。
【好奇心过重】,病例写着【认知障碍】。【喜欢美食】,病例写着【对食物上瘾】。【同性恋】,病例写着【思维异化】。时叙重新转向思想家,思想家头顶的名字渐渐浮现出来。
宁瑾。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不应该是鸡,因为鸡不会想这么多,所以我是妄想症。”她扇动着翅膀,笑了笑,对时叙说,“你也觉得我有病吧?所有上面下来的人,都觉得我有病。”“你没有。”时叙摇了摇头,“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
“只不过是权力不在你们身上,你们就被当成异常排斥了出去。”时叙轻声道,“他们需要顺从,以此让自己保有权力,所以你们才会被筛选。”
“一个人的‘精神异常’,是由社会建构出来的。”(注)
“权力排斥你,你就是异常。”
时叙看着宁瑾的目光,对她说:“你知道吗?还有一个地方,如果一个小鸡师巧,在他幼乌时期就是一个能被所有人夸奖的事情,但长大之后,他也往往不会争取,这种时候,他反而会被归纳为没主
见,没行动力。"
人是社会关系的集合。
但对人评判和定义的权利,从来都不在一个人自己身上。“你来自这种地方?”宁瑾问。
“曾经来自那里。”时叙说,“现在我找不回去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想回去吗?”
“…啊,是啊,我想回去。”时叙笑着道,“那里纵使有千万不好,但至少有足够限度的自由。”
她第一次说出口自由,但感觉也没那么难以说出口。
思想家的眼神亮了亮。
她说:“你想离开这里吗?宁瑾。”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名字吗?”宁瑾问。
“是的,你的名字。”时叙肯定道,“你能想起来的,你本来就不是鸡,不是禽类,身上也没有羽毛。”宁瑾的表情痛苦起来,她在牢笼上不停磕着脑袋,似乎要把一些纷乱的记忆从脑海里赶走。
时叙等待着她。
……我想起来了,我是个人。”过了片刻,宁瑾站了起来,但很快,她的表情骤然一变,"糟了!林秋!林秋在你来之前被抓走了!"“他现在应该还没死。”时叙说,“应该在养殖场外面吧,毕竟这个点还没到晚餐时间。”“晚餐?!”宁瑾一下子震惊起来,她在笼子里来回行走,“怎么办?他要是在这里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现在过去救他吧,还来得及。”时叙开口,她本来就是卡着点来的,“我放你出来,但之后我说什么,你都不要问,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今天行动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出餐时间。
就在明天。
砂锅两个小时,出锅加上枸杞,一锅好鸡汤。时叙打开宁瑾的笼门,让宁瑾飞了出来。最下层的鸡,反而都没有被剪去飞羽。
时叙走到管理员办公室,拿走电梯卡,直接从地下十层坐电梯上去。
她快步走到门口,一脸焦急地对门卫说:“这是今天的出餐,之前那边忘记了,我要赶快送过去。”门卫听到这句话,只草草看了她们一眼,就放他们出去了。宁瑾什么也没说,牢牢记得时叙的话。时叙带着她走进位于养殖场外部的餐厅,餐厅规模不大,但是看起来富丽堂皇。
她从侧门走了进去。
门口停车场是一辆又一辆豪车,里面是一排又一排的笼子。
每一只鸡站在里面,都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似乎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自己这一辈子的无上荣耀。厨房传出来一个声音:“下一个。”时叙看着一只被叫到号的鸡走出笼子,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厨房。
厨子是一个人。
一个鸡管理鸡的世界里,厨师是一个人。
面目模糊,看不清性别的人。时叙站在门口,偷偷往里看。
那只鸡走进去,躺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厨师放血拔毛,一气呵成。
腹中塞进香料,外皮划上几刀,涂抹酱料,放进烤盘,150度30分钟,拿出来抹上蜂蜜,再烤十分钟。
一只金黄酥脆,令人食欲大开的烤全鸡。
烤全鸡被服务员端出去上桌:"客人您点的烤全鸡到了!"
“这是我们的特色,特别温顺的鸡。”服务员说,“我们的服务,从厨师到食材,都会让您满意。”
她将叉子递给了在盘子里的鸡。
烤鸡用鸡翅拿起刀叉,取下自己身上最嫩的部位,递给客人:"客人,请您慢用。"
客人用另一份刀叉,将烤鸡放进嘴里咀嚼。时叙想起自己之前的世界。
他们定义了一个性别,让其温顺顺从,又说这个性别情绪化、敏感、不理性。然而这是一个理性的社会,被打上标签的部分,自然而然就从权力之中,被分割了出来。被定义的性别,就成了一种处境。
白塔划分了一部分人,层层筛选,让人温顺而又顺从,被定义的人,亦是一种处境。
时叙看着那只鸡。
躺在盘子上,被人切割的时候,还问着客人:“我这样,客人你方便吃吗?要不要我换个姿势。”服务员在一旁微笑着推荐:“怎么样客人,我就说了,温顺的鸡最好吃了。”“怎么样,我好吃吗?”鸡紧张地问。
客人擦了擦流油的嘴角,满意道:“温顺的鸡,确实好吃。”时叙躲在后厨,她不敢再往前去,转身缩回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