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威胁(1 / 1)

由于怀里抱着个小黏人精,裴少疏骑马的速度放慢,悠哉闲散朝树林深处行去,轻莺后脑勺倚枕于男人胸膛,随着颠簸步调摇头晃脑。

林丰草密,马蹄踩下枯叶,四周回荡幽静的风声。

往深处走,林翳蔽日,周遭渐渐暗沉下来,昏暗的衬托之下,轻莺的胆子愈发大了,忍不住装可怜。

"大人,奴婢有点冷。"

裴少疏收紧手臂,把她拥得更紧,偏偏轻莺仍旧不满足,嫌身上的斗篷碍事,直接取了下来。解下斗篷的瞬间,冷风嗖嗖钻进衣襟,冻得轻莺一个哆嗦。

“怎么脱了?”裴少疏皱起眉头。

"不暖和,不如不披。"

一句显而易见的假话,无非是想贴得更紧密一点,裴少疏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思,反而扯过自己身上的鹤氅,把她卷进氅衣之中。

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轻莺终于心满意足,转头想起正事:“大人咱们不能在这儿磨蹭,得快点打猎啊,万一饿肚子怎么办?”“怕什么,真打不到猎物也会有人来送。”

轻莺无言以对,对方说的好像没错,如此好的一个讨好当朝丞相的机会,肯定会有不少官员上赶着来送自己捕捉的猎物。所以大人压根不着急打猎,只是单纯想逛逛….…?

还未来得及仔细思索,前方灌木丛突然蹿过一道残影,矮草叶子哗哗乱晃,发出引人注目的响声。

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

可能会是猎物,轻莺突然噤声,兴奋地指着寇寒窣窣的草丛,睁圆的双眼仿佛在说有猎物,晚餐有救了!

裴少疏身配素键,从左胯弓囊中取出一柄通体漆黑凛凛长弓,右手从箭囊中摸出一支羽箭,拉弓搭弦,狭长眼睛微眯瞄准草丛起伏的一团——轻莺屏住呼吸,紧盯着即将从灌木丛中现身的猎物,几息后,一只额头连嘴泛白的雁鸟从里面冒出了头,紧接着露出灰褐色的羽毛。就在这时,它身后又陆续钻出几只小鸟,稚嫩不会飞,胡乱拍动翅膀。

"大人,且慢!"

她喊出声要制止裴少疏射箭的举动,却发现裴少疏早已收回了箭矢,似乎跟她是同样的想法,没有伤害这只雁鸟。“皇家田猎一般不会捕杀带幼崽的鸟兽,以示仁德。”裴少疏淡淡道。

“嗯,奴婢也不忍心,”轻莺温柔地望向褐色雁鸟,它身边黏着一群羽翼未丰的小鸟,跌跌撞撞走着,“不然那些小鸟失去亲人该多可怜呀。”少女浅棕色瞳眸映出伤感。

心里莫名泛起酸水,细细密密的难受。

好奇怪,被风吹傻了吗?

“是想起了自己吗?”裴少疏在她耳畔轻声问。

轻营眸底波光晃了晃,有些惊讶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伤怀,裴少疏竟一语道破。这句话仿佛点醒了她,难怪看见这-幕她会心里发闷,原来是怕那些小鸟像她 样从小失去双亲,从此孤苦

度日。

怎么会有人比自己还要了解她?

没有说话便是默认,身后的温暖环裹得更加严密,男人分出牵住缰绳的手,手掌覆盖在轻莺的手背之上,握紧,消解寒意。

有些时候她不愿跟裴少疏提起自己的身世,也不想让他知晓自己在奴隶所的苦日子,总归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提也罢,所以她试图换个话题。“这是什么鸟啊,长得真好看。”

“花斑雁。”裴少疏答。

"大人懂得真多。"

风脉脉流淌,二人皆不说话。

花斑雁领着自己的孩子躲远,轻莺目送它们离开,忽然间,耳畔再度响起男人认真的嗓音。“有没有想过去找你自己的亲生父母?”

轻莺怔愣一瞬,眨了眨眼。

如何没有想过,做梦都在想拥有疼爱自己的双亲,可是有些事只能想想,想过便罢了。

在仁雅堂的时候,任何哭着找阿爷阿娘的孩子都会遭受训斥,牙婆会用最恶毒狠厉的话语刺穿稚嫩的心,说他们没有父母,是没人要的孩子,丢在大街上都没人捡。久而久之,被困在那里的孩子日渐麻木,再也想不起去寻找亲人,打心底里认为自己是没人要的孩子。

“怎么不说话?”裴少疏问。

“可是……倘若奴婢不是被拐来的呢,万一他们是故意丢掉我的……何必再去打扰他们。”

“仁雅堂有很多被拐来偷来骗来的孩子,可是还有一部分是弃婴,他们被丢在河里、草垛里……有的父母为了丢掉孩子骗他们在原地等着,最后等来的却是牙婆.”裴少疏摸摸她的脑袋,语调和缓:“万一他们没有丢弃你,一直在努力寻找你呢?只要找到他们,一问便知。”

轻莺胆怯地摇摇头:“我怕他们是真的不要我……”

“别怕,如果找到你的双亲,他们一直期待你回家自然皆大欢喜,”裴少疏贴在她耳畔,“如果他们不认你,就跟我回家,我要。”

“好不好?”

轻莺眼眶泛红,哽咽着埋怨:“大人,你太坏,不要再对奴婢这么好了……我怕真的舍不得……”"不是我对你太好,是你之前遇到的人太坏。"“呜……”轻莺泪水在眼眶打转。

对方尚且幼年失怙,无法敬孝双亲身侧,却不忘记为她寻找亲生父母,如此恩情,她突然发现自己竟还不起分毫。裴少疏叹口气:"别哭,说这些并非为了惹你难过。"

“可是……怎么找呀?”

近日朝廷在搜捕奴隶所逃窜的贼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逮捕到仁雅堂的漏网之鱼,所以我想问你对自己幼时的事还记得多少,多少提供一点线索,我好派人去审问。”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轻莺抬头望了眼密密香香的林木,回想道:“实在是记不清了,当时好像有个姐姐负责看照我,但是我不晓得她的名姓……她好像逃走了。”“再长大一点我就跟着一个姓林的牙婆,她的眉毛是竖起来的,特别凶。”

“听那个姐姐说,好像我就是那个牙婆抱回来的。”

裴少疏将细节——牢记,颔首道:“我记下了。”而后牵动缰绳夹紧马腹前行,继续深入树林。“大人,奴婢想转过身坐。”轻莺拽了拽他的氅衣,露出祈求的无辜目光。倒也不是难事,裴少疏托起她的腰,在马背上给少女调转了个身,二人直接变成面对面而坐,轻莺顺理成章用双手圈住男人窄瘦的腰。

这个姿势可以靠在他怀里,伸手拽住鹤氅往自己身上一盖,遮住光亮温暖舒适,可以用惬意二字来形容。

舒服得想打个盹儿。

马蹄声不疾不徐,慢慢晃悠,裴少疏垂眸瞧了眼枕在自己胸膛上昏昏欲睡的小细作,一时摇头失笑。

他们沿着北侧林子慢行,这边的鸟兽甚少,田猎开始前大部分的猎物都被驱赶到了南侧,偶尔会有几只野兔,可轻莺觉得兔子太过可爱,不忍心下手。最后裴少疏决定放过可怜的兔子,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打猎。

直到二人行至林子最深处,这里渺无人烟,放眼望去枝叶交叠。一半青翠松柏一半青灰枯木,如同山水画卷,美不胜收。

此地幽深,绝不会有人过来。

趴在怀里的轻莺清醒过来,掀开盖在身上的氅衣,挺直腰板,抬头吻上了裴少疏的下巴,一点一点描摹对方的下颌线,轻柔如春雨。

下巴如同被柳絮拂过般酥酥麻麻,裴少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瓣,他们避开众人,于无人之地,在萧瑟风中交换一个炽热的吻,温柔缱绻,无有缘由。不知为何要亲,总之就是亲了,并且难舍难分。

裴少疏垂下头,用手掌挡在轻莺耳朵旁,遮住上风口方向来的寒风,顺带揉了揉她绯红如霞的耳廓,软软的。与此同时,轻莺的手脚也不闲着,双手圈住男人的腰,两脚更是试探着探寻,膝盖贴在男人腿上蹭来蹭去,十分不安分。最后被裴少疏轻轻拍了一下屁股,她才老老实实不再扭腰。

静静吻了一会儿,裴少疏抬起头,单手紧紧扶住她的腰,另只手拽住缰绳调转马头,沿着来时路返回,途中轻莺有些意犹未尽,再度抬起自己的小脑袋亲男人的下巴。她似乎啄上了瘾,一个劲儿往上凑。

裴少疏拿她没辙,故意低声说:"小心被看见。"

沉迷亲亲的轻莺登时顿住,以为附近真的有人,噌的一下钻进裴少疏鹤氅底下,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见状,裴少疏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我还当你不怕呢。”轻莺小心翼翼扒拉开一点布料,抬头问:"大人吓唬奴婢?"

“没有,"裴少疏好整以暇,"方才的确有一只小野兔经过,估计全被它看见了。”

轻莺:"….…"

还说不是故意吓唬人!

……

夕阳照草树,日倦西沉。

天边昏黄落幕,打猎归来的元嘉帝成风不减,身后跟着的随从提着不少猎物,收获颇丰。这种时候负责赞领帝王的新科进士们就派上了用场,一人吟了首诗拍马屁,哄得帝王龙心大悦,当即把大半措物

赏给了他们。

新科进士前三甲皆文采斐然,其中风头最盛的莫过于探花江临轩,探花郎一张脸俊朗清秀,一表人才,任谁都得多看两眼。轻莺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心想原来这就是崇禾公主喜欢的探花,确实长得好看。

但比不过裴相。

裴相才是最好看的男人。

无铭凑过来低声:“你瞅什么呢?”“探花郎呀。”轻莺顺嘴道。

无铭咬紧牙:“你这个小娘子懂不懂何为一心一意,都有大人了你还乱瞅其他男人。”"我就是好奇嘛,又没有别的意思。""那也不许乱看。"

轻莺气鼓鼓:"大人都不管我,你还管我。"“谁管你了,我就是提醒而已。”

二人嘀嘀咕咕的动静太大,裴少疏忍不住回头:“你俩嚷什么呢?”

轻莺立马上前告状:“大人,无铭不让奴婢看人。”“看谁?”裴少疏眉梢微扬。“方才念诗的探花郎呀。”

裴少疏嗓音淡淡:“不许看。”

“……哦,”轻莺立马乖巧,笑眯眯说,“奴婢谁都不看,只看大人。”

无铭气结,这小细作还有两副面孔!

山雾弥漫,马蹄声渐近。

许多官员也陆续回程,大家皆翘首以盼,等待太子殿下和五皇子归来,看看谁在这场田猎中更胜一筹。

随着鼓声扬起,远处阵阵马蹄踏山林,东宫太子萧广陌驰骋而来,他身后跟着浩荡随从,提着无数一箭封喉的猎物奔来,看起来声势浩大。

轻莺默默看过去,发现太子捕猎来的猎物确实不少,兔子狐狸野鹿应有尽有,甚至有一支长箭穿了一串野鸟,一只大的几只小的,流着淋淋鲜血,蜿蜒地面。

皇家捕猎不是不杀带幼崽的鸟兽吗?轻莺突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少了几分仁慈之心。

见到庞多猎物,众官纷纷吹捧起来,说太子殿下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就是今年的武状元也未必猎得如此多的猎物。

太子矜持含笑,谦逊不已。

元嘉帝也甚是满意,随后又是一阵激烈马蹄声,人们以为是五皇子回来,全都伸长脖颈去瞧。

岂料驰马而来的并非五皇子,而是一身明艳猎装的崇禾公主,她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手提猎物,后面几个人抬着一头四仰八叉獠牙锋利的野猪,气势汹汹而来。有些刚入朝为官没多久的官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野猪,那可是野猪啊,寻常官员遇到野猪都避着跑,崇禾公主竟然给猎杀回来了?!

好生勇猛!

崇禾公主懒得搭理这些大惊小怪的人,命人拖着野猪来到探花郎江临轩面前,扬起长眉问:“喜不喜欢,送你了。”

江临轩望着这头膘肥肉厚的黑皮野猪,文质彬彬道:“公主殿下胆识过人,武艺超群,令江某钦佩不已,今有幸得殿下所赠,深感荣幸,感激涕零。”“你别文绉绉的扯一大堆,问你喜不喜欢?”崇禾公主叉腰。

“喜欢。”江临轩莞尔。

众人前段时日方得知崇禾公主与裴丞相并无儿女之情,全是谣言误人。如今见到崇禾公主跟探花郎眉目传情,而裴少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更加确信从前之事皆是子虚乌有。时间,全场的注意力尽数被崇禾公主所吸引,连元嘉帝都意味深长地瞅着公主和探花郎,似乎在琢磨要不要赐婚,反倒是太子被晾在了一边,无人再在意。太子咬咬牙,正准备将自己所射猎物送于元嘉帝,消失已久的五皇子终于姗姗来迟。

众人将目光移过去,五皇子萧渐辰发冠微微凌乱,身上亦有几分狼狈之态。

见状,五皇子党心里一沉,太子阴鸷的眉眼瞬间高高扬起。呵,打猎都弄得如此上不得台面,病秧子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元嘉帝眉头蹙起,忽然间,紧蹙的眉头一松,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缕鲜明的光芒。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五皇子身后跟随的车驾,车上搁着硕大的铁笼子,笼内竟然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白虎。不止是元嘉帝,所有官员的目光皆锁在白虎的身上,个个眼睛瞪大。

五皇子萧渐辰神态自若,行礼道:“启禀父皇,儿臣狩猎之时偶遇白虎,听闻白虎乃瑞兽,故而未曾忍心射杀,费了些功夫才将它带回,望父皇勿怪儿臣来迟。”话音落下,百官皆惊,五皇子竟把白虎生擒回来!

五皇子党兴奋不已,把萧渐辰从仁德大爱到与神仙有缘大肆夸赞一番。

元嘉帝顿时龙心大悦。

晃眼的功夫,全场风头被五皇子抢遍。

太子竭力保持面容和善,与众人一同道贺。

寒风萧瑟刺骨,有人暗暗咬碎了牙。

“是白色的老虎哎,好稀奇。”轻莺翘起脚尖去看被众人围住的白虎,可惜个头太矮,视线只能瞧见官员们的后脑勺。“想欣赏的话可以等人散,我们先去看看一下无铭扎的营帐。”裴少疏说。

轻莺倒也没那么想看,心里更关心今夜吃什么,她跟裴相尽亲亲去了,半只猎物都没捞回来。

几人来到营帐旁,无铭指了指裴少疏营帐旁边那顶小帐子,告诉她那是她的。

轻莺很满意自己的帐子在裴相旁边,离得越近越好,无铭最近办事可真靠谱。

“大人,咱们今夜吃什么呀?”她忍不住问。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经常不许你吃饭。”裴少疏霜雪般的眸子轻轻扫人一眼。

轻莺撒娇道:“奴婢今日那般卖力伺候大人,都累饿了嘛。”“卖力?”裴少疏感到匪夷所思,“你干了什么累成这样?”轻莺理直气壮:“仰着脖子亲人很累的!大人低头当然不懂。”这二人旁若无人说些臊死人的话,无铭红了一张脸捂着耳朵逃走。裴少疏忍俊不禁:“会有人来送吃食,稍安勿躁。”

等人散去,他们来到白虎面前看了会儿老虎,天擦黑,众人开始生火烤自己的猎物。无铭在不远处亦架起柴火,他旁边还放着不少生鱼野鸭。好像是五皇子派人送来的。

她闻着烟味儿就饿,已经迫不及待吃东西,裴少疏提醒她先回营帐换一身厚实的衣裳,山上夜间会很冷,容易感染风寒。小跑回自己的营帐,钻进帐子里换衣裳,穿戴齐整以后,正欲出帐,忽而发觉自己的软枕底下有一个小纸卷露出点角,什么东西?轻莺伸手把小纸条揪出来,展开纸张,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杀意凛然。

“再不动手,小心你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