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将大脑清空。
她什么也没想,并且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的思维都消失了。
监狱长还在她的面前,这边的时间也没有动过。
他站在看不到底的绿色圆筒中间,银灰色的中长发于身后披散,嘴唇上的伤疤随着他嘴角的移动而凸显,更显得阴郁神秘。
一个中世纪贵族风的人站在科幻片场,甚至还显出了些典雅。只有一颗头颅的时候,面对一位拥有读心术的监狱长。果然这种地狱开局并不会给自己刷新掉。
“哒哒哒。”
皮鞋的踱步声在她的跟前响起,是一遍又一遍的巡视和审查,监狱长凝视着她,也凝视着她周围的一切。
“我刚刚听到的声音确实在这里,怎么这次没有听见了?”希尔斯慢条斯理地走过,他拄着权杖,声音温和,“嗯?小老鼠,你跑了吗?”他一个个地敲击过所有的培养仓,手杖在玻璃和绿色的液体上倒映出漆黑的影子。
最后,他在时叙的身侧停下的。
“这次又是谁出来了?我刚刚听到的声音是谁的?”他轻哼着说,“就是在这附近吧?”
时叙屏气凝神,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但她看到隔壁有人的眼睫在颤抖。
“我看到你了,1009号,推销员先生。”希尔斯走过去,站在冰冷的玻璃罐面前,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嘴上的伤痕更像是一个信标。
“你的思维真的是混乱一片,你有这么惊讶吗?把自己卖给众生旅程的时候,你就应该意识到,公司不可能只会把你用一次啊。”
希尔斯温柔地抿起嘴角,道:“很惊讶吗?那么,就请再回到你没有尽头的轮回里面去吧,友情提示,在监狱里渡过一年,你也只不过在现实渡过一天而已。”无法脱离的监狱,要是时叙没有出来,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渡过几个轮回。
恐怕她在监狱里见到的所有人,都是被反复投放进去的。所有思绪在刚刚升起的一瞬间,就被她压制下来。
时叙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的处境有多么恶劣,甚至连更多的思考都不能有。既然已经别无选择了,那就只能不择手段了吧?时叙再次生出思想的时候,她的思维模式变了。
她想:[——做得不错。]
这句话甚至于这个只有不连贯心声的地方,荡起了回声。它清晰、连贯,甚至带着欣喜和愉悦。“谁?”希尔斯警惕地抬起头,他在刚刚的那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来自他久远的回忆。
时叙来不及判断任何东西,她按照自己登录前在心里想好的排序,在心里一字一句默念出了监狱长的名字。[希尔斯·瓦尔瓦修斯,我在夸奖你啊。]
时叙放开了自己的思维,正大光明地在心里凝视着他,并且用高傲的、傲慢的、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想法和语气,对他进行了夸奖。希尔斯读到了一片漆黑的房间,他仿佛被关在其中,抬头望去,天花板上的灯无死角地亮起。他被灯光照射到无所遁形,却怎么都逃不掉黑暗里去。
少有的窘迫之中,他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某处轻笑。
他颤抖了起来,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因何而颤抖。
希尔斯退出了这次读心。
有人对他说:[你做得很好,发现外来者的速度又有提高。]时叙以公司的语气,对他做出了肯定的夸奖。这是白塔带给她的灵感,是冷玉给她的提示。
如果要让一个具有读心者之名的人变成最好用的工具,需要怎么做?
这个能力很容易读取到世间的恶意,各种影视作品都会表现出这一点,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告知自己的能力之后,往往都会被隔绝和孤立。
但如果,故意让自己的思考被窥探呢?
公司没有恐惧,作为一个机构,它也不存在思考,它只需要运行,对于这样的公司,读心术是什么?
是最好被洗脑的能力。
人的思想是可以被影响的、人的思想是可以被定制的……人的思想,也是可以被驯化的。只给他看到特定的思想,只给他读取专门培训的人。
否定他、质疑他、侮辱他、最后击溃他。
当他认为人类嘴上所言都是虚假的时候,他将对人们内心深处的想法信以为真。读心术的拥有者,天然就更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啊。这是他们,触手可及的真实。
所以,时叙用最温柔的思考,对他露出了尖刀——
[但是你这次时间太长了,你觉得你作为一个读心者,应该这么慢吗?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的。]质疑一个人,就去给他贴上标签,然后去质疑这份标签。她看到一个标签浮现在希尔斯的头顶。【恐惧】看吧。
他产生畏惧了。
“那个……请问您是哪位公司上层?”希尔斯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他的唇角颤抖着,时叙看见了他抖动而发白的嘴角。果然如此。
她猜对了。
无论是哪一家公司,都是这种东西。
[你觉得,你配知道吗?]时叙再次想到,[质疑上级的身份,就是质疑自己的考核。]
“是……这样吗?”希尔斯干涩地说,“非常抱歉,长官。”[嗯,但你工作完成的还算不错。]时叙想完,看到希尔斯的双眼亮晶晶的。[和以前比起来不算那么没用了。]
“我曾经,是有用的吗?”希尔斯哑着声音说,“不是控制不好能力的傻子,不该出生的废物,读不出东西就活该去死的东西?”“我应该忠于公司,并且理应忠于公司。”希尔斯站起来,扯开喉结处的领带,声音暗哑,“因为我是为公司而生的,没有众生旅程就没有我。”“你在骗我。”希尔斯忽然抬起头,看着时叙微笑道,“我找到你了,你真的是最聪明的那一个。”
“你居然会夸奖我?”他遮住眼睛大笑起来,时叙甚至看到了生理性的眼泪在他眼角的面具旁边流下,但他还在笑,“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他们打压完我从来不会夸我,也绝对不会夸我。”银灰色头发的青年扶着培养罐站起来,面对面看着时叙。
只不过时叙闭着双眼,他带着面具。
所以,你明白了吗?”希尔斯将额头抵在时叙的培养罐上,"公司只会把一个人放在最适合他的岗位上,我最适合的,就是在这里检查有没有脱离意识监狱的人。"“想逃狱的小姐,你还是先回你的监狱去吧。”
[读心者I型。]时叙不慌不忙地想,[你终于能分辨到底是在夸你还是在贬低你了,现在居然还能通过模拟反应流泪了,做的不错。]
“嗯……”希尔斯站直了身体,冷漠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仿生人不需要夸奖,我以为这是常识。]时叙丝毫不怂,[为什么我夸你,当然是过来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什么进步啊。]
[你之前连读到的到底是夸赞还是贬低都没办法分清,读心者I型。]时叙想,[还需要我报出你的验证密码吗?你的底层逻辑和最终指令?]希尔斯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权杖,他被面罩遮住的太阳穴上蓝色的光圈仿佛呼吸般闪烁着。
时叙看着自己眼前漂浮的信息面板念道:[10年前,众生旅程为了合作开发仿生人伴侣项目,试图让仿生人不按照反应程序,而是自己理解心、理解人类。1[为此,他们特别人工制造了一批‘读心者’的遗物,安放给了仿生人。]
[最后,计划失败,封存。]
“你是怎么知道的?”希尔斯紧盯着时叙,“你是公司高层?这里确实有几个永不出狱的公司高层,但你的资料上没有任何显示。”
你知道你的实验为什么会失败吗?J时叙引诱道,[十年前你读取的所有人,都害怕你真正读懂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所以一直都是受到洗脑训练之后,才去你身边充当试验品的。J[试验品的试验品?这种感觉。]
“你想要什么?”希尔斯皱着眉,看着时叙,“你知道我是仿生人,就应当知道正常不可能会打动我。”
[希尔斯,你一直在读取虚假的思想,虚假的心。]时叙的语气像对白雪公主兜售苹果的女巫,[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心呢?]希尔斯嘲笑道:“谁的,总不会是你的吧?”
[是啊……我想利用你。]
[直到你粉身碎骨为止。]
“真是恶劣到令我想笑。”希尔斯垂下眼,转动着同样银灰色的眸光问,“那你能给我什么呢?”[给你最想要的,真心实意的夸奖。]时叙想,[下一次一定是真心的。]
“真是毫不划算的条件啊,这位满嘴谎话的小姐。”希尔斯微笑着回应,“你甚至连一句夸奖都会贷款。”
[好吧,说笑的。]时叙想,[我想给你看看,人类的挣扎。]
"这就是你的挣扎?"
“这就是我的挣扎。”
一个声音忽然从广播里传出来,摩根的声音在电流声里滋滋作响:“好了,时小叙谢谢你争取时间,我把你对面的那个家伙给黑了,你现在赶紧用他的身体跑吧!”她说完,时叙就看到对面的仿生人把自己一把从培养罐里捞了出来。
然后他的胸口打开,取出里面的零件,放进了时叙的大脑。
片刻后,希尔斯再次睁开了眼。
——以时叙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