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莺手里握着纸条,惊疑不定。
谁偷进了她的营帐,还把这东西塞到枕头底下?李侍郎分明没有来此次田猎,难不成是他背后那位皇子派人来威胁她的……
是因为看到裴相安然无恙,所以认为她还没找到下手机会吗?诸位皇子之中,有一人正默默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冷汗霎时传遍全身,轻莺有种被阴冷毒蛇盯上的恐惧感。
真是阴魂不散。
缓了口气,轻莺点燃蜡烛,把纸条烧成灰烬,头也不回走出营帐,让她杀裴相,做梦去吧。
火堆旁无铭早已烤熟了一只肥美的河鱼,外皮烤得酥脆焦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浓郁香气,轻莺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无铭把烤熟的鱼递给裴少疏,裴少疏又把鱼递给轻莺。
"你饿了,先吃吧。"
哪有主子把饭先让给下人的,轻莺受宠若惊,一脸感动看着裴相。“大人最好了。”
无铭已经麻木,假装听不见这两个人说话,继续任劳任怨烤鸭子。远处传来脚步踏落叶的碎声。
崇禾公主与江临轩相伴而来,江临轩问他们要不要一起烤野猪肉,裴少疏自然不会推辞,邀他们一起坐。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火光照亮每个人的面容。崇禾公主略有不满,念叨道:“你说说你,干嘛还要把肉分给别人呀,那可是本公主送你的。”
江临轩笑了笑:“公主殿下,你我二人几时能吃完一整头猪?”
“哼。”崇禾公主高抬下巴。
“玉璎,哪有给自己情郎送野猪作礼的?”裴少疏不咸不淡调侃。崇禾公主双眼一眯,阴阳怪气:“呦,不知丞相弟弟给人送什么好礼?”江临轩和轻莺同时愣住。
“轻莺,裴少疏送过你什么?”崇禾公主突然对着她眨眼。
提到这个,轻莺可就有话说了,掰着手指头数:“有很多啊,大人送过奴婢披风、毛毯、白玉碗、千字文、锦画集、八宝项圈……”
不止是旁听的江临轩,连无铭都目瞪口呆,他家主子什么时候送了这小细作这般多东西,还样样价值不菲。
八宝项圈,不会是他家主子小时候老爷和夫人送的那个吧?!不会吧不会吧……
显然崇禾公主也注意到了这点,忽然打断问:“项圈?”
她把目光投向神态自若的裴丞相,有些惊讶:“你儿时特别宝贝的那个八宝金项圈?”
月色如水,月华粼(粼(照在裴少疏侧脸,勾勒出一圈浅淡柔和的光晕,火堆燃起的焰火色亦映在男人脸上,冷暖双色交叠,给人难以移开视线。他嗓音平静:"嗯,是我幼时戴的那个。"
轻莺捧着脸,水盈盈的眸子映照跳跃的火苗。
崇禾公主惊得半天没说话,最后低声说:“那可是你阿爹阿娘留给你的,真够舍得。”
话音落地,轻莺心里划过汨汨暖流,虽然早就猜测过那个项圈是丞相大人幼时所佩戴的,但听到亲口证实,仍旧令人心绪翻涌。并且崇禾公主说裴相很宝贝那个项圈,珍藏了那么多年,居然轻易地送给了自己…..
大人其实是有一点在意她的对吧?
轻莺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想信又不敢信,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肉烤熟了,香气萦绕鼻尖,几人开始分吃。
其间江临轩把崇禾公主拽到了一旁,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只见崇禾公主眉头先是皱了皱,又绽开笑颜用挪揄的目光盯着探花郎,最后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噫,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
轻莺忍不住往裴少疏身上靠,小声嘟囔:“大人,你看他们多亲密呀。”“所以呢?”裴少疏故作不解。"奴婢也想捏大人的脸。"
裴少疏立马揪住她半边软软的脸颊肉,左右捏了捏,低声问:“这样?”“反了。”轻莺噘起嘴巴,腮帮鼓起一半。
二人相视,凝望对方双眸。
身后有脚步声停住,崇禾公主率先反应过来,朝站在旁边的萧明帆打招呼:“明帆弟弟,傻站着干嘛,吃肉吗?”萧明帆犹豫片刻上前,坐在了轻莺与崇禾公主中间,温文尔雅笑道:“那便多谢崇禾公主款待了。”“说这话多见外呀,喏刚烤熟的野猪腿肉,这串给你。”萧明帆笑着接过,目光投向正在低头啃肉的轻莺,她吃的正欢,双颊鼓鼓囊囊像小包子,戳两下一定很软。
又加入一人后,裴少疏寒霜落雪的一双狭长眼睛睨人半眼,似有冷意拂面。轻莺对世子的目光无知无觉,继续吃自己的美食,无铭则皱起眉头,久久不散。此刻月光皎洁,照在每个人发顶肩头,披落月华满身,徘徊周遭的气氛却十分古怪,突然之间,火堆旁唯有火焰的苗子存在沙哑燃烧动静。
无声且诡异。
江临轩见状拽了拽崇禾公主:“殿下,听说北面有有一条小溪,我们过去坐坐吧。”
"啊?小溪有啥好看的……?"
崇禾公主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探花郎拽走离开此地。
火苗噼里啪啦作响,萧明帆望向裴少疏,对方起身留了句先回营帐歇息便离开原地,无铭欲言又止,最后跟随主子离去。剩轻莺一脸茫然,怎么都走了?
正想跟上裴少疏,旁边的世子突然开口:“轻莺娘子留步,我有话想问你。”“世子殿下问之前能让奴婢说几句吗?”"当然,你先讲。"
轻鸢放下手里的烤肉,浅棕色唯眸漾出认真的神色:“奴婢不该编世子殿下,上次说装相欺负人的话是骗你的。大人对我 直特别好,从人府起就对我百般照顾,从前 我住的地方冰冷冷的,没什么人
情味儿,来到相府以后才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被当做人….…"
“裴相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如果上次的话让你误会了,全部都是我的过失……我真的不是故意说裴相坏话的,一直也很后悔。”少女眼底一片澄澈,漆黑夜色中宛若承载星河,提到那个人时,眸子闪闪发光。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她没有撒谎,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萧明帆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问,有些答案已经写在了眼睛里。
"世子殿下,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事,有点晃神。”
轻莺单纯问:“世子殿下说有事问奴婢,不知是何事?”对方温和扬唇:“已经不重要了。”
哎?轻莺懵然,对方说完这句话便起身,拂去身上尘埃,告辞离开,从来到走都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轻莺往周遭瞅了瞅,放眼望去,空寂树林漆黑草丛,时不时有虫鸣于幽微处响起。
……
一会儿的功夫,所有人都没影了!
无奈之下,轻莺吭哧吭哧把肉啃完,返回自己的营帐歇息。
天际明月高悬,地下山雾弥漫。
吹灭烛台上的蜡烛,营帐陷入一片漆黑,在帐子里睡觉跟在家里全然不同,耳畔隐约传来一些山野间独有的动静,或风吹林叶,或草底虫鸣。细微声音原也不打紧,偏偏轻莺今日刚遭受了威胁,一闭眼就浮现出杀气四溢的笔锋,加上周围不安分的动静,更加难以入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轻莺把脑袋蒙进被子里,试图催眠自己。
孤寂的夜使恐惧悄然滋生,她忽然清醒想,对方既然敢威胁自己,说不定真的有神不知鬼不觉杀掉自己的方式,倘若在睡梦中……
冷汗流了一身,轻莺突然觉得以那位不知名皇子的狠心程度,真的有可能半夜派人弄死她。
如此单薄的帐子,划一刀就能钻进来。越想越心惊胆战,彻底睡不着。她需要去一个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地方。
趁着浓厚夜色,轻莺披上自己的被子,鬼鬼祟祟从自己营帐中冒出头,悄无声息钻进了旁边裴少疏的帐子中。方踏入,脚还没彻底落地,就听见榻上男人淬了冰般冷冽的声音。
“谁?”
“是我是我!”轻莺急切开口,怕自己被当做刺客当场拿下,“不是贼!”裴少疏绷直的唇线放松,压着嗓子问:“怎么不好好睡觉?”
轻莺迈着小碎步跑到裴少疏的榻前,由于身上披着棉被,拖长的被角绊了她一脚,致使整个人摇摇晃晃朝前方扑过去——旋即砸进了一个温暖舒适的怀抱。丞相大人扶住她,声音不冷不淡:"半夜来偷袭,你好大的能耐。"
“奴婢没有偷袭……”轻莺连忙爬起来,摸了摸裴少疏胸膛,“大人没受伤吧,疼不疼?”虽然她很轻盈,但是猛的砸到人身上估计也不好受。“手。”裴少疏意有所指。
轻莺悻悻收回摩挲对方胸膛的手掌。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她忍不住小声嘟囔。"来做什么?"
……睡不着,”轻莺心虚,垂下脑袋,“能不能在大人这里睡呀,奴婢把被子带来了,随便找个地儿睡就行,绝对不打扰你休息。”
此话甚是耳熟。
帐里未曾点灯,昏暗中少女的眉眼模糊不清,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从语气中判断情绪。
裴少疏停顿片刻,突然发问:"可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轻莺想了想,被威胁性命的确是一件很不开心的事,于是乖乖点头,又发现周围太黑对方看不清自己是否点头,小声嗯了一句。
"不能告诉我?"
“….…不能。”轻莺缩缩脑袋。
榻上的男人动了动,留出半边空榻,无奈道:“老实睡觉,不许过界。”话落下,轻莺惊讶不已,裴相允许自己跟他睡同一张榻?!这不就是同床共枕嘛!
高兴之际,什么威胁啊皇子啊通通甩到了脑后,如此大的进展令人难以置信,都睡到床了,睡到床上的男人不就指日可待了吗?轻莺笑得嘴都合不拢,仗着周围漆黑一片,使劲偷笑。
她不晓得的是,裴少疏夜视甚佳,距离如此近可以看清她脸上每一个表情。此时此刻,一双含笑的弯弯月牙就呈现在他眼前,比天上挂的那个月亮还要好看。傻乎乎的。
“那奴婢就不客气啦。”
抱着自己的被子滚上床,她老老实实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颗小脑袋,头顶翘着几根凌乱的青丝,绝对不往裴少疏那边挪。二人皆躺下身子闭紧双眼,不多时,均匀的呼吸声回荡在不算宽阔的营帐内。
灰蒙蒙中,轻莺悄悄探出身子,低头往裴少疏脑袋上亲了一口,由于光线昏暗,好像没亲到脸颊或者嘴唇,歪到了耳朵上。
没关系,亲到就是赚到。
胡乱折腾一遭后,轻莺终于安分下来,眯上眼睛沉入梦乡。
少女迷迷糊糊嘟囔起呓语,此时睡梦中的男人忽而睁开双眼,眼底未有倦意,他撑起身子拨开轻莺脸颊上的碎发,俯身于她嫣红的唇瓣落下一吻。呓语的少女不知梦到了什么,喃喃着:“还想要嘛……”
裴少疏静静听着,指尖轻敲她额头,低低道:“贪心。”
翌日天熹微,远处鸡鸣报晓。
—夜安眠,轻莺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双眼,身边空荡荡,裴丞相早已不见踪影。揉了揉惺忪睡眼,她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正欲出门,裴少疏掀帐而入,手里还端着两只碗。“大人,你起的好早呀,怎么都没叫奴婢一声,显得我好懒……”"你醒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床榻乱糟糟的?"“发现了呀,有什么关系?”轻莺茫然。
裴少疏将一对白瓷碗放在食案上,半真半假道:“你昨夜睡着了一个劲儿往人身边蹭,不知道还以为你是白娘子,都快盘我身上了。”
“白娘子是哪家的小娘子?”轻莺登时急了,委屈追问,“她怎么能跟大人睡在 起还缠在你身上呢,大人不是不近女色嘛…难道都是骗人的吗,这个白娘子是大人的老相好吗?”裴少疏:“……”我又不是许仙,什么老相好。
“白娘子是蛇妖。”裴少疏淡淡开口。“….…哦。”轻莺意识到自己误会,瞬间红了脸。
虚惊一场。
"奴婢不知道自己睡相差……"
她挠挠后脑勺,瞅着裴少疏手里的碗,生硬地转移注意力:“大人,你拿的什么?”走近后才发现是两碗热腾腾的饺子,饺子包得皮薄馅大,散发出浓浓诱人香气。
“这是早膳。”
轻莺有点疑惑:“怎么突然煮饺子呀,在山上也不方便。”
“今日冬至,”裴少疏解释说,“所谓冬至大如年,每年这时候君不听政,百官休沐,家家户户吃饺子,意在消寒,更为团圆。”“原来如此,是无铭煮的吗?”
裴少疏摇头:“五殿下命人煮的,来田猎的每个人都有份,这是你的。”五皇子人真好,轻莺默默捧起碗,咽下一口饺子。
除了轻莺,如此感叹的还有不少官员。
砰——!
太子萧广陌的营帐内传来碗摔碎在地的愤愤声响。“他还敢来给本宫送饺子,跟挑衅有什么两样?”
一旁的太子亲信劝道:“殿下切不可动气,此地人多眼杂,万一传到陛下耳中可如何是好呀?”
太子火气强行压下去几分,这时帐外突然有侍卫急事来报。这个侍卫带来的消息令萧广陌愤恨不已,直接把桌上的茶盏摔烂。
今日元嘉帝吃了碗五皇子送来的饺子甚是心悦,朝中的五皇子党趁机赞颂五殿下孝心可嘉,有些吃了饺子的中立党派亦随之附和。再加上昨日萧渐辰擒得白虎瑞兽,元嘉帝哪怕再抠门,也打算赏他点什么。
可惜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恩赏,干脆就把自己御用的弓箭赐给萧渐辰,以示皇恩浩荡。
若是把寻常弓箭也就罢了,偏偏这把弓箭是当年先帝所用,后来才传给元嘉帝,由于年岁久远,元嘉帝早已记不清,说赏便赏了。可其他文武百官心里门儿清,这可是两代皇帝所用的弓箭,如今竟然赐给五皇子,元嘉帝是真的随手赏赐,还是另有圣意?
太子萧广陌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神情,握紧拳头,指骨几乎攥断。
好啊,他这个东宫太子还没废,父皇就明目张胆偏心老五,是要打他的脸吗?他把自己的亲信叫到身边,低声道:“你现在就下山去找舅舅,告诉他时机已到。”
“殿下……”
“还不快去?”
下人迅速领命而去。
太子望着满地狼藉,脚底狠狠踩过碗片,发出刺耳的瓷片碎裂声。
他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阴鸷之色。
萧渐辰,裴少疏。
一个都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