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琥珀耳钉
吃完午饭,下午基本上都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无声,只有笔尖沙沙作响。到了放学时间,约莫是晚上九点钟。他们下了晚自习,再走回宿舍,洗漱完回到床上,基本上要到十点。
沈念一般是最后一个洗漱,因为她每晚要和赵涟清打电话。每次一打就要打一个多小时,结束已经很晚,所以她生怕打扰到大家休息,一般都是去宿舍楼下。
九点二十五分,舍友陆续去洗漱,她熟练地绕到宿舍楼后面的角落里,掏出一只白色的翻盖手机。
当初赵涟清去北津前,特地给她买了一只手机联络。峰南高中有规定,高中生可以带手机,但是不能带智能的,只能带那种用于通话、接收微信的翻盖机。这只白色的手机不过几百块,却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台手机。上面的联系人也不多,除了赵涟清,也就是班主任、陈雅路和舒凡这几位。虽然她一次也没给舒凡打过。
确认四周无人后,小姑娘打开通讯录,熟练地找到了赵涟清的名字。她给他写了备注,是一个水滴的emoji。那是她在日记本里给他的代号。“嘟-嘟"的通讯声响了两下,立刻便被接了起来。“念念。”
熟悉的、清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北津干燥的气味。沈念缓缓靠在身后的墙面上,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哥哥,今天月亮好圆。”
赵涟清笑了笑:“又跑到外面去了?”
“嗯。舍友都要睡了,不方便打扰他们。“沈念道:“没关系啦,反正天气也不是很热,晚上还挺凉快的呢。你呢?现在还在加班吗?”那边顿了顿:“嗯,快结束了。”
到了研三,大部分学生都开始找工作。赵涟清在北津找了个律所实习,听说很难进,基本上只招京城圈的那几所名牌高校。能进去实习的话,就算最终留不下来,写在简历上也含金量极高。
只是没想到刚开始实习一周,赵涟清已经开始疯狂加班。原本两人打电话还能有来有往地说一个多小时,但是现在,基本上只有沈念在说。赵涟清大部分时候都在聆听。有时候他好像还睡着了,呼吸声变得十分均匀,过了几分钟便清醒过来,声音低哑地抱歉。“怎么又压榨你们呀?都快十点了…”
“还好。“赵涟清似乎在茶水间,背景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接水声。有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涟清,这个点还喝咖啡?”
“张老师。“赵涟清解释道:“有点困了,喝点提提神。”“辛苦了,还是年轻人身体好,我这个年纪再喝晚上就甭睡了。“那个声音上了年纪,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你这是打电话呢?“嗯,和妹妹。”
“哦对,我记得你是有个妹妹来着。那行,你先打吧。待会儿记得来我办公室,咱们再谈谈就那个兴建的案子,下周你跟我去趟晋城跟进一下。”“好。”
脚步声逐渐走远,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咖啡机滴滴的声音,咖啡好了。沈念看着头顶的繁星,心想这已经很晚了呀,为什么不让哥哥下班?为什么要让她的哥哥这么辛苦?
九点多,峰南已经一片寂静,漆黑的夜幕像是厚厚的棉被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不知道北津是什么样子。
“哥,你待会儿还要忙吗?要不要先休息会儿,明天我再给你打。”赵涟清立刻道:“没事。我今天睡了午觉,现在还有精神。高三怎么样?辛苦吗?”
“还好吧,已经适应了。”
高三像是一个漫无尽头的冬季,早上一睁开眼睛,呵着白气去上早自习;晚上天色漆黑,他们穿着臃肿的羽绒服,麻木而又疲惫地走在寒风里。在这个年轻而美好的年纪,他们身上是沉重的压力,和看不到尽头的未来,以及近在咫尺的高考。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春天依旧是姗姗来迟,天空时常像是灰白色的虾滑,冻得硬邦邦,冷凄凄。沈念吸了吸有些被冻麻的鼻子,瓮声瓮气道:“哥,我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
“这次模考,我拿了年级第二。第一是陈雅路,不过我俩总分就差了两分,她历史拿了满分。”
“这么厉害?"赵涟清的声音染上了笑意:“第二也很好,不一定非得是第一。念念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棒的。”
小姑娘笑了笑,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握住哥哥的手一样。“然后我就去打了耳洞,其实……其实我想打很久了,只是有些怕疼,这次正好借机会就打掉了。”
“耳洞?”
“嗯。上个周去打的,趁现在天冷不容易感染……哥,你不高兴了吗?”“没,你喜欢就好。“赵涟清叹了口气:“有没有发炎?”“没有。”
“这几天注意卫生,如果耳朵红肿了,就抹点红霉素。我过年回家的时候,特地给你收拾了一个药箱,里面有一只。你带上了吗?”“带着呢带着呢。"沈念嘟囔了一句:“你知道我最听话了,你让我带的东西,我都会带着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瞬,不知为何,虽然看不见彼此的脸,沈念却觉得他一定在笑。
“乖。”
过了两秒,哥哥轻声开口。
空气顿时变得有些许黏稠,像是因泥沙堆积而缓下来的水速。沈念眨眨眼睛,心脏像是飞进去一只蝴蝶,跳动得颇不安分。“哥哥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打耳洞?”
那边传来一声浅笑。
“好,那哥哥问你,为什么要打耳洞呢?”“因为我看中了一款耳钉,眼色很像哥哥的眼睛。”少女说着,伸手摸了摸沉甸甸的耳垂。上面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琥珀色耳钉。她在某次和陈雅路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看到的瞬间便走不动路,花了20块把它买了下来。
在今天一早,她在寝室里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换上了这只耳钉。冰凉的耳钉穿过她的耳垂,有些刺痛,有些恐惧,但是一看到那琥珀色,她就不可救药地想起赵涟清。于是这些疼痛,顿时化为了某种切实的快感。思念本该是疼痛的,分别也该是疼痛的。她忍受着同哥哥分离的痛苦,正如同她的耳垂被耳钉贯穿一样。多好啊,她好像把哥哥戴在了身上,即使会发炎、红肿,流出刺痛的脓水,那也无所谓,无所谓。这两年多,她和哥哥分别了多少次?痛苦了多少次?已经数不过来。他寒假回来、暑假回来,国庆节回来,五一节也会回来,研一上半年的时候甚至勤工俭学攒下吃饭的钱,一学期回来了三四次,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她挤在他的小床上,抱着他清瘦的肩胛骨流泪,哽咽地说不要再这样了,求他不要再这样。为什么北津要那么远呢?为什么要在那么北的地方呢?她的哥哥啊,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的苦?为什么要为了她做到这一地步?她不明白,无从知晓。
听到了这个答案,赵涟清沉默了许久,电话安静得像是被挂断了一样。沈念也没等他开口,又继续道:"哥哥会觉得我奇怪吗?”“没有。”
她笑了笑,眼睛莹润得像是下了一场雨。
“我只不过是,太想念哥哥了”
彼端传来一阵轻轻抽气的声音,而后,又叹了出去。沈念紧接着又扯开了羽绒服,一阵拉链的刺啦声,像是电流蹿进了赵涟清的耳膜。“其实,哥哥,我还穿着你的衬衣。我好想给你看到,但是这个手机没办法视频通话。你要听我给你形容一下吗?”她没等他回复,自顾自地接着讲了下去。
“是白色的那件,是你经常穿的,纯棉的那一件。还记不记得六年级的时候,我参加运动会,你在梧桐树下等我的那次?就是那件白衬衣,我偷偷从哥哥的衣柜里拿出来了。这几天好冷,我把它穿在了棉服里,好暖和,好像和哥哥抢在一起,一点也不会冷。”
那件白衬衣,和她雪白的温热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衣,轻柔地覆盖在少女玲珑的胴体上,和她身上的气味交融成一体。这件衣服,曾经也是这样包裹着哥哥。
小姑娘说罢,便止住了声音,脸色有些发烫。而手机那端,似乎也没了声响,她看了眼屏幕还在通话,才长舒一口气。过了两秒钟,赵涟清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周周三有张特价机票,哥哥可以回来……“你不是要去晋城吗?"沈念打断了他:“工作要紧呀哥哥,这么好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再说马上我也要高考了,得专心复习才行。你一来,我就只想黏着你,没心思念书了。”
她现在无比佩服赵涟清当初一边照顾她一边高考。每次赵涟清一回来,她就只想挂在他身上,别说学习了,连看电视剧的心思都没有,除了他身边,哪都不想去。
明明到了今年7月她就是18岁的大姑娘了,她还是无法和哥哥分开。即使是现在,他们一个在北津,一个在峰南,彼此的灵魂被撕扯的伤口隔着遥远的距离互相呼唤着,新鲜生长的神经末梢渴望进入到彼此的伤口里蛰伏。赵涟清似乎叹了口气:“你真的没事?”
“没事。再过三个月就高考了,考完试,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她说罢,鬼使神差般伸手摸上微微发红的耳垂,用力捏了捏。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那琥珀色的小耳钉略微陷入了肉里。沈念痛得浑身一抖,眼角顿时积蓄起一层泪花,却是满足地叹了口气。哥哥,我好像找到了缓解思念的方法了。
是疼痛。
就好像每次隔着笨拙的手机听到你的声音,我都想哭泣一样。疼痛一样让我哭泣,也让我联想到你,让我想起你带给我的欲壑难平的爱,想起我布满靳棘的心心事,想起遥远的北津和小小的峰南。一张小小的火车票让你饿着肚子一天只吃一顿。我只是打了两只耳洞罢了,这点痛苦,哪儿及离的千分之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