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夜(1 / 1)

念念勿忘 宜兔宜家 1755 字 2025-02-18

第61章离别夜

似乎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赵涟清有些诧异,却乖乖地被她攥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

沈念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心脏突然多了一个缺口似的,被努力压抑的情绪挣破胸膛,呼啸而出。她摘下哥哥的手,凑到手腕处脉搏跳动的地方,凑上去吻了吻。身侧的人轻轻吸了口气。

“念念……

那个吻带着眷恋,带着依赖,带着这些天拼命克制住的思念和不舍,烙在了少年的手腕处。

这个暑假,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沉默的时候总是拥抱着,依偎着,像是同根而生的并蒂莲,裹在被子里像是终于回到母亲温暖的子宫中。可为什么,还是会痛苦?

还是这么痛苦?

像是身体被劈成两半,灵魂被撕成两截,无尽的孤单和绝望啃咬着她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她几乎要脑子一热,说不要走这种话来。可她紧紧咬着牙关,将软弱吞了回去,只是可怜地将面颊凑在他微微跳动的脉搏上,让他的温热最后一次亲密无间地传递到她身上。“哥哥,到了北津,记得和我电话。”

“好。”

“每天都要打电话。”

“好。”

“你要好好加油,我也会加油,不用担心我,至少我还在峰南,大家都很照顾我,还有小路在呢。”

“好。”

“你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换衣裳,不要把自己搞生病了。北津那么远,我不能轻易过去照顾你。”

她蹭着他的手,模样像一只翘着尾巴勾人脚踝的小猫,说出来的却是小大人一般的话。她事无巨细,体贴入微,一边说着,一边搜肠刮肚,心想自己会不会还有什么叮嘱落下?是不是还有什么注意事项没有告诉他?他喜欢熬夜,睡得晚,这是坏习惯,必须得改掉。他喜欢自我施压,优秀已经成了习惯,在北津大那种天才云集地方,必须得调整好心态。

他打小在江南长大,习惯了柔风黄梅雨,不知道会不会适应北方的水土,能不能受得了冬季的西北风?

毕竞北津那么大、又那么远。

他走了,自己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他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直至赵涟清突然抱住了她,手臂那么用力,安抚一般摸着她的背脊,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哥哥,哥哥,哥哥。

赵涟清,赵涟清,赵涟清。

心里想的,梦里喊的,都是赵涟清。

而他人就在眼前,活生生的站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想他?想到下一秒就要流泪了,哽咽的几乎说不出话。但是离别甚至还没到,甚至还没有真正的走进沉郁的孤独里。

赵涟清抱着她,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始终一言不发,直至远处终于传来了一束白晃晃的光亮。

公交车来了。

那辆车在路上开得摇摇晃晃,像是在水中甩尾摇曳的鱼,里面除了司机以外,只有零星的两三个乘客。很快,白惨惨的车灯便将车站入侵,刹车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吱呀”一声,命运的车门在他们面前打开。沈念挣开了他的怀抱,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干涩难听:“哥哥,明天一路顺风…再会。”赵涟清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低下头,吻了吻妹妹的眉心。柔软的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记亲昵的印记,像是一簇火苗,在夏末的夜晚寂寂燃烧着。

那个温热的吻离开,淡淡的青柠味道也离开了。公交车关上了车门,和往常一样,摇摇晃晃地起步。她看着那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呻吟着启动,离自己一米、两米、五米……

四肢沉甸甸的轮子咕噜噜地碾压过柏油马路,载着她的哥哥离开了。她的哥哥坐在最后一排,转过身,看着她,漂亮的眉眼由清晰至模糊,直至整个人逐渐被黑暗吞噬化为一抹黑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那一瞬间,离别到来了。

沈念突然大喊道:“等一下!”

巨大的恐慌感袭来,她突然意识到,世界骤然变得如此冷清、四处都是漆黑混沌一片,她变成了茕茕孑立一个人。

诺大的天地间,她孤独无依,她才是在深海里退化掉视力的鱼。赵涟清呢?

他被自己推开了,被她无法忍受煎熬的脆弱的心灵推开了。她离不开他,她离不开他,她怎么能离开他?哥哥被那辆公交车带走了!哥哥还能回来吗?她现在追上去可以追上那辆公交车吗?大脑还没来得及下发指令,身体突然便动了起来。她沿着公交车行驶的方向,挥动着手臂,迈动着双腿,跑得像是一个夸张的、几乎要散架的木偶,一头扎进了沉闷的暑夏的夜色之中。

“师傅,等一下,等等我!”

耳畔边是呼啸的滚烫的风,脸颊上是零落的咸涩的泪,远处是浓稠无尽的黑暗。

她一边跑一边大喊着,声音像是一把匕首,割破了宁静的夜色。可那辆公交车已经走远,再也看不到,再也追不上。少女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马路上早已空荡荡一片,再也找不到公交车的身影。她这才精疲力尽地停了下来,扶着行道树,大口地喘息着。其实夜晚总是寂寞的,她不该在晚上同赵涟清分别。她不该让他坐上那辆公交车,让他一个人可怜而又孤单地离开。尽管明天早上起来,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是全新的一天。

清冷的月亮高悬在空中,从始至终不置一词,作壁上观。一切都已成定局。

滚滚命运就这样从她身上无情碾压而去,化作一记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躲在那株诺大繁茂的行道树身后,像儿时离家出走的那次一样,狼狈地号啕大哭只是这次,哥哥不会再来找她了。

哥哥被她亲手送去了北方。

时光匆匆流逝,如白驹过际。在还未曾察觉到的时候,便从指隙间悄悄溜走了。

高中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要枯燥无味,初三那种无休无止的高压生活持续了整整两年,人已经在题海战术中变得麻木。峰南高中的孩子从高一开始便没有喘息的时间,他们像是被严格拧紧发条的时钟,每天每周每月都沿着表盘的形状无休止地走动着。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沈念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埋头做题,即使下了课也不怎么去小卖部了,要么就在捂住耳朵背书,要么就心无旁骛地整理错题集。她整个人像是封闭在一堵四面墙中,与外部隔绝。但陈雅路知道,她其实就是一根绷紧的弦,从精神到身体都被逼到了极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崩溃。

那将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其实沈念也不是没有崩溃过。高一开学前,刚刚办理完宿舍入住的那个晚上,她迟迟未归。陈雅路打着手电筒沿着公交车站寻找,终于在人行道的某棵格桐树下发现了沈念。

她似乎刚刚大哭了一场,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魂魄,眼神空荡,对她焦急的闻讯毫无反应。

直至回到宿舍,她也只是在床上坐着,红肿着眼睛一言不发。其他两位舍友以为她是想家,好奇又关切地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安慰。陈雅路见状叹了口气,打开了她的行李箱,把一件男式衬衣丢到了床上。沈念这才恢复了些许神智,眨了眨眼睛,抱着赵涟清的衬衣,蜷缩成一团。像是某种靠气味才能辨别方向的小动物。

又像是一个浸泡在母亲羊水里的孩子。

那个晚上,高中生活刚刚开启的第一个夜晚,沈念紧紧地抱着那件衣服,闻着上面青柠檬的味道,缓缓合上了疲惫的眼睛。这个睡觉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到了高三下学期,她没有那件衬衣,也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对了,下周的游学你要参加吗?”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陈雅路同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插几句话:“好像是要去北津大学参观,每个班名额有限,只要班级前三名,我算了下整个年级差不多也就去二、三十个人。”

班里第一第二要么是她,要么是沈念,她俩肯定是能去成的。沈念似乎才想起这事儿:“昨天班主任跟我偷偷提了一下,我应该会去吧,机会难得。游学的费用学校全额承担,时间安排在放寒假前夕,抽两天带他们这群尖子生去全国最好的大学参观。一是为了激励他们好好复习,二也是表示学校对他们的重视。

毕竞北津的花销可不便宜,三十个人的住宿、往返车票、两天六顿的伙食费并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雅路笑了笑:“好呀,那我也去。反正我爸妈一心想让我考北津大,他们肯定很支持。到时候咱们看能不能离队,偷偷去找你哥。”赵涟清现在已经是研三在读,临近毕业,估计正是最忙的时候。但自己的妹妹千里迢迢地过来,总归能抽出一天陪她的。可好一会儿,沈念都没有接话。陈雅路扭过头,便看到她脸色怔怔地放空,叹了口气:“算了,我就不该跟你提他。”自打赵涟清和她分开,她就是时常会走神。一提起赵涟清这个名字,她就会下意识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让你哥去北津呢?"陈雅路有些无奈:“你看看你这幅模样,要是被他看到了,肯定会心疼的。”小姑娘的眼珠动了动:“我什么模样,不是很正常吗?”“正常个屁!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

一阵热风吹来,吹得沈念的校服饱胀鼓起,两根衣袖像是被打枣竿撑起来似的,看起来空荡荡。她上高中以后又长了个头,现在已经完全不是那个矮冬瓜,出落得手脚纤长,亭亭玉立。

但是实在是太瘦了,一米六八的个头,体重不到一百斤,本来就小巧的脸蛋如今还不如巴掌大,手腕更是纤细,陈雅路用食指和大拇指轻松就能圈住。“那我待会儿多吃点。“沈念笑了笑,突然加快脚步,催促道:“快点,去晚了拌面要排长龙,我午休还想抽时间写一张英语卷子呢。”“真服了你了……”

陈雅路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往食堂的方向一路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