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奔赴(1 / 1)

数日后,天落细雪,琼芳覆林梢。

田猎为期十天,已近尾声,今日多数官员不再执着于打猎,而是欣赏山林景致,三五成群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游玩。元嘉帝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愿再出去吹寒风,拉着丞相裴少疏在营帐内陪他下棋。帝王营帐锦绣华贵,四处点着熏笼,纵然外面寒风阵阵,雪花纷飞,帐内都如春日温暖。黑白对弈,落子无悔,元嘉帝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棋案前连输三盘棋,不知该哭该笑。

其他的官员陪帝王下棋都要小心斟酌每一步该怎么走,生怕一着不慎惹君主不悦,裴少疏却直接大杀四方,没半点顾虑。元嘉帝长叹一声,心想早知道就不留裴少疏在这里了,净是添堵。

"裴爱卿,朕突然觉得下棋没意思。"

裴少疏放下手中棋子:"陛下可是乏了?"

"朕有一事想问问你。"

“不知是何事?”

元嘉帝摩挲着手里的黑子,苍老面孔浮现一丝温情:“崇禾也大了,朕也不能一直把她留在宫中,若是给她指一门亲事,谁最合适?”从前元嘉帝听闻裴少疏心悦他的女儿,一直没给崇禾赐婚,如今又听说那些都是谣言,崇禾和裴少疏甚是清白,半分儿女之情都没有。被谣言忽悠多了,元嘉帝也有几分拿不准,干脆就来问一问裴少疏。

试探一下口风。

“臣以为探花郎江临轩一表人才,家世清白,做皇家女婿再合适不过,更何况陛下也看见了,公主殿下对探花郎青睐有加,何不成全二人?”裴少疏口吻波澜不惊,不多说一句废话。

若真对崇禾有意思,不可能如此淡然为他人做媒。元嘉帝这才安心,笑着说:“爱卿与朕竟选中同一人。”“不过你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不打算成家?”元嘉帝摸着胡子说,“要不朕也给你指一门亲事,省得你两个伯父天天催朕。”

裴少疏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拾起来,垂着清冷冷的纤长眼睫,眸光掠过棋盘:“臣倒是不急。”“你不急长公主都急了,”元嘉帝说,“皇姐可还等着你成亲呢。”“臣已有心仪之人。”裴少疏直白道。

元嘉帝顿时来了兴致,好奇问:“不知爱卿看中长安哪家贵女,只要你喜欢,朕立马为你们赐婚。”“陛下好意臣心领,只不过臣尚未获得意中人芳心,等我们心意相通的那一日,再来麻烦陛下赐婚。”“这话说的朕愈发好奇,你也有被难住的一日?”

“陛下莫要取笑臣。”

“也罢,只要你不是真的打算终身不娶就行。”元嘉帝展露笑颜,“之前奴隶所的事查的如何,可遇到麻烦?”

裴少疏皱起眉头,露出严肃面容,似乎不愿开口提及此事:“臣近日收到密报,已经查到幕后之人的线索,只是田猎期间不问朝事,恐影响陛下心情才没有禀报。”"但讲无妨,朕倒是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挑衅大盛开国时定下的律法。"

二人话未说完。

遽然间,帐外嘈杂声骤起。

眨眼的功夫,一个侍卫踉踉跄跄跑进帐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音调哆嗦颤抖:“陛下、陛下不好了,东昌王起兵围了整座山,说是……说是要清君侧!”“反了他了!”元嘉帝龙颜大怒,气得直接掀翻棋盘。"太子呢!他的舅舅反了太子人呢!"侍卫两股战战:“太、太子殿下带了一队人马去围剿五殿下了….…”

"竖子!竖子啊!"

元嘉帝急火攻心,登时失了力气,仰倒下去,裴少疏及时从身后托住他,让侍奉太监把他扶到榻上。东昌王与太子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头,必然不会伤害元嘉帝,让他待在营帐里老老实实最为稳妥。裴少疏快步出帐,率先找到轻莺,让她先躲进自己的营帐里不要露头。

眼下危机四伏,毫不怀疑太子的目标除了五皇子必定还有他这个丞相,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趁乱来刺杀他。“无铭,你守在轻莺帐外。”

“是,大人。”

无铭抽出腰间长剑,眼睛凌厉地扫过四周。

轻莺有点难受,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保护起来的人,在江南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枚飞镖至今让她心有余悸。可别无他法,如果真的留在裴相身边才是添麻烦。喧嚣声四起,她钻进营帐中,暗暗掀开一个角窥视外面的一切。骚乱声沸反盈天。

崇禾公主闻声出来,发现周围戒备森严,侍卫个个摆出应战的姿态,仿佛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出了何事?"

裴少疏冷静解释:“东昌王和太子打着清君侧的名头要杀五殿下。”

"哦,应该还有我。"

崇禾公主满面震惊,心想太子真的疯了,聪明半辈子的人居然也会犯糊涂,元嘉帝又没打算废太子,何苦行事如此极端。太子毕竟是嫡出,只要不出大错,元嘉帝不至于另立东宫,如今这么一反,若是失败就彻底完了。

蠢啊。

“江临轩呢?”崇禾公主四处张望,着急问道,“有人看见江临轩了吗!”有个侍卫说:“回禀殿下,江大人今早去了山北面,但是那边已经被叛军包围了。”

闻言,崇禾公主脸色骤变,顿时心急如焚,她甚至来不及思索,迅速牵了一匹快马,旁边侍卫意识到她要做何事,纷纷上前劝阻。"殿下北面不能去呀!"

“那边有很多叛军!危险啊殿下!”

一道长鞭挥向地面,卷起尘土飞扬,崇禾公主翻身上马,一身红衣烈烈如火,冷声道:“本宫去救驸马谁敢阻拦!让开!”

语罢,骏马嘶鸣,公主乘风纵马而去——

望着崇禾公主逐渐远去的背影,轻莺清晰地感受到浓烈的爱意,为了所爱之人,不顾性命之忧,哪怕涉身险境,也要一往无前。

炽热且毫不保留。

轻莺的目光再度投向裴少疏,天上簌簌坠下飘雪,白色银雨落在他眼睫,一息融化,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眼前一切。

裴少疏似乎永远从容不迫。

很快如他所料,东昌王的一队兵马很快将驻扎地包围,禁军与叛军混战成一团,有几个身手干脆利落的人从天而降,直奔裴少疏而去。裴少疏身边的暗卫迅速现身保护主子,亮出锋利兵刃,陷入酣战,无铭也被几个人缠住,难以脱身。

铛——

锵锵——!

周围打斗声武器声交织,刀光剑影闪得人眼疼。幸而裴少疏身边的暗卫个个能打,动起手来招招利落,目前无一个刺客能够近裴少疏的身。

雪势渐大,狂风乱舞把满天雪花吹得缭乱,迷花了众人的眼。

风雪使周遭的一切白得模糊不堪,北风过境,轻莺在营帐中抱紧自己,哪怕雪花纷纷,视野混沌,视线始终锁在裴少疏的身上。

似乎只有看着他才能安心。

这时她注意到裴少疏身后的一顶帐子中无端蹿出一个人,此人一身侍卫打扮,手里举着的长刀却对准前方的裴少疏。

那个侍卫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无声无息,一步一步缓缓靠近裴少疏。

有人想趁乱暗杀裴少疏!

霎时,轻莺来不及思索,直接大步冲出营帐,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短刀,直奔侍卫而去。

铺天盖地的雪花刮在脸上生疼,她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奔跑,似乎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嘴里喘不开气,以至于小头履鞋跑掉了都不知道。

风呼啸而过。

长刀的凛凛寒光即将劈在裴少疏身上,轻营瞳孔紧缩,闭着眼纵身一扑,短刀径直砍在了侍卫肩头,巨大的血色溅落于雪白的地面,染红了每 朵寒冰雪花。"大人小心!"

侍卫受了她一刀,口吐鲜血狰狞转身,欲图把长刀的刀尖对准轻莺,她来不及逃窜,害怕地闭上双眼。

要死了吗。

至少救了裴相,也算死而无憾。

突然……没那么怕死了。

忽然凌厉的风袭来,轻莺骤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攻击她的侍卫早已被踹出老远,裴少疏稳稳握住她的腰,双目赤红。

他俊美清冷的面容上沾着残血,眼底情绪剧烈颤抖,轻莺从未在裴少疏脸上见到过如此失态的神色,仿佛冰原之上的花碎了身上寒冰,露出脆弱的花蕊。轻莺手里沾着血的短刀哐当一声落地,砸下雪坑,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后知后觉溢出眼眶:“大人……”

紧接着,裴少疏紧紧抱住了她,几乎把单薄的少女整个人嵌在怀里,身体微微颤抖。轻莺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和不安,小声说:“大人……奴婢没事,你别担心..…”“你知不知道那刀落在你身上会有什么后果?”他嗓音沙哑,藏着隐隐的后怕。“知道,”轻莺吸了吸酸涩的鼻子,“可是奴婢更怕那把刀落在大人身上呀……”

“你别凶我……”

裴少疏拍了拍她的背做安抚,声音柔和:“没凶你。”"大人,怎么办呀,会不会真的出事?"“放心,不会有事。”

说话间,四面八方又冲上来一队人马,士兵个个声势威武,训练有素,领头人于风雪中现身,年近半百却身强力壮,精神极佳,一身银白盔甲穿得赫然有度,步伐虎虎生风。俨然是将军装束。

此人高声—吼:“我乃飞威大将军裴承,骑历营大军已包围琼山,叛党们识相点速速放下兵器,否则别怪我大开杀戒!”

“听见没有!”

语罢众将士振臂—呼,响彻云霄,震慑人心。

此人姓裴,轻莺震惊地看向裴少疏,裴少疏点了点头说:“是我大伯。”轻莺不敢置信,裴相的大伯不是在边关吗?

与之有同样疑惑的还有东昌王的兵将,论行兵作战他们自然比不过常年在边关厮杀的骑历营,可是裴承怎么会带着兵马来这里?!难道是他们中计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硬拼无异于找死,众人纷纷停止厮杀,撂下手里的兵器,一场叛乱转瞬间已平大半。此时裴承仰天长笑调转马头,高声道:“你们守好陛下和裴相,我带人去将乱臣贼子捉回来!”

“遵命!”

裴承大将军来去匆匆,转眼消失于茫茫大雪中。

等到周围安定,裴少疏忽然将轻莺抱坐到了旁边的岩石上,轻莺不明所以,低头一瞧,险些原地晕倒。

她的鞋履半路跑掉了,脚掌不知划在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竟然裂开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淅淅沥沥渗血,鲜血滴在银白雪地上,艳得惊人。嘶,轻莺慢半拍感觉到疼。

无铭匆匆从远处跑过来,带来了帛巾和她的鞋子。

裴少疏从他手里接过东西,单膝半跪在轻莺面前,垂首为她清理脚掌血迹,包扎伤口。

轻莺惊讶地睁大双眼,想把裴少疏扶起来,声音紧张:“大、大人,你不能跪在奴婢面前啊,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

“你听话别乱动,又流血了。”

裴少疏动作轻柔,为她细细拂去碎屑,缠上一圈又一圈的帛巾。

周围无数双眼睛看着眼前震撼的一幕,每个眼中都充满好奇,这可是当朝丞相,向来不近女色孤傲清冷的裴少疏,如今竟在为一个小婢女包扎脚上的伤口!疯了吧,这是幻觉吗?

面对无数目光,他浑然不觉,只在意少女会不会疼。

轻莺又想哭了。

她发丝散乱,狼狈不堪,小声哽咽着问:“大人,奴婢是不是也没那么胆小……”

裴少疏抬起头,望着眼眶红红的轻莺,翘起唇角认真道:“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小娘子。”