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年见到娄桓钰的一瞬间,瞬间醍醐灌顶。
娄桓钰是贤王世子,又与苏昭雪相识,如此不难猜出苏昭雪的身份。
原来她是太子嫔。
所以他在淮州见到的那人便是当今太子殿下了。
周鹤年心中苦闷,不过转瞬即逝。
幸亏他对苏昭雪只是颇有好感,远未用情至深,否则被太子殿下记恨,他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也不知长姐是否知晓。
周鹤年识相,见苏昭雪忙得分身乏术,一刻钟后,他找了借口,领着周文舒先行告退。
姐弟二人前脚离开,后脚娄樾赶至。
娄樾一袭青衫便服,只带着福泉过来,他见到周家姐弟送来的花篮,眸光一顿,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影。苏昭雪从后院出来,正好注意到娄樾在四处张望。她笑着近前问道:“殿下在找什么?”
娄樾转身,牵住她的手,不疾不徐说道:“昭昭,这铺子小了点,要不要再给你扩大一倍?”
他先前未能腾出空来跑一趟,只打发福泉福路来帮忙。
苏昭雪小声说道:“殿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等日后打出了名声再说。”
与此同时,千金堂斜对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
宋岚月收回目光,放下窗帘,转身看向娄灏,“表哥,太子殿下在,我就不进去了,还请表哥代为走一趟。”
英国公府得知替宋夫人看诊的女医是太子嫔,又听闻千金堂今日开业,忙叫人备了厚礼。
宋老夫人拿的主意,叫宋岚月亲自跑一趟,亲自瞧一瞧太子嫔,不要只人云亦云。
岚月,有你姑姑替你从中游说,这太子妃人选你十拿九稳,你娘说那位太子嫔医术精湛,人虽貌美,性子却清冷,你先去探一探,以后也好知己知彼。”
宋岚月不敢违逆宋老夫人,可亲眼目睹太子嫔的长相后,她顿时打了退堂鼓。这位从淮州来的民间女郎容貌委实太过出众,可以说艳压京都一众群芳。一颦一笑皆勾得人心醉神迷,别说男子了,作为女郎的她也嫉妒不起来。
且她又是千金圣手向崖山的徒弟,还与贤王妃交好,更关键一点,太子殿下十分疼宠她,不惜放下身份亲赴药铺替她撑场。适才二人的温馨互动落入旁人眼里,还以为是哪家的新婚夫妇呢。宋岚月心里苦涩,她的婚事自己无法做主,须得依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据说太子嫔身世凄惨,一介商户女,还是被收养的。
宋岚月反而羡慕苏昭雪,出淤泥而不染,还能入了太子殿下的青眼。
娄灏自然也看到了千金堂里娄樾牵着苏昭雪的手,二人说笑的一幕。
二哥贵为太子,素日待人极为分寸,多年来风光霁月,不近女色。
去了一趟淮州办差,带回来苏昭雪,还为了她不惜与父皇、皇后娘娘抗争,坚决要抬苏昭雪为太子妃。前朝后宫皆传,太子殿下爱美人不爱江山。
有人当笑话听,有人羡慕向往,有人不看好,总之,各有各的说法。母妃昨日喊他过去叙话,暗中叮嘱他办一件事,要替宋岚月在娄樾面前说好话。
“额儿,你也看到了,任凭你们兄弟几个差事办得多漂亮,你父皇眼里只有太子,那皇位既然与你无缘,你便得替家族考虑,岚月当上太子妃,于你我来说皆无坏处。”娄灏回神,沉声开口,“月妹妹当真不随我一道过去?昭嫔娘娘不吃人。”
宋岚月摇头,"不去。"
娄灏也不强迫宋岚月,再三确定她不去,便掀帘下了车。宋岚月复又看了一眼千金堂,而后叮嘱车夫回去。娄灏的到来令苏昭雪颇为意外,她瞥了一眼娄樾。娄樾替她招待,“四弟怎么过来了?”言外之意,人不是他叫来的。
娄灏叫国公府的下人把花篮放下,解释道:“舅母卧榻休养,不能前来贺礼,舅父远在梅州书院,外祖母特地托我走一趟。”
当日,苏昭雪虽未表明她的身份,但只要宋夫人稍加打听一下,便能得知一二。
宋夫人小产不宜下床走动,宋祭酒不在京都,理该二人的子女代为走一趟,而不是请四皇子。
聪慧如苏昭雪能想到此处关节,娄樾自然也猜到一二。
越来越多的街坊路人前来千金堂门前围观,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二人给了娄灏面子,并未过多询问,稍微关心了宋夫人几句,便请娄濒自便。
半个时辰后,苏昭雪打发娄樾一行人离开,他们兄弟二人在,不苟言笑时一身煞气,想要问诊的女郎们都怕得不敢进来。
贤王妃说到做到,陪同苏昭雪留在千金堂。
她不会看诊,主动跟随周掌柜学着抓药,还叫娄桓钰也留下帮忙。
娄桓钰当归地黄傻傻分不清楚,借口下午要回翰林院当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有周文舒与兵部尚书沈老夫人,还有英国公府帮忙宣传,下午来看诊的女郎逐渐增多。
为了不生乱子,许嬷嬷听从苏昭雪的吩咐,给每位看诊的人发放了牌子,若是不想等,她们可以自行调换。苏昭雪问诊把脉细致,每位女郎皆要费一刻钟工夫,有时遇到疑难杂症,还得更久。半日下来,除却如厕一次,她至多能看三十人。
且还是身边有香菱与平儿帮忙记录脉案,倘若只她一人,定要顾不过来。
傍晚闭店时,贤王妃与苏昭雪一块收拾整理铺子。
"昭雪,你这样不行,会把身子弄垮的,你又不缺银子花,行医虽是好事,可也要量力而行。"
“五婶觉得你每日只看诊十五人,如此一来既不累,还能打响名声。”苏昭雪一鼓作气饮下三杯茶水,待解了冒烟的嗓子,她缓缓点头。"五婶说得在理,一口吃不成胖子,太忙了对问诊的女郎们也不负责。"贤王妃笑道:“孺子可教,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府吧,可别让太子久等。”
贤王妃凑近她,压低声音道:“昭雪可别因为忙着千金堂而忽略了太子,以免给了旁人可趁之机。”苏昭雪心头一动,这几日她确实光顾着打理千金堂了。
每次娄樾下榻在寻芳院,她都累得睁不开眼,未怎么顾及他的需求。他虽未说什么,面上也心疼体谅她,就怕他心里介意。如今贤王妃一说,怕是帝后那边又找来了新的太子妃人选。
太子妃人选。
此事躲也躲不过,娄樾不让她操心,名单也会当她的面批注。与其担心娄樾变心,不如她多赚点银子,多长点本事才对。"昭雪知晓了,谢谢五婶提醒。"
稍晚,苏昭雪回到寻芳院,娄樾还未回来,燕喜堂那边来传话,娄樾进宫去了。
近日宫里宴请多,娄樾作为太子,他定然忙得脱不开身。
苏昭雪遂不等他,自行用了晚膳,膳后沐浴更衣,身体虽累却还不困,她径直去了南书房整理今日的脉案。
平儿字迹有所进步,娟秀又雅致。
香菱字迹偏圆润,一如她的人,处事圆滑,谁也不得罪。
苏昭雪亲自誉抄每一位顾客的脉案,详细备注各人的用药分量,以便日后查阅。
少顷,虎八来报,递来了红果的消息。
红果回家近七日未归,也没捎来只言片语,苏昭雪不放心,托暗卫去沧州打听一下。
"主子,红果爹娘声称红果五日前便回了京都,临行前还带了许多家里做的吃食。"
“我们的人沿途打听,前些时日沧州闹匪患,殿下亲赴剿匪,可为首的头子狡诈,逃跑了,至今未被抓到。”
“我等沿着红果回京都的路线,在沧州行宫附近发现红果遗落的绣鞋,行宫早已荒废,进去搜寻一圈未有线索。”
红果生死未卜,苏昭雪揪心不已,忙吩咐下去,着人明日一早去京都衙门报官。太子府婢女在沧州走丢,疑似被掳,料定京都衙门不敢不接。“虎八,还得劳烦你们再去查探一次,以免有漏失之处。”
"主子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若是苏昭雪不在乎红果生死安危,那才叫暗卫等人寒心,他们当人属下奴仆的,主子在乎他们的安危,他们才会拼死衷心。亥时左右,娄樾回府,洗漱后来了寻芳院,告知苏昭雪三日后圣上要秋猎,她得与他一道出席。
“昭昭,此次秋猎之地设在沧州,各路藩王及其重臣家眷同去,来回加上狩猎约莫五日左右,千金堂那边你得提前安排好。”"嗯,耽搁五日不坐诊也没什么,我给看诊的女郎皆开了十四日的药方。"聊完了秋猎一事,苏昭雪提及红果失踪,娄樾已然知晓此事,暗卫已提前知会了他。“昭昭放心,红果是孤府里的人,即使你不提,孤也会派人去找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昭雪心下一颤,忧心不已,红果只比平儿大一岁,不光梳头手艺精湛,人也聪明机灵。
但愿红果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三日一晃而过,苏昭雪把平儿留在千金堂,不是她不愿带平儿去沧州参加秋猎,而是平儿自愿留下来,说要跟随周掌柜学分辨药材。平儿有心向上,苏昭雪乐见其成,她便带着许嬷嬷与红菱,与娄樾一道去了沧州。
去往沧州猎场的车架众多,太子府女眷车马紧随一众藩王座驾之后,京都至沧州不过半日路程,因随行宫人护卫众多,硬生生拖延至傍晚才抵达。苏昭雪坐在马车里也不无聊,贤王妃与她挤在一块,她们拉着许嬷嬷、贤王妃身边的贴身大婢女翠姑一块玩牌九。
不来银子,单纯论输赢,四人玩得不亦乐乎。
娄樾领着一众皇子策马沿途护卫,抵达沧州大明山脚下,众人忙着安营扎寨,娄樾与娄灏策马沿着大明山巡逻。
左右无旁人,娄灏率先开口,"二哥放心,二嫂的事,我不会乱说。"
二嫂的事,指的便是苏昭雪六岁那年扮成小道姑出现在英国公府后院一事。
娄灏的人品,娄樾信得过,四弟向来寡言少语,不像老三老五那俩人爱嚼舌根。
娄樾眺望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直言不讳道:“四弟,不瞒你说,孤这辈子只认昭昭为太子妃,无论她的身世如何,孤都认定了她。”
“英国公府递上来的太子妃人选,看在贵妃娘娘与四弟的面子上,孤不会当众驳斥,但也不会接受,若是你们不怕眈误宋祭酒之女的姻缘,你们便等着吧。”宋岚月待选一事,娄灏清楚瞒不住娄樾。
他嗯了一声,“二哥的话,我会传达给外祖母,不过,二哥,我想问一句,若是二嫂的身世——”“你是想说若是昭昭的爹娘与娄家有仇?”娄樾截断娄灏的话茬,反问回去。娄灏一怔,而后缓缓颔首,"二哥,能让我外祖父外祖母闭口不谈的事,定然非同小可。"娄灏当年虽小,但皇家孩子皆早慧,外祖父外祖母一瞬间愣神的反应绝对不正常。娄樾笃定地回道: "不会有仇,孤也不允有仇。"天色擦黑时,营地的篝火点燃,各家的下人仆妇穿梭其中,备菜的备菜,做饭的做饭,香气四溢。
帐篷里皆是欢声笑语。
帝后今晚在主帐设宴款待一众藩王与重臣,男女分席而坐,中间架着屏风,虽看不清人影,但同在一个大帐里,说话交流不影响。苏昭雪只是太子嫔,她恰好坐在贤王妃下首位置,挨靠着帐门口。身下是厚厚的毡毯,帐篷外还燃着篝火,虽挨靠门口,但却一点儿都不冷。矮桌上摆着丰盛的膳食,炙烤羊腿、炙烤鱼虾,还有新鲜时蔬与瓜果汤羹。周帝与众人寒暄敬酒过后,便吩咐开席,叮嘱众人敞开肚子吃席,务必尽兴。
四周若有似无的打量令苏昭雪倍感不适,她今晚打扮得不出挑,可以说非常素净,奈何架不住天生丽质,最是寻常的宫装衣衫也能穿出一番韵味。
“这位便是千金圣手向崖山的关门弟子吧?”
苏昭雪抬眸瞥向说话之人,斜对面的忠勇侯夫人,英国公府宋老夫人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