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里,苏昭雪坐在唯一还算规整的凳子上,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画轴,听琴嬷嬷娓娓道来那些陈年旧事。
琴嬷嬷也就是老妪,她原名刘琴。
老奴主子是思宁公主,当年太上呈御笔亲封,只因公主容貌大盛,招巷几位呈子为她争风吃醋,其中一位呈子为大后所生,太后原本就容不下主子,便在太上呈病危之际,撵走主子及我等,关至沧州行
宫。”
思宁公主。
苏昭雪喃喃自语,泫然欲泣,她的娘亲竟然是先帝亲封的公主。等了多年,盼了多年,她的身世真相出乎她的意料。苏昭雪呼吸急促,忙抬手摁住砰砰乱跳的心,强迫自己冷静。等等——
若娘亲是先帝亲生闺女,先帝怎可任凭皇子们胡闹,岂不是乱了伦理纲常?
那她与娄樾!
苏昭雪心尖一缩,她猛地回神,目光直射琴嬷嬷,“嬷嬷,思宁公主不是太上皇所出吧?”
提及此事,琴嬷嬷重重一叹,“不瞒姑娘,公主生母乃是沧州私塾先生之女,闺名贺茵芳,公主生父也是沧州人士,他是沧州府衙的一名衙役。”“贺夫人生下主子没多久,主子生父便因公殉职,正巧太上皇微服私访沧州,太上皇看上了贺夫人,强行把人掳进了宫。”
“老奴原在御前伺奉茶水,被太上皇调去伺候贺夫人,贺夫人思念其夫,虽有太上皇疼宠,在宫里过得并不如意,处处掣肘,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太上皇钟情贺夫人,贺夫人过世后,便册封主子为思宁公主,把公主当亲生闺女疼爱。"琴嬷嬷一口气说了如此多的话,嗓子干哑,咳嗽不已。
苏昭雪忙放下画轴,环顾四周,四方桌上搁着干净的水囊,边上用来喝水的茶盏豁了口。苏昭雪顾不上茶盏上的灰尘污垢,起身倒水,端起茶盏走至琴嬷嬷身边,递至她手上。“嬷嬷喝口水润润嗓子,慢点儿说。”
琴嬷嬷接过来,一鼓作气喝完杯盏里的水。
缓了片刻后,她接着说道:“公主当年是被冤枉的,她对几位皇子只有敬重的份,可太后本就嫉妒贺夫人,恨屋及乌,自然听不进公主的辩解。”“沧州行宫的日子不好过,说是行宫,其实伺候的宫人寥寥无几,内伺又不听使唤,宫里送来的米面粮油根本不够裹腹。”
"公主心地良善,变卖了手头所有的首饰贴补,还令我等在行宫后山荒地开辟菜园种植果蔬。"
苏昭雪目露震惊,她握紧双拳,心中怒意燃烧。
说句大不敬的,先帝造孽,本不该夺人妻女,外祖母过世后,又未看顾好她的娘亲!太后虽未助纣为虐,可把她的娘亲关进行宫,任其自生自灭,可见其心胸狭隘。
太后当年只手撼天,本可以撤回娘亲公主的封号,贬为庶民,撵至偏远之地也行,何苦把人关在行宫磋磨!“嬷嬷,你笃定我是公主的女儿,我心里很是开心,原来我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画像可以作假,但人做不了假。
琴嬷嬷适才拉着她的手,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晌,又问她左耳骨是不是有一粒痣。苏昭雪原本还存有的一丝疑虑当即消散了。她就是娄思宁的女儿。
琴嬷嬷自责不已,握住苏昭雪的手腕,哭诉道:“姑娘,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愧对主子,未看顾好姑娘,害你与主子分隔两地,阴阳相隔。”一句阴阳相隔瞬间令苏昭雪潸然泪下。
诚然她已预感到娘亲或许已不在人世,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痛不欲生。若娘亲在世,琴嬷嬷不会苦守在行宫的密道里。苏昭雪追问道:“嬷嬷,我娘是何时去世的?”
琴嬷嬷想要用袖子擦拭苏昭雪的眼泪,可动作一顿,僵在原地,她松开手,合拢起袖子,遮住丑陋脏兮兮的双手。
琴嬷嬷哭不出来了,眼泪早就流干,她目光怔忪,望着墙壁上刻着的歪歪扭扭一字。
十个一字。
“十年了,主子去世十年了,她病逝的,春寒料峭,主子不慎感染风寒,无药医治,咳疾加重,病逝在卧榻上。”病逝!
感染咳疾无药医治!
这无疑是狠狠扇了苏昭雪几巴掌,脑袋瓜子犹如被棒槌猛砸,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苏昭雪踉跄了几步,忙扶住墙壁,靠墙站立。她瞬间哭红了眼,心中滋生翻滚着起滔天怒意。她恨先帝与太后的不作为,她恨行宫当年看守之人的趋炎附势,她更恨这命运作弄!
娘亲病逝之仇,她必定要百倍讨回来!
苏昭雪深呼吸,抬起袖子擦干眼泪,现下不能自乱阵脚,还有许多疑惑等着琴嬷嬷解答。
报仇一事,也得从长计议。
她原以为她与娄樾之间隔着门第之见,怎料还隔着祖辈之间的血海深仇。
命运无常,惯会捉弄人。
外祖母,娘亲以及她,三代人都逃脱不了与皇家牵连的命运。
若她一直被蒙在鼓里,那也便罢了,她会乖乖收起尖爪,安心当娄樾的太子嫔。
可此刻,她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心安理得、理所当然与娄樾相亲相爱!
娄樾没有错,错的是先帝与太后!还有她的生父!
苏昭雪近前几步,眸光直勾勾地锁着琴嬷嬷,“嬷嬷可知我爹是何人?我为何六岁那年被洪流冲至了淮州?!”娄思宁被关进沧州行宫不过将将碧玉年华,她如何结识的郎君?又如何生下了她?!娄灏声称在英国公府后院见过她,难道她的亲生父亲是宋家人?宋家嫡子还是庶子?琴嬷嬷目光骤然转厉,蹭地起身,对上苏昭雪猩红的双眸。
“老奴只知道你爹是一名书生,主子的画像就是他所画,主子不肯告诉我他的家世,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牵连我等。”
书生?
还是善于绘画的书生?!
苏昭雪眸光锃亮,心中隐约有了猜疑人选,可不敢胡乱确定。“嬷嬷,那我六岁之前一直待在行宫里吗?!”
琴嬷嬷摇头,“行官有太后的耳目,主子有了身孕后,五月左右肚子遮掩不住,借口为先帝祈福诵经,去附近的庵堂住了一段时日,直到产下了你才回来。”“庵堂的惠善师太一直暗中照顾你,主子与我每隔十日便去庵堂探望你,至多住上三日便得回行宫,否则会被人察觉。”
“你六岁那年在庵堂失踪,惠善师太自知看顾不力投了井,要是老奴那日把你偷偷带回行宫,也不至于让你与主子阴阳相隔。”
庵堂、惠善师太、娄灏当年在英国公府后院见到扮成小尼姑的她!
一切都对上了!
她的生父是英国公府的人,嫡子还是庶子,她还需要再查证。
苏昭雪眸中淬了火,她又气又怒,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她当年被洪流冲至淮州,倘若不是意外落水,那便是宋家有人要她性命!
此仇不报非君子。
琴嬷嬷见过她的生父,她必须得把琴嬷嬷带走,可不能带进太子府,得找一处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苏昭雪问琴嬷嬷是否愿意随她离开行宫密道。
琴婉嬷恍惚片刻,“主子去世后,京都那边不允我们离去,罚我们守陵,官人内侍熬不住的早逃了,有一年山匪猖獗,行宫被抢烧 空,老奴无意间发现此处密道,才逃过一劫。”“主子的墓埋在后山,老奴哪里也不能去,老奴得守着主子。”
嬷嬷,此处密道已然不安全,我的侍卫就在外边,他们会寻到法子进来,嬷嬷若信得过我,我派人送嬷嬷去沧州城,之后再找机会把娘亲的坟迁走。”
琴嬷嬷倏地抬头,仔细打量苏昭雪的衣着,后知后觉问道:“姑娘已嫁了人吗?夫家是谁?”
苏昭雪心酸不已,有口难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可她不想隐瞒琴嬷嬷,只好实话实说,简明扼要提了她在淮州的遭遇。
琴嬷嬷听得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姑娘竟然成了太子殿下的人。
"孽缘啊,都是孽缘啊……"
这节骨眼上,苏昭雪无法为自己辩解,天意弄人,要离间她与娄樾的感情。
“嬷嬷……”"
琴嬷嬷转身走向角落,她跪到破败不堪的被褥上,抠出一块墙砖,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木盒子。苏昭雪心有所感,眼也不眨地盯着琴嬷嬷手中的木盒。
琴婉塘棒着木盒子返回至苏昭雪身边,当她的面打开,“姑娘,这是主子临死前留下来的玉镯,主子令老奴好生保管,主子曾交代,若将来还有机绿遇到姑娘,便把镯子转交给姑娘,也算是全了一场母女缘分。"
母女缘分。
冥冥中自有天意,红果回家探亲失踪,暗卫在沧州行宫发现红果的踪迹,随后她被引来此处。苏昭雪眼眶泛酸,再次无声落泪,她抖着右手,取出盒子里的玉镯。晶莹剔透,玉质上层。
她紧紧握住玉镯,而后小心翼翼用帕子裹住塞入怀中,双膝一软,跪地叩首。“昭雪谢嬷嬷——”“姑娘快起来。”
琴嬷嬷搀扶着苏昭雪起身,牵着她走向壁灯处,“姑娘,说来也巧,主子给你起的名字也有一个昭字,你的姓氏随外祖母,贺昭。”贺昭。
苏昭雪止不住地落泪,她的名字原来叫贺昭,多好听的名字啊,恭贺光明。
“姑娘记住啊,主子的坟葬在行宫后山一颗红枫下,老奴没钱给主子立碑,就用了木牌代替。”“嬷嬷,娘亲当年好歹也担着公主的称号,为何事后京都那边不派人来立碑?”
"老奴问了,可无人告诉老奴,姑娘往后要好好的,老奴年纪大了,走不动道了。"话音刚落,墙壁嗡嗡转响,苏昭雪还未来得及回神,便被琴嬷嬷猛地推了出去。
“主子!”
敲敲打打半天的虎七、梅六等人双眸一亮,飞身扑来接住了苏昭雪。
苏昭雪顿觉不对,猛地转身看向洞里的琴嬷嬷,琴嬷嬷口中溢血,眼里含泪,嘴角擒着悲凉又尘埃落定的笑。苏昭雪霎时心碎,“嬷嬷——”
她挣开梅六的手,飞奔过去,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墙壁瞬间合拢。苏昭雪拼命拍打墙壁,大喊着,“嬷嬷!嬷嬷!你快打开!我会医术!”
梅六与虎七、虎八面面相觑,三人不明白近一个时辰里,主子在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为何与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老妪如此亲近?
三人不明就里,可见主子一副拼命救人的架势,他们也不敢傻站着,纷纷上前帮忙。
须臾,梅六终于发现了墙壁上的机关暗扣,她五指成爪,猛地一按,墙壁嗡嗡转响,露出里面的洞穴。
苏昭雪疾步闪进去,直奔摔倒在地的琴嬷嬷。可惜终是迟了一步,琴嬷嬷鼻息已无,血吐了一地。她吞了石块而亡。
“嬷嬷——”苏昭雪睚眦欲裂,一把抱住琴嬷嬷,哭得不能自己,“嬷嬷……你何苦要如此!”梅六三人愣在当场,老妪死了。
一刻钟后,苏昭雪哭晕过去,被梅六强行带出了密道。
虎七、虎八在洞穴里搜刮了一圈,未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之后背着琴嬷嬷的尸身离开。待回到地面上,天已擦黑。
红果半个时辰前就已转醒,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得知苏昭雪带领暗卫救了她,激动又愧疚难安。梅六跃上来的动静惊到了上面的等人,红果见到梅六背上的苏昭雪,忙起身奔过去,“娘娘——”“娘娘怎么了?!是不是那老婆婆打晕了她——”
红果话音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着虎七背着的琴嬷嬷尸身,吓得连连后退。其余四名暗卫纷纷奔过去帮忙。
虎八最后爬了上来,拎着一堆破败物件,瘫坐到地上大喘气,“虎七,现在怎么办?”红果绕到梅六身边,与梅六一道扶着苏昭雪躺至坍塌的大石墩旁。
“等主子醒来再说。”梅六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细长的管子,扒开塞子,凑到苏昭雪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